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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又见到了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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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官听到声音,抬眼向楼梯看去,便见着身着白色锦袍的僮生慢慢踱步而下,眼神依旧散散漫漫的,仿佛这天下谁的生死都入不了他的眼。头发用十七随意的束着,总觉得再走一步就会散下似的。
僮生走到桌边一口饮尽华官备的茶水,放下杯子抹了下嘴便往外走去。华官没有问他,只是站起身跟着他一起出去。
“先生,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处极陡的山崖?”僮生突然问道。
“不知。”华官几乎没有犹豫。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大片大片的满天星?”僮生转过身看着他,“先生你不是知道很多事吗?你知道吗?”
华官看着僮生一双生来便和善的眼,极淡,极无情,极让人轻易相信。华官迈开腿往前,淡淡道,“不知。”
僮生皱了皱眉,没有再问。
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许府,身手敏捷的爬上了树,往里瞅着。
“我记得那块扁,明明到处都是灰尘,可那块扁却是极干净的,所以这个巨大的幻象里,那块扁应该是真实的。”僮生看着府里头杂草丛生的模样,道,“有人一直站在最明显的地方告诉我他在那,可我却一直忽视,因为我觉得他告诉我的和其他东西一样,都是虚幻,可其实所有虚幻里,他最真实。”
华官没有讲话,僮生偏了偏头看向他,“我会找到他。”
华官错开他的视线往前看,点了点头。
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生。”
“僮生。”
正准备直接翻进去,却听到华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声音里夹杂着不明所以的寂寞。
他没有转过头,也不知为何,他居然不敢回头看华官的表情,那张冷漠严肃的脸上露出其他表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至少现在,僮生一点也不想看见,一点也不。
“嗯?”
“……”声音细细碎碎的,僮生没有听清,他心里突然有些害怕,赶紧转过头去看华官,却被华官按了下头,“走吧。”
僮生一脸疑惑,没说话,跟着他从墙外翻进去。
“啪嗒”,他们轻轻落地,僮生往里一看,果然,那块扁依旧干干净净,便偏过头看了眼华官,“先生,你看。”
华官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点了点头,
十七突然发出警告,僮生皱了皱眉,身体下意识的想戒备起来,脑子里却不合时宜的想起华官对他说的话,又强行镇定下来。
做出判断的应该是自己,不是十七。
这般想着,僮生抬眼再看了一遍挂着的扁,“仁爱廉耻”,许沅思,当真是堂堂正正的做到了这四个字。
“十七”,僮生唤了声,便见十七熟练地化为了长剑,僮生握住它,冲着那块扁一个跃步。
在僮生的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是无法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是那个人本身不想解决,绝对不是事件本身的问题。但是自己又不是什么乐于解决事情的人,所以在僮生眼里,自己就是那种问题所在。
解决问题多半靠赌,赌对了就轻松,赌错了就麻烦,不过反正总归都是能解决的,所以本质上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轻松麻烦与否罢了。
就像现在,僮生一头撞进扁的那头,和那日一头撞向铜门是一样的性质,若非都赌对了,必定是要摔下来揉一番脑袋的。
扁的那头是一个挺宽敞的房间,如果僮生没有猜错,这应该是许沅思的卧房罢。
