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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僮生又不 ...

  •   房间里炉烟袅袅,珠箔沈沈,淡淡的檀木香萦绕在周围,镂空的雕花窗透着斑斑点点的阳光,细细碎碎的撒在屋里两人身上,房间甚是宽敞,除了茶案和一张醒目的柔软大床,只有一把古琴立在角落。
      僮生坐在茶案旁撑着下巴,一脸调戏小姑娘的表情,手指习惯性的在桌上慢慢扣着,眼里的笑意却没有多少。“别拘束嘛,你刚在下面唱的甚是好听。”他开口,抬头直直的看向站着的那位戏子。
      那是一位扮演青衣的戏子,穿着彩旦褂子,蓝底上布着红黄色的花纹,裙摆以兰花做以装饰,肩上披着做工精细的垂饰,头戴凤冠,细细的眉消失在头饰边缘,眼角的胭脂红红的,一双眼睛煞是好看。
      她看起来像是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由自主的纠缠在一起。
      僮生看她还是有些紧张,便收起了一副要调戏人家的表情,可别把人家吓坏了,他想。
      “咳,你别紧张,你是第一次单独给别人唱吗?”僮生问道。
      面前的人点点头,抬起眼看了几下僮生,很快又低下头。
      看来有效,僮生脑袋里快速旋转着,“你想不想喝茶?”
      戏子抬头看他,表情相当震惊。
      僮生慢腾腾的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那头,“喏,看样子是渴了。”
      戏子没有动,还是一副愣愣的表情,和在下面唱戏的时候表情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自信又肆意张扬的表情,仿佛阳光都快失色。
      僮生有些疑惑,他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嗯?”
      戏子终于和他对视,眼里明了的疑惑。“你是客人,我是伶人,你给我倒茶,不会觉得丢了面子吗?”
      僮生愣了一会,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你是个男子???!”
      戏子“……”
      怪不得人家一脸局促,原来是个男子,他可别以为我是个断袖……我的天肯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害怕成这样……我怎么连男子都看不出来!!!!僮生心里抓着狂,抬眼往面前的这个人再看了看,面容相当秀气,朱红的唇微微抿着,见僮生看他,他便也看向了僮生。
      僮生一把捂住脸,拒绝对视,我的天这真的是个男人??现在男人都这么好看吗???青璃姐怎么没有告诉我他是个男的……
      要是问她她肯定会一脸”你又没问我”的表情,算了算了……
      僮生整理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到桌旁,正色道,“你吃米饭吗?”
      戏子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回答他,“吃。”
      “喝水吗?”
      “喝。”
      “出恭吗?”
      “……出”
      僮生摆出疑惑的表情,“那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戏子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没有”
      沉默了一会戏子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就对了嘛,所以你快唱戏,等半天了。”僮生一副“早这么说不就好了”的表情向他挥了挥手。
      戏子虽然迷惑,但心里总觉得有点开心,便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想听什么?”
      僮生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自己莫不是真有龙阳之好,赶紧摇了摇头,“就上午唱的那首吧。”
      “上午我不止唱了一首,敢问公子说的是哪首?”
      僮生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答道,“就我靠在楼梯口听的那首。”
      戏子沉默了好一会,低下了头,“抱歉,人太多,我不记得公子什么时候……听过我唱了”
      僮生呼了一口气,心垂下来,明朗朗的笑起来,“也是也是,那你就随便唱吧,我都听,但是只要唱一首便好。”
      那便不是此人。僮生低着头抿了一口茶,想着。
      近距离的听,感觉又不大一样,他不喜单独听戏,只因他不喜单独霸占什么值得让大家看到的东西,这种好声音,当真适合让天下人都听听。说起来,这个人虽是个男子,却能把青衣演的如此生动,可真是打心底里欢喜唱戏啊。
      僮生撑着下巴看他,一颦一笑仿佛柔柔春水,轻轻一动便可牵动万千人的心似的。这般肆意张扬,才是他应有的模样。
      真的演的太好了。
      一曲罢,僮生点了点头,“好听。”眼睛里没有半分虚假。
      戏子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蛋,笑了笑,“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僮生拍拍桌子让他坐下来,“茶还温着。”
      戏子犹豫了一会,还是坐下了,他捧住茶杯,答道:“叶兮容。”
      僮生点了点头,“兮容……好名字,”他看着叶兮容喝了茶,才继续道,“在下僮生。”
      叶兮容虽然知道面前这个人与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可还是有些不习惯,那句“告诉伶人名号无妨吗”刚到喉咙口便被强硬的压下去了,“嗯……僮生……公子?”
