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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生在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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僮生跟着华官出了这大殿,走到树林里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响声。
僮生回过头,看着被灰色蒙上的殿堂轰隆隆的坍塌,飞起的石块,扬起的风尘,所有的所有,都泯灭在这里了。
丁城所有死去的百姓,贺霖宫手下所有的兵卫。
所有的……这些性命……
华官下意识的过来挡在僮生前头,低下头道,“阿生,我们走罢。”
僮生垂了垂眉眼,“嗯。”
只见他转过身往前走,身后扬起的风沙被华官尽数挡去。
前面是光明,身后是救赎。
自己真的等到救赎了吗?
僮生的眼里闪了闪,不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想快点看见光。
第一次,想快些看见光。
僮生走出树林的时候,发现大雪已经停了。
叶兮容的悲伤消失了,除了覆盖整座丁城的白色,叶兮容什么也留不了。
僮生呼出一口气,俯下身抓了一把雪。
“若是最擅唱曲儿的人死了,那丁城一定要为他下场大雪。”
僮生轻轻笑了笑,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贺霖宫让丁城的所有人给许叶芮埋了葬,这究竟算个什么事儿?
屠姜家,屠城?
僮生撇了撇华官,犹豫了一会,道,“……先生。”
之前自己暴怒着唤此人姓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
华官微微转头看他,眉眼俊朗,“嗯?”
僮生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最后还是对着他明晃晃的笑道,“雪停了。”
华官抬头看了看天,应道,“嗯。”
僮生呼出一口气,觉得这般便好。
这般便好了。
他信这个人,他信。
他再也不会不信了。
他信这个人不会屠城,也信他不是朱厌。
他从未因为谁变得这般失控过,也从未有人能一个拥抱就能将自己从黑暗里拉出来。
除了华官,真的从未有过。
他不想问华官究竟是什么人了,只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他是谁都好。
神明也好,鬼怪也罢,都好。
他是谁,真的不重要了。
僮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空地中央,仰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觉得有些难过。
这些百姓不该死的。
至少……至少……
“嘁,竟是出来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贺霖宫的声音,僮生冷静的往声音来源看去,便见着了一身狼狈的贺霖宫。
一介将军,怎的变了如此面孔?
“贺将军?”僮生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
“虚情假意的,让人恶心!”贺霖宫吐了一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僮生,“我真他妈想杀了你!”
僮生低着头笑了笑,“你想杀便杀,在下还拦着你不是?”
贺霖宫似是没猜到他会这般说,愣了愣,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好一个……”
话还未曾说完,他突然弯着腰拼命咳起来,咳嗽声一阵又一阵,直到白色的雪地上血迹斑斑,他才抓紧胸前的衣裳深呼吸几口,强行站起来,虚弱的看向僮生,自嘲的笑道,“大将军一言九鼎,说过活不过今日,自是算数。”
僮生想翻白眼,但看他这副模样,也硬生生忍住了,只见他慢慢走向贺霖宫,脚步不缓不急。
华官看了看他,没有言语。
“贺将军,我有一事不解。”僮生慢悠悠的踩在雪地,咯吱咯吱响。
“我凭甚告诉你?”贺霖宫勉强站直,道。
“你当时为何要背着所有人照顾叶兮容?”僮生看着贺霖宫猩红的眼,一个字一个字的讲,直到这位将军的脸变的惨白。
贺霖宫瞪大眼看着僮生,不可置信,“你……你怎么?!”
僮生笑了笑,“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想不通,一个五六岁的娃娃,是怎么敢背着所有人做这般荒唐之事的?”
贺霖宫皱着眉看着僮生走到自己面前,不发一语。
“我也没真的想你会乐意告诉我,所以下面才是正题,”僮生耸了耸肩,紧紧看着他的眼,“丁城的百姓真是你屠的?”
贺霖宫闭了闭眼,苦笑,“是。”
僮生皱了皱眉,继续道,“那那些兵卫……”
“也是我。”贺霖宫睁开眼,直视僮生。
眼睛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僮生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根本搞不懂。
太乱了。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拥有这般复杂的情绪?欢喜便欢喜,厌恶便厌恶,这种生死相容的情绪到底算什么?
