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无疆》贝莎檀纳

32、第三十二章 这世上能站

　　贺霖宫年方四岁的时候，自己生母便因病去了，贺府是个极重形式的地儿，由不得外人说三道四，于是再三讨论下，决定重娶。
　　那时候可以与贺家并肩而论的家族有很多，姜氏只算是堪堪达到标准，而姜氏下唯一的年轻女性，又只有姜若兰。
　　自己父亲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不惜动用官权也要娶姜若兰，那时候人人都说她是优伶之妻，是个极为低贱的存在，可父亲不听。
　　他说，他这辈子若是重娶，只要这个女人。
　　贺霖宫不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主，除了躲在角落里看着和自己父亲说好的县令生生打死姜若兰欢喜的那个戏子，他毫无办法。
　　叶郎死了，姜氏疯了，父亲将姜若兰偷偷带回家的那天，他第一次给这个女人的孩子送饭。
　　决定照顾这个孩子只是在一瞬间，当他看到这个孩子拽着衣摆固执的往家走的时候，他就决定了。
　　所有人都厌弃他，所有人都抛弃他，没关系，他贺霖宫护着他。
　　就算是当做自己的父亲抢走他一切的……
　　比起叶兮容失去的，他做的这些又算的了什么？
　　他越长越大，每日除了练功，就是抽时间和叶兮容待在一起。
　　他找人教叶兮容唱曲儿，教他之前自己认真的问过他，想不想学，愿不愿意学，怕不怕被世人唾弃。
　　叶兮容没说想，也没说不想，他只问自己想不想听他唱。
　　贺霖宫看着面前慢慢长开的少年，鬼使神差的说了想。
　　当叶兮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唱曲儿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人的声音有多好，像天生就应该是站在高台上的那种人。
　　他应该闪闪发光。
　　可贺霖宫那时候就萌生了，要这个人只唱给自己一个人听的，这种想法。
　　叶兮容是自己照顾大的，凭甚唱给其他人听？
　　况且，这世间瞧不起伶人的，太多太多，叶兮容不该吃这个苦。
　　贺霖宫长到十四岁的时候，父亲生了重病。
　　这十年里，姜若兰的神智有了很大的好转，甚至可以说，恢复的比以前还要好。可她从未说过自己还有个儿子，或者是，想将他带到贺府一起抚养的话。
　　她与自己父亲重新养了一个儿子，贺霖宫看了，那个孩子长得不像叶兮容。
　　姜若兰对这个孩子无微不至，有求必应，而且贺霖宫无意间发现，这个女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贺府的钱财转移了不少在姜氏手下，他没戳穿她，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想要的不止这些。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样，便多留心了一会，但贺霖宫实在没猜到，她处心积虑了这么多年，想要的根本不是钱财。
　　她想要自己父亲的命。
　　从一开始的装疯卖傻，到后来的委曲求全，全都是假的！
　　她欢喜的从来只有那个戏子，对自己父亲的真心根本毫不在意，她给自己留足了后路，留足了逃走的后路。
　　博取自己父亲的同情，让他在临死前写了休书，好在他死后一走了之，真是……
　　真是一出好戏！
　　父亲重病死后，贺霖宫花重金撬开了那个老医师的嘴，那时候他才知道，父亲根本不是死于重病。
　　但是医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这种情况实在是没见过，只能猜测是长期的慢性毒。
　　谁处心积虑下这种毒？
　　十年，整整十年！
　　姜若兰真是待贺府不薄！
　　一片真心喂了狗！
　　那时候贺霖宫十六岁，叶兮容十四岁。
　　四岁丧母，十六岁丧父，贺霖宫穿着纯白的丧服站在父亲灵堂，手持十尺长矛，冷漠的指着姜若兰，没多说，就问了她一句话。
　　“为何弃了叶兮容？”
　　那时候的天不算凉，但贺霖宫的声音却是冷的很。
　　姜若兰呆若木鸡，好久过后才搂紧了身边的第二个儿子，道，“叶郎已死，小儿何存？”
　　贺霖宫握紧了长矛，冷笑，“你这孽子就是宝了，怎了，叶兮容就算是个畜生？”只见他将矛头指向了那小儿，大声质问，“叶兮容就不是你生的是不是！”
　　姜若兰身子怔了怔，将小儿紧紧抱住，声音颤抖，“我从不认识什么叶兮容，贺公子在说甚？”
　　贺霖宫闻言大笑起来，举起长矛朝姜若兰头部挑去，速度很快，势如破竹。
　　姜若兰戴着的白色抹额瞬间断掉，从眼前慢慢落下，与此同时响起了贺霖宫不屑的声音，“你现在走，我就当父亲养了十年的狗，他待你不薄，你欠他的，我总有一天会让你还回来！”
　　见她还不动，贺霖宫用力将长矛往旁边一掷，“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姜若兰心上。
　　“滚！”
　　也是从那日起，贺霖宫恨起了姜若兰。
　　杀父之仇，说不恨那都是假的。因为姜若兰，贺霖宫也开始深深的意识到，一些没有用的同情心和正义感，在权利和金钱面前，根本一无是处。
　　他开始试着接手贺府的所有事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少了很多陪伴叶兮容的时间，又因为自己也从不和他说家里的事，他对自己知道的不是很多，甚至连姜若兰的存在都不晓得。
　　贺霖宫将叶兮容保护的好好的，好到谁也靠近不了他。
　　势力的扩大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每当长矛抵在那些人的脖子上，事情就完成了大半。
　　贪生怕死之辈多如蝼蚁，数不胜数。
　　纸醉金迷之时，为了一个花魁大动干戈之时，怎没见这般怯懦？
　　贺霖宫想笑。
　　笑世人愚钝，笑世人凉薄。
　　十六岁，将军出身的贺霖宫手上就已经被无数人的鲜血染红，他的崛起不久之后便得到了皇帝的重视，势力有了保障，自己也变得更加强势。
　　在贺霖宫出征的某段时间里，有人突然报信说姜若兰在大范围的寻找叶兮容，已经找了大半，情势不妙。
　　贺霖宫战图一扔就拿着长矛驾马回了丁城，那是贺霖宫唯一一次败仗，说是不战而退。
　　可是还是回的晚了，姜若兰就站在叶兮容面前，就明晃晃的站在他面前！
　　贺霖宫暴怒，举着长矛便要杀她，意料之中的，叶兮容站在了他长矛前头，这几乎让他发疯。
　　他为什么当时没有直接刺死这个女人？！
　　为什么要留到今日？！
　　可叶兮容求他，求他不要杀姜若兰，求他不要灭姜家。
　　贺霖宫的理智已经快全部烧光，可还是逼着自己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他怎么可能忍心，他不可能忍心伤害这个人啊……
　　但是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他为了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向自己示弱，不是心疼叶兮容，是姜若兰她不配！
　　她扔下了叶兮容整整十年，十年啊，若是叶兮容没有遇到自己，那尸骨恐怕都消失在这凉薄的世间了……
　　他对叶兮容发怒，向他放出狠话，囚禁他，把他关在贺府，哪也不能去。
　　不战而败的消息还未传开，便被贺霖宫三日后重返疆场一举端了敌方主营的事情压住了。
　　那日贺霖宫在战场犹如战神，年轻的将军一人抵百，手持长矛身穿铠甲，每落下一个动作，便有一个人的头颅与身体分家。
　　干净利落，手段残忍。
　　贺霖宫从来没有留过没必要的活口，他谁都杀，包括不听指挥的兵卫。
　　满身是血的贺霖宫不管不顾，当日便从战场赶回贺府，见到乖乖在自己房间等待的叶兮容，整颗心才算是平稳下来。
　　这个人一定要待在自己身边，没有他不行，没有他……
　　贺霖宫不敢想，若是没有了叶兮容，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但害怕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你害怕它就不到来，它只会变本加厉的压下来，直到你喘不过气。
　　姜氏给自己下了邀请，姜若兰的父母在同一晚双双死亡，而自己两日后又要赶去其他地方参与战事，稍加思量，贺霖宫还是去了。
　　他不怕姜若兰再找叶兮容，但他怕她放出什么不合情理的话刺激到他，自己能保证叶兮容生命安全，保证不了流言蜚语。
　　所有的事，他都想替叶兮容扛下来。