      “噗嗤”,僮生忍不住笑起来,“你如此唤我仿佛是个傻子哈哈哈”
      叶兮容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便也笑起来。
      僮生捂住肚子缓了缓,对叶兮容说道,“你尽管唱戏便好,你的声音应当被大家听到,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就去和府找我,”顿了顿,“直接找青璃姐也可。”
      叶兮容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对僮生笑了笑,“谢谢公……僮生。”
      僮生也不勉强他,喝完杯中的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嗯……舒服,我该回去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见叶兮容没动,便问道,“怎了?”
      叶兮容低着头,捧着茶杯的手还是紧紧的,“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便是。”僮生抱住手臂,眼神还是散散漫漫的。
      “敢问公子的僮可是孩童的童?”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僮生眼神沉了沉,反问道,“不然呢?”
      叶兮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些许不满,便赶紧抬头,他想看看僮生的脸,想看看他是不是一脸怒气,打心底的,他不想看见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
      出乎意料的,僮生一脸调侃,甚至有些浪荡气息。
      叶兮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就随便问问,只是觉得僮生这个名字……很是奇特。”
      僮生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彼此彼此。”
      说着转身打开了房门,“谢谢你今日唱的曲,下回见,兮容。”
      叶兮容看着僮生的白袍消失在视野里,下摆金黄色的花纹反射出了些许阳光。
      这个人,真是有些奇怪。叶兮容低着头看了看手里握住的瓷杯,忍不住摩挲了两下。
      “不过,茶真的很好喝。”他笑起来,一直绵绵延延到眼底。

      僮生负着手走出幽思斋的大门,拨开的琉璃珠帘缦叮当响,他有些烦躁的伸手挡住眼睛,太阳刺的眼睛生疼。这么看来,和青璃在这家店的设计也并非没有道理。
      僮生心里当然清楚,他的姓名不仅奇特,还很是奇特。僮生没有姓氏,尽管他在和氏生活了好几年,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自己加个姓,和青霜也说他根本不需要姓氏。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为何没有,没有姓氏就代表没有归属,没有归属就说明……他难以受到庇护,甚至是和氏给的庇护,道理上都是不成文的。唯有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僮生才有些想弄清楚他究竟是谁的冲动。但回头想想,其实也不大重要,他僮生又不是非要谁的庇护,才生在这世上的。
      和青霜也总对他说,“这样便好,好好活着便好。”
      分明是一家之主,却总是纵容他胡作非为,好像只要他这样散散漫漫,和青霜便满足极了似的,真是让人费解。
      僮生有些烦躁的皱了皱眉,背后却突然好像一阵凉意,他下意识的伸手摸向束发的银簪,猛地转过头去,眼神凌厉。
      人来人往,素衣道袍,他快速的扫过人群,却还是看不出什么。
      当真是我太多疑了吗……僮生有些疑惑的转过身慢慢走着,仔仔细细的思量着最近自己有没有得罪谁,或者是引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难不成是哪位姑娘看上我了?僮生挑了挑眉,心情变得有些愉悦,顺道又买了根糖葫芦,往和府走去。

      和府门口的下人见僮生回来了,便恭恭敬敬的向他弯腰。僮生推开门进去,和气的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小公子客气了。”他们把门轻轻带上。
      手里的糖葫芦在指尖灵活的跳跃着,亮眼的红色映衬的僮生穿着的白袍很是好看。进门是一个大院子,绿柳周垂,小石子的路面走起来很舒服,宽敞的水池里山石点缀,不远处几间垂花门楼,四面游廊悠悠,石柱上环绕着雕刻精细的花纹。
      僮生在水池边逗了会儿鱼,觉得无趣,便继续往里走,经过大厅,偷偷溜进后院,满院的满天星进入视野,他随手摘了几束,从袖子里拿出细绳捆好,散漫的走到一间房前,顺手插入了窗前的花瓶里,并换走了快枯萎的花束。
      又加快脚步,一跃而起,翻进了另一间房里。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一点不慌,甚至有些激动的跑过来,一脸期待。
      “僮生僮生是不是你回来了?!”
