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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僮生和他对 ...
天蒙蒙亮,暗蓝色的天空边缘一道白光划开了黑暗,因为这道光,零零散散的星星也自行散去,独独留下一枚弯月,仿佛孤注一郑的将军,誓死捍卫他的疆土。
僮生坐在马上,仍旧一身月白色锦袍,领口和袖口都用黑色镀上,很是庄重,腰间别着碧色玉佩,一头青丝以银簪相束,露出极为端正的面容。
和青霜负着手站在僮生身旁,眉头皱得紧紧的。
“阿叔,你回去再睡会儿吧,我走了。”僮生明朗的对他笑,一双眼清亮无比,叫人不免心生欢喜。
和青霜瞥了他两眼,伸手抚摸黑马的鬃毛,这是一匹品种上好的马,原先僮生十分抗拒带它走,总说随便什么马都好,不必带一匹好马陪他走那些坎坷的路途。
可和青霜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种事了,他再次抬眼看僮生,一脸懒懒散散的笑,修长的手指随意攥着缰绳,看见他这不上心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阿生,路上小心,平安归来。”
僮生也伸手摸了摸马鬃,真是匹好马,他想着,看向和青霜,“我会的,阿叔。”
“走吧。”和青霜拍了拍马屁股,说道。
僮生点了点头,用力一甩缰绳,“驾——”
衣袂翻飞,青丝扬起,玉佩叮当响,当真一个翩翩好少年。
天空慢慢泛白,最终以一片艳红掩盖那悠悠长夜。
和青璃风风火火的赶回家,直奔后院,眉眼间尽是担忧,她在僮生门前停住,微微喘气。
缓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敲了敲门。
“僮生,醒了没?”气息平稳。
过了一会,门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子稚气未脱,懵懵懂懂的像是没睡醒,“姑母?”
和青璃有些意外,“阿玉?”转念一想,“僮生走了?”
和怀玉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嗯,天未亮便起身离开了。”
“那你在僮生房间作甚?”
“唔……等他回来。”
“……”和青璃抿了抿嘴,摸了摸他的头,“去睡吧。”
和青璃往前走了两步,便到了自己房间。她不顾他人意愿开办了幽思斋,虽无人敢当面说三道四,但总归有人喜在背后捅刀子,不过……
她见着窗户旁换上的花束,眉眼低了低,白色的线捆的恰到好处,连露水都还好好的在花瓣上,摘下它的人好像不久前还面如春水的抚弄。
和青璃弯下身闻了闻,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僮生总是在背后给她解决这些事,她自己虽不放心上,但僮生总说,女孩子家家是不能被别人这般乱讲的,况且……
和青璃直起身子忍不住笑起来,好像看见僮生挑着眉一脸狡黠,“况且,是你这种好看的女孩子家家。”
她无意识的念了出来,终于笑出来,“我都一把年纪了,什么女孩子,臭小子。”
僮生骑着马打了个喷嚏,心生疑惑,“不凉啊……难道真像阿叔所说的,身体是感觉不到凉意的?罢了罢了,赶紧去沅思身边。”
写信联系僮生的是往日一起有过交情的好友,位于偏西北方向的一个叫剪水的县城,仔细算来,距离忆连环也并非太远,不过僮生出门从不告诉和青霜他要去哪,为了免除担忧,还是不说为好。
马不停蹄,僮生细细的回忆信里的内容。他这个好友也是剪水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名为许沅思,说起来似乎还掌管着地方粮食,本人也是极为严谨负责,才被提拔为县令。许沅思与和青霜年龄相近,却老来得子,前几年才养了个闺女,年方五岁,名为许叶芮,僮生第一次见她时,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长得还算讨喜,便顺口给她取了名,“芮之言内也”,望她有地可居,有人可依。信里的问题,便是出在这娃娃身上。正如和青霜对僮生说的,他喜欢管的事,都是些不太合常理的,蹊跷又难以解决的事情,多数还有超出“人为”的可能,换言之,便是“非人为”,这非人为……便比较棘手。
