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无疆》贝莎檀纳

30、第三十章 僮生第一次

　　除了生命，所有的东西在僮生眼里都不是值得思考的事，也不是不值得思考，只是一切在生命面前，都是蝼蚁。
　　只有活下去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需要牺牲性命才能做到的一定不能去做，威胁到性命的事情一定不能冒险。
　　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可是僮生没有一次听话。
　　没有一次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活下去的欲望分明那样强烈，强烈到可以放弃一切，强烈到可以失去一切，可是不对。
　　不对。
　　僮生握紧了十七，速度越来越快的朝那些死尸冲过去，眼睛里满是狠厉。
　　逃避是不对的，怯懦是不对的，不想做名垂千史的英雄，更不能做违规本心的懦夫！
　　僮生一跃而起，气流掀起他骨白的衣摆，翻飞中他极淡的眼格外明亮。
　　他是僮生，没有人庇护的僮生。
　　一定要活下去的僮生。
　　没有完整记忆的僮生。
　　喜欢和府的戏曲和冰糖葫芦的僮生，喜欢和青霜和怀玉的僮生，喜欢……
　　僮生朝最近的那具死尸用力砍下，只见死尸哀嚎一声，头颅便瞬间从脖子上滚下，没有飞溅的血液，只有干涸的皮骨。
　　僮生眼睛都不眨一下，挥起剑便往里冲去，见一个杀一个，毫不犹豫。
　　黑暗里满是腐臭味和凝固血液的腥味，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很吵，无意义的嘶喊声和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僮生爆开自身的气，隐隐泛出光来。
　　这片黑暗里，他就是唯一的光。
　　僮生又砍断一具死尸，余光撇了撇前头。
　　哈，根本看不见尽头。体力用光了，不死也得残罢……
　　僮生垂了垂眉眼，正想往前刺去的时候，面前那具死尸猛然间被劈成了两半！
　　华官满是肃杀的眼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就这样强硬的占据了自己所有的目光。
　　啊啊，他是僮生，欢喜和府的戏曲和冰糖葫芦的僮生，欢喜和青霜和怀玉的僮生，欢喜……
　　欢喜这个不顾一切来救自己的……
　　华官一把搂住僮生的腰，声音有些急促，“僮生，伤着没？”
　　僮生用剑刺杀从华官背后冲过来的那具死尸，笑道，“未曾伤着。”
　　华官往他看了一眼，眼睛闪了闪，突然拦腰抱起僮生往后跃起。
　　僮生“啊”了一声，瞬间明白他想先拉开距离，便抓紧了他被血液粘满的衣裳。
　　不知为何，只要看见这个人，便莫名安心下来。
　　所有的焦躁感都会消失干净。
　　华官落地后看了看后头，又看了看前面依旧不怕死的往前涌的死尸，最终还是看向了僮生，微微一笑。
　　僮生愣了愣神，便见华官朝他伸出了手。
　　“阿生，闭上眼睛。”
　　这句话，自从见到华官，就听过好多好多次。
　　但是好像怎么也听不够似的。
　　眼睛上的手掌很大，掌心的温度很低，甚至说是太凉了。
　　有人这般护着自己，也是好的。
　　外面的声音慢慢消失，有温暖的感觉。
　　还有……
　　僮生心里一怔，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钟声，很远的钟声遥遥传来，但又仿佛就在身边。
　　僮生其实一直都想问，其实他一直都想问问华官。
　　“先生。”僮生抓住了华官捂住他眼睛的手臂，声音有些急促。
　　华官按住的力道大了些，仿佛在逃避些什么，“别说话。”
　　这个人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只要稍微侧过头，仿佛就能贴上他的脸似的。
　　僮生皱了皱眉，松开了手，声音沉了沉，“先生，把手放下。”
　　华官没有动作，直到僮生等的不耐烦了，华官才猛地抱起他。
　　僮生在华官的双手从他眼睛上移开的那刻便睁了眼，除了大片大片白茫茫的光，什么也看不清。僮生下意识的看向华官，却只见到了他抿紧的唇。
　　那一刻心里涌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过杂乱，僮生稍微回忆了一下之前所经历的东西，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只见他敛了敛眼，伸出手狠狠推开了华官！
　　没有了庇护的僮生飞快的往下坠落，他看见了华官惊慌失措的眼，有些好笑。
　　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僮生的大脑猛地疼了起来，可是除了抱住头，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什么时候见过吗？华官这个表情他在什么时候见过？
　　僮生在空中翻转了身体，直直往下面大片的光团落去。
　　烛龙说过，自己的命应当终结在此，那什么人能逃过上天给的命运？
　　神明？