      僮生一把捂住和怀玉的嘴,“嘘——”,然后把糖葫芦往他怀里一塞,“你想把你爹引过来吗?叫那么响。”
      和怀玉看了看怀里的糖葫芦,嘿嘿笑了两声,“下次不会,下次不会了。”
      和怀玉拆开糖葫芦,一屁股坐榻上,“僮生你去哪了啊,那么久都不回来,我抄书都要……”
      “抄出蘑菇来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僮生随手翻翻和怀玉抄的书,一目十行。
      “切……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唔,好吃。”和怀玉一口吃掉一个红红的山楂,一脸满足。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抄错了。”僮生把纸卷往他那里推了推,指给他看,抬眼看和怀玉依旧吃的很开心,便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听到我讲话了吗?”
      和怀玉抬头看他,敷衍道,“听到了听到了,你干嘛那么一板一眼……”
      僮生挑了挑眉,和怀玉最怕看到僮生挑眉,准没好事,他立马放下糖葫芦,“哥,哥,你说,我改便是了。”
      僮生有些好笑,也不恼,“你吃完我们再看也行。”
      和怀玉看他这个态度,脸立马沉了下来,“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啊?”
      僮生耸耸肩膀,不可置否。
      面前十五六岁的男子骨架也慢慢长开了,此时却像个孩子一样抱住他大腿哀嚎,“别出门嘛,你一出门就要好久才回来,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没人陪我玩……”,说着抬起头和僮生对视,“能不能不出门……”
      僮生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不会很久的。”
      和怀玉放开他,撇了撇嘴,“你说的,不会很久的。”
      僮生点了点头,“嗯。”
      “那你要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作为……作为补偿!”和怀玉抄起糖葫芦继续吃,自顾自的说道。
      僮生忍不住被他逗笑了,“好,给你带便是。”
      和怀玉看着僮生笑,也咧开嘴笑,牙齿上沾着红色的糖泥。
      每次出远门,僮生对和怀玉的态度都会比平时好太多,可能僮生也怕他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他那么调皮的一个人,是怎么乖乖忍着等他回来的,僮生想不通,也不愿意去想,总觉得有些可怜。
      思量着,又伸手拍了拍和怀玉的头。

      指导完和怀玉,又陪他闹了会,僮生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往窗外看了看,浅蓝色的小花开满整个院子,太阳也慢慢西移,不同于白日的暖黄色柔柔的伏在大地上,僮生心里有些烦躁,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便自顾自皱起了眉,“怀玉,太阳下山了便去吃饭吧,我先去找你爹。”
      和怀玉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移开书卷。僮生又看了他一眼,才从窗户翻出去,衣摆带起的风让和怀玉抬了头,满眼的舍不得。
      “干嘛每次都从窗户……”正咕哝,便想起那次僮生偷偷推门给他送吃的,后来和怀玉自己却被爹爹痛骂无心学习的事,僮生知晓后,再也没有走过正门,说是翻窗户方便,还可以提前观察房内有没有其他人。
      余晖从镂空窗户透进来,和怀玉看着手里的竹签发怔。

      见和青霜不在,僮生便坐在他房门前发呆,入眼是袖口缝的相当精细的花纹,金丝薄缕的,真是奢侈。他轻轻笑了两声,伸手拔下头上的银簪,没有了束发的工具,一头青丝铺展开来,原本温润的面孔带了些疏狂的意味,眼神还是散散漫漫的,全无几个时辰前那种调戏的模样。太阳西下,侧脸朦朦胧胧的,总让人觉得天下男子总得像他这般才是好看。
      僮生有意无意的摩挲手里的银簪,那是一根极为精致的簪子,僮生不知道它的材质,只晓得表面镀了层银,十七八厘米,六寸,想必制作的人心思肯定极为细腻,每处弯曲都错落有致,草草看好像几条蛇缠住一根树枝,仔细看才发现是开着小花的藤蔓顺着里头透明的红色晶石慢慢向上,最终包裹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隐蔽的红色。
      和青霜说这只簪子一开始就在他身边,本便是僮生的东西。
      僮生也不说话,只是握住它的那一刻便相信,这一定是他的东西。说的再清楚点,这只簪子很是奇特,它总是能顺着僮生的心意变化出想要的物品,除了食物钱财,生活中的一些小东西还是比较容易变换的。再者,它好像有一种感受外界危险的能力,遇到危险之前,便会提醒僮生。
      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真的很奇怪。
      僮生也想过这会不会是什么歪魔邪道,但不管他用怎样的办法暗示别人如此使用,也只是无疾而终,时间久了,便觉得它定是真心认他为主的。这天底下有灵性的东西不多,既是在人间,便更少,它愿意守护自己,也是好的。僮生叫它十七,第一次这么唤它,它还自顾自的开出一朵银色红心花朵来,见它欢喜,便这般唤了。
      想到这,僮生皱了皱眉,白日里那种如同针毡的感觉来的时候,竟没见十七紧张,难道那不是什么危险?