而许沅思信中所写,便是许叶芮近段时间不吃不喝家里的食物,反倒喜欢出门讨吃讨喝,这可能是小孩子不懂事,但她却好像完全脱离许府,不穿原先的衣服,不住原先的屋子,一心只想露营夜宿,做个野人似的,这对许沅思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把这娃娃当心头肉护着,舍不得打舍不得受委屈,如今却拿她不得。说起来若是这般,拖回去狠心教育便是,可信中还有写的,便是这娃娃,总喜欢半夜跑许沅思门口对他说些风言风语,活像是中了邪,讲起来还有些好笑,许沅思这么喜爱这娃娃,这时候却不敢将门打开。
而身为剪水县令,好不容易生的女儿竟是个疯子,这传出去可不大好听,也找了许多杂七杂八的道士,弄得乌烟瘴气,却毫无改观。
近年来剪水的整体情况也不容乐观,既是一县之主,便应主动担负重任,想必这几年过得也是不大好。
僮生脑子里胡乱的想着,用力甩了甩缰绳,“驾——”
一刻都未曾耽搁,总算是在太阳下山之前看到了“剪水”这两个大字。这块地方在僮生印象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比以前要稍微逊色些,怕是争战带来的影响罢。他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悠悠的往里走,眼睛散散漫漫的扫过。
有些出乎意料,视野里并没有想象中四处乞讨的可怜人,反而格外安详繁华,每家店门口都悬挂着红灯笼,夜晚将至,点起的灯笼照亮了一整条街,让人心里生出些许温暖。路上行人并没有多少,偶尔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也是步履匆匆,不知忙些什么。店里大都亮堂着,吃饭饮酒之人倒是不少,比起外头的街道,店里反而热闹的多。
只是……既然路上行人并不多,那这灯笼,点着为何?
按理来说,当地人应是摸清大家欢喜店里的环境,为了减轻支出,应少点灯笼才是,怎么反而灯笼点的比店里亮着的还多?
不合情理。僮生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大字,便驻足在一家客栈前。
“这位公子,您是要住店吗?”当下便有小二出来迎接,一眼看去也是老实之人。
僮生露出笑,摇摇头,“非也,在下一路艰辛,想在此处填些肚子。”
小二嘿嘿一笑,接过僮生递给他的绳,“好嘞,保管您满意。您先进,我去帮您把马安顿好。”
僮生点点头,“麻烦了。”
他并非随意选的客栈,这家店与其他店略有些不同,其他店大都人满满,而这家店里却空无一人,按理说,打听情报应是在那些地方更为方便,但直觉告诉他,这家店可以告诉他很重要的信息。况且,比起直接去见许沅思,还是自己先打听打听比较靠谱。
僮生刚坐下,小二便快步过来,拿脖子里的布使劲儿擦了擦桌子,“请问您要些什么?”
僮生拿出一锭银子搁他手里,笑的和善,“随意,”小二眼睛亮了一下,刚想伸手拿,却被按住了银子,僮生眯着眼睛笑,“但是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小二咽了咽口水,“敢问公子有什么要求。”
僮生将手拿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能否请你赏个光,与在下小酌一杯?”
小二愣了好半天,赶忙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不不不我是说,感谢公子赏光……”
僮生“噗嗤”笑出来,“不必紧张,”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酒要最好的。”
小二向僮生弯了弯腰,“肯定,肯定。”
僮生实在是不喜酒水,但要与他人换取情报,喝酒是最好的,最易蛊惑人心,最易糊涂心思。毕竟自个儿酒量也并非太好,遇到难缠的总归是比较麻烦。
不久后菜上齐了,小二毕恭毕敬的坐在了僮生对面,将酒推向他,“公子,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八里香。”
僮生觉得有点意思,“何来此名?”