五年前僮生刚到剪水的时候,许沅思也曾带着他到自己房间畅聊过,可那终究是过了太久了,僮生连那时候许沅思的表情都记不起了。唯一记住的,就是那个房间的窗口,插着一束新鲜月季,是最最常见的白色。那时候僮生问许沅思为何如此欢喜这月季,许沅思便会露出相当温润的笑看着那束花,回答简洁又充满深情。
“夫人喜欢。”
僮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剑一把挑开床边散下的帘缦,眯了眯眼。
“你果然在这,”僮生声音淡淡的,再抬手削去碍眼的幔纱,“许夫人。”
幔纱应是上好的材质连夜赶制而成,轻薄又不失垂感,从空气里纠缠着落到僮生脚边的时候,僮生一直不温不火的看着床上躺着的小娃娃。
分明是五六岁的娃娃,随意躺着的时候,却蔓延出了成熟女人的优雅和贵气。许叶芮大大的眼睛依旧水灵灵,此刻看起来却是知性又带着些魅惑。只见她穿着干干净净的粉色小袄子,起身跳到僮生面前,开开心心的笑道,“僮生,你来了。”
她并未等僮生回答,自顾自的从他身边走过,看到后头站着的华官微微愣了愣神,但也并未多做停留,走到窗前抚了抚没有插花的空瓶。
“之前沅思在世,总是喜欢种大片大片的月季,也总说我欢喜……”她低低笑了笑,“其实我从未说过我欢喜,他却总是能从我的一言一行里感受到,就如我从未说过我中意他,他却穿越人海非是娶了我。”
“遇到沅思之前我从未想过会有这般正直明朗的翩翩好少年,更不曾想过我能与这种人相守相爱,我愿意成全他所有的愿望,对的错的我都不在意,只要他欢喜。”
“他想让大家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我便与那些乞丐耐心纠缠,吃苦吃累我都不怕,只要努力是有用的,我就愿意去做。”
“只是苦了叶芮啊……”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讲话。
僮生没有转身,“夫人,那日我在殿堂里见到的那个傀儡……可是您?”
背后传来几声轻笑,让僮生头皮发麻,“是啊……被你看出来了?我为了让乞丐相信沅思为人,博取他们的信任,放弃养尊处优的身份与他们同甘共苦,可我不管多能吃苦,还是需要吃饭喝水啊……人都是自私的,到了最后,他们哪还管你的死活?他们恨不得你去死,好少个人与他们争抢食物!真是恶心……所以我将自己死去的身体炼成傀儡,再去与他们重归于好啊……他们应该要和我在一起的不是吗?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没有我,他们早就该死了不是吗!?”
许叶芮脆脆的声音越发尖锐,“我都快死了我还帮他们照顾小孩子,我自己的孩子我都没时间管!他们却这样对我?他们活该被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僮生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夫人,你是从何处知晓锻炼傀儡的方法的?”
许叶芮喘了几口气,抬眼看僮生,“我为何要告诉你?”
“所以说,”僮生慢慢靠近她,“你死后通过禁术得以重回这个世界,占用你……女儿的身体对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给予……复仇,而且还遇到了烛龙大人,不知通过什么方法让他助你一臂之力,同时,你口口声声说的欢喜,说的你愿意,到最后就变成了恨意?”
许叶芮冲过来推了僮生一把,僮生往后退了一步,没吭声。
“我就是恨他,我恨极了他,我将我的所有都奉献给了他,我的尊严我的孩子我的生命!可是他呢,直到我死他都没有来看过我,我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倒害怕了,我为他付出那么多,他怎么就不懂呢?他不肯见我,他心里只有这天下苍生,只有剪水里一群没有人性的人民!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用力摇着头,“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是被迷惑了心智,我得救他,救他脱离苦海,让他快乐……”
僮生嗤笑了声,“所以你就杀了他?”
许叶芮突然抬起头不停的掉眼泪,疯狂的挥着手,“没有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杀他,我只是给了他新的生命,让他不要满脑子都是那些什么大义什么仁爱廉耻,我只是想让他和我一起生活下去……”
僮生再次叹了口气,“就算是这样,那为什么许叶芮认为沅思是我杀的?你为什么不将你炼的许沅思给许叶芮亲眼看看呢?”