　　华官是神明吗？
　　殷朔说北方有争战，他会得到那里的人民所有的愿望，所以他让华官过来。那为何不让朱厌自己过来？
　　朱厌其实不是朱厌？
　　僮生微微瞪大了眼，一阵窒息。
　　华官才是朱厌？
　　光太强，僮生不得已闭了眼，身子直直坠落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轻松，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散尽了似的。
　　僮生承认，也有那么一刻，他是真实的想放弃的。
　　人间太累了。
　　“砰——”僮生停住了坠落，重重的砸在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上面。
　　与此同时还有一声闷哼。
　　僮生的瞳孔缩了缩，他定了定睛，看清了华官皱的死紧的眉。
　　这个人的眉眼这般好看，怎么忍心屠城呢？
　　他还以为这个人杀不了人呢。
　　好生可笑，好生可笑啊！
　　僮生淡漠的朝华官重重打了一掌，身子借力脱离华官向反方向跃去，只见僮生冷静的看着华官，声音里毫无感情，“华将军，戏演的倒是相当逼真啊——”
　　华官抬眼，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为何不反驳！
　　僮生往前走了一步，“你早便晓得丁城的百姓都得死罢？”
　　华官抿着唇，依旧不言语。
　　僮生怒火中烧，“在下一直以为你是位为民着想的好将军，不论你对世人如何刻薄我都劝自己，将军见过太多死伤，这不是你的本意……”僮生深吸一口气，苦笑，“原来这真是你本意吗？你说的命，原来都是真心的吗……”
　　华官不该是这样的，他为什么会是朱厌？
　　他为什么偏偏是代表战争的神明啊？
　　僮生心中的苦涩越发强烈，只见他拿起十七指向了华官，淡漠的眼睛里闪了闪，“华渊尘，不，应该叫你朱厌罢……朱厌，我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但今日，我……”
　　僮生哽了一下，用力闭了闭眼，用力朝华官冲去，手里的长剑泛起从未见过的光，像是穿透重重乌云的那第一抹光，强硬，坚韧。
　　充满绝望。
　　十七没入华官身体的那一刻颤动了一下，但僮生的动作已经无法停止，除了看着剑刺穿这个人的胸膛，僮生毫无办法。
　　只见僮生缩了缩瞳孔，惊讶的抬起头。
　　华官根本没有躲！
　　他根本没想躲？！
　　“你以为谁能杀我？”僮生想起自己轻蔑的朝和青霜说出的这句话，那时候僮生心里想的便是，除了我自愿将性命交出去，谁也拿不了自己的命。
　　他突然觉得华官也是这般想的。
　　哪里出错了？
　　哪？！
　　僮生迅速松开手，整个人因为惯性朝华官怀里扑过去，只见他慌张的搂住华官，声音颤的要命，“为何不躲？你不是朱厌吗你为何不躲？你……”
　　耳边是华官沉沉的叹息声，“我是华渊尘，从来都不是什么朱厌。”
　　僮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
　　“你既不是，为何……不躲？”僮生真的想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
　　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他如果不是，为何一句也不反驳？
　　“若是阿生想取我性命，那我给你便是了。”华官的语气没有丝毫不愿意，声音有些隐忍。
　　僮生看着自己手上满满是血液，突然就慌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你先别说话，我们先出去，先……”
　　“阿生。”
　　华官的声音很平稳，僮生不由自主的看向他，僮生特别害怕，害怕这个人说已经来不及了，害怕这个人离开他，僮生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愿望。
　　他第一次想向神明祈祷。
　　“你莫要这般慌张，我没事。”
　　僮生没有得到丝毫的安稳，只见他用力抱住华官，想将他扶起来，“你留这般多血，你……我……”
　　华官伸出手拍了拍僮生肩膀，一下又一下，“阿生，我真的没事，你再仔细看看我。”
　　僮生闻言停止了动作，开始认认真真的看华官的脸。
　　眉若刀裁，眼睛里仿若星辰大海，唇……华官嘴角不自然的抽了两下，撇过头，闷闷道，“是让你看伤口……”
　　僮生愣了两秒，尴尬的笑起来，“啊，啊哈哈……”
　　怎么不找个洞钻进去呢，这地儿有没有洞？
　　方才挂“仁兄”们的绳子不知还在不在……
　　僮生飞快的想着，边俯下身检查华官的伤口，只见他轻轻扒开华官胸前的衣裳，伸手摸了摸，只一会，便惊讶道，“没了？！”
　　说着又狠狠摸了好几下，又转到后面去摸，“真的没了？伤口好了？怎么可能？”
　　华官笑了笑，不动声色的拉开了距离，道，“先出去，再和你解释。”
　　僮生看着华官近在咫尺的眼，表情有些复杂。
　　“你想知道的，我尽数告诉你便是。”
　　僮生第一次想向神明祈祷，祈祷能和这个人一起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