“您有所不知,当年老皇帝来我们剪水微服私访,说是八里之外便闻到这酒的香味,循到酒时,亲自取名八里香,不信,您尝尝。”小二说着,起身帮僮生斟上。
僮生细细闻了闻,酒香四溢浓郁,但又不过分刺鼻,反而让人觉得清爽的很。
“好酒。”僮生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小二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你来这儿生活多少年了?” 僮生开口问他,语气平和,好像真是来闲谈的。
“我打小就在这生活,年方廿八。”小二答道,倒也十分真诚。
僮生点了点头,“娶妻否?”
“小儿都已十来岁了!”小二哈哈笑道。
“好福气……那你对此处定是十分了解了。”僮生给他也斟上一杯,道。
小二站起身向僮生道谢,僮生一脸“不必如此”朝他挥手,他才坐下。
“那是自然,您尽管问,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哼,那还真没有!”小二夹了一口菜,一脸自豪。
僮生放下筷子,看向他,“那我便来考考你。”
小二和他对视,满脸都是“尽管来”三个大字。
僮生忍住笑,正色道,“此处名甚?”
“剪水……”
“此店名甚?”
“八里香。”
“此酒名甚?”
“……八里香”
小二抬眼看了僮生一眼,有些疑惑,手里的筷子却没停。
僮生也玩够了,敛了笑,“为何街上行人寥寥?”
“乞讨人多,不便出行。”
僮生挑了挑眉,继续道,“那红灯笼是为他们点的?”
小二笑了一声,“嘁,怎么可能给那些叫花子花这钱?”
“那……为何?”
“这个我也不知,不瞒您,这灯笼,今日是第一回全部点亮。”
疑点又多了一个,僮生手指微微扣了扣桌子,看了看吃的正香的小二,这个人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话。
“冒昧问一句,其余客栈人都很满,为何这家……”
“哎,这个啊,昨日有一个奇怪的客人,包下了我们客栈,说今日不许收人入住。”小二一脸无奈。
僮生眉头忍不住又挑了挑,“那我为何能进?”
“您不是说了吗?您只是吃饭,又不入住。”
僮生点了点头,“那既然不能入住,你又为何出门揽生意?”
“假如有人像您一样……”小二欲言又止,心觉这话说出来可能会使客人不高兴。
“不必在意,我再问你,你知不知剪水县令名甚?”僮生笑了笑,以示不在意。
小二听到这话,停了筷子,“这个我们剪水人怎么可能不知。”
僮生看他有些拘谨,再拿出一锭银子推向他。
小二看了看那银子,犹豫了一会儿,飞快的收起,并把身子往僮生那坐了坐,探头探脑的看了看周围。
瞧他这模样,倒有些像和怀玉做坏事前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
僮生笑的更开怀了些,眉清目秀的,唇若抹朱,眼角弯弯,小二看向他的时候,怔了怔。
僮生看他发愣,有些疑惑,“嗯?”
小二咳了两声,放低声音正色道,“公子,你不知道,我们县令真是命苦,尽心尽力治理剪水,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前几年南北方争战,让剪水失去了太多粮食,但皇帝金口玉言,谁敢违背,粮食还是得给,自己不吃也得给啊……不提这个,战争还没结束,县令便诞下一女,这原本是大好喜事,可县夫人不久又病逝了……”
僮生细细听着,手指慢慢扣着桌面。
“你说说,孩子还没多大,母亲便没了,这又给娃娃心理造成了巨大的打击,给整疯了,一五六岁女娃,不在家里好生养着,反而在外头乞讨,穿得破破烂烂的……关键是,这是县令家闺女,谁敢怠慢,可……”
他顿了顿,好像不知道是否该说下去。
僮生“嗯”了一声,表示让他继续。
小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尽,叹了口气,“可这娃娃近日也不晓得发什么疯,半夜到处敲人家门,弄得好多人都不敢住家里,都说是……说是被鬼附身了……”他咽了咽口水,连忙朝僮生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我讲的,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我们也不可能瞎讲,县令对我们这么好,自己饿着也要让我们吃上饭,我们不敢对小小姐不敬,只能躲着他们,但是他们从不进屋乞讨,有人请他们进来吃饭,他们也不肯,非要吃剩菜剩饭……”