许叶芮害怕的后退,僮生继续道,“你分明知道傀儡不知痛不知情感为何物,却依旧自欺欺人,说你想让沅思快乐,你让他变成那种怪物,他就快乐了?我看他根本就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东西罢!你一边给外界看到许府和以前一样的模样,一边又看着真实的许府凋零,一边背地里让剪水的人民安心,一边又恨他们想杀掉他们,一边对许叶芮说他爹爹是我杀的,一边又愧疚于……”
“啊啊啊你闭嘴你闭嘴!”许叶芮一跃而起,豆大的眼泪在空中划出弧度,阳光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四指并拢用力穿透僮生的左肩,血液瞬间与泪水混杂在一起,洒落在地板。
僮生刚闷哼一声,就听到了许叶芮痛苦的声音,他疼的皱了皱眉,转过身去,“先生,放开她罢。”
只见华官站的极直,面无表情的掐着许叶芮的脖子将她提起,手掌心的力气让小女娃的身体几秒钟便放弃了挣扎,两眼翻白。
僮生见华官没动,急忙过去将手搭上华官的手臂,“先生!先生我没事,你快放下她罢,这个身体太过稚嫩……”
华官这才手一松,许叶芮重重的摔在地面,看都没看一眼,拉过僮生就检查他的伤势,忍不住皱紧了眉。
僮生轻轻推开他,笑了笑,“先生我没事,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
华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僮生见他还是皱着眉,忍不住笑出来,“我又不是快死了,你干嘛这副表情,先解决问题,解决问题……”
说着僮生蹲下去伏起许叶芮,道,“夫人,许叶芮的意识还在吗?”
许叶芮用力咳了两下,用手捂住喉咙,艰难道,“在,我将她的意识沉睡了。”
“那与烛龙大人交流的一直都是你吗?”僮生再问。
许叶芮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僮生点点头,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许叶芮真的特别瘦小,这阵子一定受了不少苦。
“你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引我来没关系,不愿意告诉我谁教于你禁术也没关系,与我有关的我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僮生抬起头看着许叶芮震惊的眼神,继续道,“但是那些乞丐确实是你杀的,沅思……也确实死于你手……”
许叶芮的眼眶里砸下大颗大颗眼泪,僮生站起身,“我没有资格帮他们取你性命,但是许沅思是我的好友,我没办法袖手旁观,况且……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既定的道理,你现在还存于世,也确实违背天理,听在下一句劝,回去吧。”
僮生没有看许叶芮的眼睛,他不是轻易牵动情绪的人,但是不知是不是这个小女孩出生他就抱过的缘故,他觉得她哭起来特别让人难过。
“回到你应该存在的地方,而不是这悲凉的人间。”
僮生声音很是低沉,仿佛压抑什么情感似的,但是僮生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感觉特别悲伤,悲伤到觉得自己都想离开这里一样。
“僮生。”身后传来华官有些焦急的声音,僮生轻轻笑了笑,回应道,“我没事。”
“对了,许夫人,”僮生走到床那头蹲下,“不知沅思是否和你说过,他有一处小小的暗格,总是放些平时突然来了兴致写的句子。”僮生用手指扣了扣,听着声音拨开了一处板,表情微微惊讶,“咦?居然只有一纸信封?”
信应是写了有些时日了,表面都有些泛黄,正面是沅思端正的字体写着“予爱妻”,僮生正反稍微看了看,没有拆开,递给许叶芮道,“夫人,你的信。”
许叶芮刚刚止住的眼泪又顺着面颊流下,僮生看着她泛红的双眼,忍不住“啧”了一声,等许叶芮将信封接过后,转过身拍了拍华官肩膀,“先生,我们先回避罢。”
华官看着他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出了房门。
看样子她已经解了许府的幻术,冠冕堂皇的表面早已被苍凉的内在覆盖了,应该不多时日,就会被剪水民众发现端倪了吧。
僮生抬起头呼出一口气,觉得有点累。他抚了抚手腕处变为银镯的十七,心里堵得慌。突然肩上一疼,他“嘶”了声,看着检查肩膀的华官抬眼与他对视,眉头再次皱起,深色的眼睛里混杂着些僮生不懂的东西。
华官继续低下头检查,声音压抑的紧,“你还知疼?那种攻击为何不躲?”