　　但是当姜若兰就笔直的站在自己面前，一脸看透了的表情对自己说出“断袖”这两个字的时候，贺霖宫才发现，自己心底还是有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触碰的东西的。
　　原来自己也很怯懦。
　　“我姜家之子居然还出了一个龙阳之好？贺将军你可真是有本事啊！”姜若兰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好好的将军不娶个女儿家家过日子，欢喜我儿子……！”
　　贺霖宫的心底有一处地方彻底碎了，碎的稀烂。
　　他看着自己下意识插入姜若兰心口的长矛，有些茫然。
　　他为什么要杀她？她说的不对吗？
　　不对……她说的……
　　“叶兮容不是你儿子，你没资格做她母亲，他是你亲手推开的，也是我亲手护着的，我不管你是谁，诋毁叶兮容的，我一个也不留！”
　　可是这时候的姜若兰突然就笑了，贺霖宫心头咯噔一下，就听到了身后叶兮容有些无望的声音。
　　很疲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累啊……
　　贺霖宫狠狠抽出姜若兰心头的长矛，看着叶兮容跪在她的尸体面前大声哭泣，心里的火瞬间便烧起来了。
　　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不能……
　　只要杀掉这里的所有人，事情不就解决了？
　　贺霖宫突然就想通了似的，转过身便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耐心和同情真的是最没用的东西了，世人没资格被这样对待，他们就是些蝼蚁，混吃等死，心地恶毒！
　　他们就都该死！
　　姜若兰该死，不分黑白的衙门该死，无辜诋毁他人的人该死！
　　姜家就该被屠尽！
　　谁也不许抢走叶兮容！
　　贺霖宫麻木的看着一个又一个倒在自己面前的人，看着他们求饶的表情，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地面，最后看着神魂落魄的叶兮容，心脏狠狠抽痛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伤叶兮容，他从来舍不得谁伤着这个人，可是今日却亲手伤了他。
　　没办法，这个女人根本没资格被叶兮容埋葬，她没资格出现在叶兮容面前。
　　没有。
　　没有！
　　这世上能站在他身边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