小二仿佛说不下去,面容十分心疼,转而又变得有些痛恨,“一定是那些乞丐,对小小姐做了什么,否则……否则她怎么会……”
僮生不作答,继续问道,“那县令为何不处理那些乞丐呢?比如每天给些吃食,又或者集民力造一处住所……”
“你有所不知,县令他……前阵子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给大家集粮食了,根本不余钱来、来给那些人造住处,况且,凭什么我们要把辛苦赚来的钱就这样给那些乞丐用!他们、他们根本不值得大家这么做!”小二越说越激动,脸涨的通通红,握住的拳头“咚”的砸向了桌子。
僮生刚想说话,脊背却有凉意爬上,他下意识的撑住桌子一跃而起,在不远处轻轻落地。动作流畅,完全不像是刚刚微笑闲谈之人。
笑意全部敛起,僮生右手负在身后握成拳,冷静的看向刚刚进店的男子。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剑眉星目,鬓若刀裁,一身蓝色镶金边的锦袍,腰间黑色腰带不松不紧的束着,挂着一枚椭圆形白色玉佩,还有……一把很奇怪的刀。
那人仿佛听到动静,便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僮生和他对视上的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过英朗,至少在忆连环,他从未见过这般……
那人朝僮生点了点头,便又转过身去,与掌柜说了几句,便往楼上走去。不知是不是僮生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人,很有威胁……
小二一脸崇拜的走过来,“公子,你、你会轻功?你是那些奇人异士吗?”
僮生微笑的看向他,“刚刚那位公子?”
“哦哦哦,那便是包下我们客栈的客官,你可别说,那可真是一个大手笔……”
僮生点了点头,低了低眉眼,走向掌柜。
“掌柜,结账。”
掌柜看了看他,拿过银子,又看了两眼,才问道“这位公子,您要住店吗?”
“不是说这家店被刚刚那位公子包下了吗?”僮生有些疑惑。
“呃……刚刚那位官人说,您可以入住。”掌柜欲言又止,怕是他自己也搞不大明白状况。
僮生这下是真的觉得有趣了,眉头忍不住挑了好几下,他略微思考,便露出了异常明朗的笑,“那我便如他意,给我来间房吧。”
僮生站在房间的窗边,月色不是很好,星星倒是挺多,他喝了一大口茶,开始慢慢整理思绪。
不过两个时辰不到,事情便比想象中还要复杂,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去沅思那里,快刀斩乱麻,早早解决罢了……灯笼的事情先不提,为何今日点满可能与沅思的事并无多大干系,按小二说的,这里的人并不讨厌许沅思,反倒是敬仰更多,那便说明沅思治理确实是格外用心的,但奇怪的是,他们好像对那些乞丐特别厌恶,只是讨些吃食罢了,何必如此态度?按这个形式下去,总有一天许叶芮会被当成真正的乞丐,况且,从小二说的话里来看,剪水的粮食问题好像也挺大,那也不至于连个住处都造不起吧……大家捐点小钱,也够个安身草屋罢……真是让人费解。
僮生揉了揉眉心,脑里忽的想起那位包下这家客栈的公子的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啊——他到底是何许人也??”
不过说起来,那种奇怪的感觉,只维持了一瞬,此人在忆连环也未曾见过,那他为何平白无故许我入住?况且……僮生伸手抚了抚十七,十七也未曾有紧张感传来……
那就怪了,威胁感是从哪来的……不过,僮生向来便是这脾性,也向来认为“按对方心意行事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大概便是,对方想要什么他便给对方什么,省的绕弯子,只是风险较大罢了。
僮生觉得有点累,什么也想不通,索性躺床上,伸手捂住眼。
还是先睡一觉好了……不行,那个男子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还是熬一夜吧……明日去沅思府上歇息也行。
正思量着,外头一阵极为怪异的声响。
故事开头讲的很慢,但是到后面节奏就会慢慢跟上的。希望大家不要着急,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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