僮生点了点头,看着自己脚尖,笑道,“好狠心啊,贺将军。”
贺霖宫冷笑一声,猛然从袖口滑出了一把匕首,随之瞬间狠狠捅进僮生腹部。
僮生闷哼一声,腹部的疼痛感几乎将他的感觉冲击麻木。只见他在华官一掌拍死贺霖宫之前赶紧喊道,“先生,你莫要过来!”
用尽全力说完这句话,僮生才放心的伸出手轻轻放在贺霖宫抓着匕首的手上。
他相信华官,他希望华官也相信他。
啊啊,这才是将军的手,粗糙,沾满鲜血……
虽然这是自己的血了……
僮生咳了一声,握住贺霖宫的手慢慢将匕首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金属与皮肉撕扯的疼痛太过强烈,僮生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不会脱力的倒下去。
“这一下,是我欠叶兮容的。”
“我欠他一句谢谢。”
“上回在幽思斋听他弹曲儿,我……我没有和他说……”
“麻烦将军替我告诉他一声……”
僮生抬起头朝贺霖宫笑了笑,眼睛里有些疲倦,“告诉他,我僮生的僮其实不是孩童的童,我朝他撒了谎,我是没有庇护的人,但……”僮生艰难的捂住伤口,继续道,“但他不是,他有庇护。”
贺霖宫猩红的双眼定格,僮生见状往前靠了靠,在他耳边轻轻道,“贺霖宫就是你的庇护,你要记得。”
只见贺霖宫闻言瞪大了眼,然后突然痛苦的抱住头蹲下。
撕心裂肺的呜咽从这位从不畏惧死亡的将军喉咙里争相涌出,带着些无法抑制的咳嗽声。
僮生往后退了一步,朝这位将军鞠了一躬。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不管是动用了何种方法,杀了这么多人,下场从来只有一个。
比起被其他人残忍的杀害,不如自我了断。
贺霖宫真的是位将军。
僮生转过身往华官走去,眼里满是华官朝他奔跑过来的模样。
僮生虚弱的朝他笑了笑,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曲儿。
贺霖宫嘶哑的喉咙唱起戏曲别有一番风味,任是谁听了,都觉得这一定是首绝唱。
僮生知道,知道这时候唱曲儿的人是叶兮容。
可他不敢回头了,这个人马上就会和这位将军一起消失在这人间。
一起消失在这满是罪恶的人间。
僮生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华官,看着这白茫茫的丁城里唯一的黑色朝自己跑过来,突然觉得叶兮容真的该回丁城的。
华官拿起十四便割下了自己的衣摆,布条飞舞的模样在僮生目光里不断游离,直到它们死死缠上了自己的伤口。
叶兮容回了丁城,才算是死得其所。
“劝君莫问兴亡事,栋梁在,不争功。”
“酒酿不理神寺空,飞雪落花中。”
“九霄外,百里风。”
百里风。
百里风……
僮生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贵贱虽是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先生……”僮生看着仔细帮他包扎的华官,微微笑道,“你说,贺霖宫错了没有?”
华官结束最后一个步骤,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闪了闪就垂下了,“你想救他?”
声音闷闷的,有些不乐意。
僮生有些好笑,但听着身后叶兮容借着贺霖宫的身体唱着嘶哑的曲儿,心里实在是难过,便只好拉着他往前走,然后一跃而起,离开了这块地儿。
“人活一口气,佛活一炷香,伶活一首曲,人人都有自己追求的东西,哪能轻轻松松用对错来评判?”僮生紧紧握着华官的手,气流将他的青丝高高扬起,露出端正的面容来。
华官“嗯”了声,任由僮生带着他,“那贺霖宫他们……”
僮生低了低眉眼,抿着唇,“随他们去。”
叶兮容以死为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贺霖宫。贺霖宫以整座丁城的性命为祭,唤回了叶兮容的魂,他们生是丁城的人,死是丁城的鬼。
如果这是叶兮容想要的,那如了他的意便是。
僮生谁也不会告诉,他在石窟下与贺霖宫打斗的时候,悄悄给他画下了“洞悉”的阵。
阵是用贺霖宫自己的血画的,这个阵会一直伴随他至死。
而叶兮容魂魄里的“隐秘”,会将他们两个永远藏在这世界的某一处角落。
一切都结束了,僮生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生在人世,不违心,不悖义,有时已经太难。
僮生也不会告诉别人,他在贺霖宫眼里看到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何种悲哀又伟大的经历。
他是位将军,僮生永远会记得,从前有个叫贺霖宫的人。
他是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