僮生无所谓的笑笑,“诶……吃一击又不会怎样,当时最重要的是让她放松警惕,不吃点亏怎么让她说出实话嘛。”
华官突然用力按了按伤口,惹的僮生想躲,却又被紧紧抓住,“让她说出实情的方法多得是,就非得你逞个强?”
僮生苦笑着推开他,“是是是,先生教育的是,那先生有没有看出来那个禁术是何方法术?”
华官取下腰间短刀,就着身上的宝蓝色锦袍下摆一刀下去,撕裂开来,僮生心疼死了,“别别,先生,你这衣服穿着多好看,别割啊……”
华官看了他眼,没理,将他按在墙上,举起手里的刀。
僮生赶紧偏过头求饶,“先生我错了我错了成不成,你千万别杀我!”
疼痛没有袭来,倒是肩膀觉得有些凉,僮生睁开眼,见华官用短刀一点一点小心的分开血液与布料,再用自己割下的衣物轻轻包扎。
“这也算不上什么法术,只是一种强行将灵魂塞入身体的方法,被强行塞入的灵魂会失去原本思考的能力,类似于行尸走肉,但也有例外,像许夫人那种附于活人身体里的,便可以控制活人身体,但也因为许叶芮年纪小的缘故,又是自己至亲,便容易得手,许夫人并不是什么棘手的人,将许夫人的灵魂提出来的那个人,才是最棘手的。”
僮生认真的听着,眼里全是那把短刀。这是僮生第一次近距离的见到这把短刀,说是短刀,更像是一把断刀,底端像是断掉那样,银色刀身,刀柄上嵌着颗水滴状的红色透明物,说是玉又没见过这般颜色的,但这质地看起来又相当上乘,同时还有极细的红色藤蔓状的物质蜿蜒曲折负沿刀柄,整体看起来干净又不是太过简单,这把刀能锋利吗……怎么对付敌人啊这……
直到华官抬眼与僮生对视,僮生才发现两人离的过于近了,自己观察刀的时候又不知不觉靠近了华官,上回在客栈也是,华官会不会以为自己对他图谋不轨啊……僮生赶紧和他拉开距离,咳了一声,偏过头,“谢谢先生。”
又见到了华官束发的红绳,啧啧啧,真好看。
僮生捂住嘴,眼睛依旧没有看向华官。
尴尬的气氛没持续多久,屋里便传来了小孩子特有的哭喊声,但是又不同于小孩子的胡闹,而是带着撕心裂肺和……对世界的绝望。
僮生等哭喊声小了些,才示意华官推门进去。
许叶芮的眼睛完全肿了,她用力咬住嘴唇想止住眼泪,可还是力不从心,最后干脆放弃了。她抬眼看向僮生,咧开嘴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眼泪从红肿的眼眶源源不断的砸下来,“僮生,我回去了。”
“谢谢你找到这里。”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封信。”
“叶芮……麻烦你了……”
僮生看着许叶芮拼命逞强笑着的眼神瞬间涣散,赶紧伸出手想拉住点什么,“等等,夫人!”
许叶芮的眼神彻底涣散,小小的身子倒向被褥。
僮生愣了两秒,用力握住了半空的手。他能拉住什么呢……他什么也拉不住。
僮生垂下手,看着许叶芮身上星星点点的光涌出,慢慢走到床边,弯着腰捡起许叶芮还紧紧攥住的信。信已经皱巴巴的,看来是被不少泪水冲刷过了。许夫人咬着嘴唇忍了多长时间,才忍不住的哭出声的呢?
僮生叹了口气,聚集目光。
看到内容的那刻僮生瞳孔忍不住微微收缩,费了很长时间才调整好呼吸,将信一点一点折好放入衣袖,再去轻轻抱起了许叶芮,声音极轻极轻,“叶芮,跟我回家吧。”
信里只有一句话,这一句话,许夫人看了良久,他想,许夫人看到的,一定是更加更加,让人动容的东西罢。
“一切在你眼里的光黯淡下去的时就便已结束,此后的所有都是缓兵之计。”
外面响起了极远极悠扬的敲钟声,好像出现过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