      正锁眉思考问题所在,一片阴影便笼罩住了自己,僮生抬头,便见着一脸微笑站在自己面前的和青霜。
      “僮生你坐门口作甚,外面凉,进屋。”和青霜和他说话总是慈慈祥祥,不紧不慢的,说着,弯下腰伸手拉起僮生。
      僮生被拉着站起身,对他笑了笑,“阿叔,我坐着等你回来,不凉。”
      和青霜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进去,“有时候身体感觉不到凉意,但自己要注意,”等僮生进屋又把门轻轻关上,“好好的又把头发散下来作甚。”
      僮生笑了两声,用簪子把头发重新束起,“无事,就想看看十七。”
      和青霜“嗯”了一声,将纱帽解开,“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平日连你影子都见不着。”
      和青霜年至四旬,微微有些苍老的面容遮住原先较为英朗的模样,眼神除了训斥和怀玉的时候,也总是温温和和的,一副不易动气的样子。他招招手让僮生坐下,自己也弯腰坐好。
      僮生坐下来,正了正色,“我要出次远门,可能要些时日,便来告诉你一声。”
      和青霜泡茶的动作一滞,抬头看他,“这不才回来了十几日,怎么又要出门?”
      僮生撇了撇嘴,“我朋友好像遇到了些事,去看看。”
      “什么事非得你去才能解决了?”和青霜有些不满,想了想又改口,“大概多长时日?”
      僮生看着碧色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摇摇头道,“不知。”
      “你还是一人吗?我给你安排些人一同前去吧。”和青霜叹了口气,将泡好的茶推向他,“当心着烫。”
      僮生摇了摇头,“不必,我一人便好,”他抬起头向和青霜笑了笑,眼里满是调侃,“阿叔,我又不是三岁幼儿,不会有事的。”
      和青霜“哼”了一声,“三岁幼儿倒好些,至少不会到处跑。”
      僮生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
      “放你去可以,你告诉我,这次又是什么事?”和青霜抬眼看他,表情严肃,“你接触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晓,那种事你干嘛非得插手,你不解决……”
      “总有人会解决。”僮生接过话,和他对视,眼里沉沉的光突然被笑意遮盖住,“反正总得有人解决,我闲来无事,帮个忙也无妨,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的。”
      和青霜看他一脸没心没肺,叹了口气,“你啊……总是这样不听劝……”
      僮生抿了一口茶,有些疑惑,“阿叔我还有什么地方不听劝吗?”
      和青霜愣住,随即摇了摇头,“……无事。僮生,此次前去,万事小心,若是力不从心,立刻打道回府,万万不可逞强……”
      僮生“噗嗤”一笑,“好了好了,阿叔,你每次都要唠叨这些,我记着呢。”
      和青霜摇了摇头,“你若是记着倒好了。”
      僮生站起身,“我真的记着,我会活着回来的,阿叔,我们去吃饭吧,怀玉肯定饿了,”顿了顿,“对了阿叔,怀玉近日字迹好了很多,你也多放他出去耍耍,他都要……”
      僮生露出狡黠的笑,“都要闷出蘑菇来了。”
      和青霜“……”
      僮生推开门,外头已经暗下来了,星星点点的光在天空撒着,僮生心里有些不踏实,但又不知从何而起。
      刚欲出门,便听到和青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异常疲惫苍老。
      “僮生,活着回来,至少……得活着回来。”
      僮生不敢回头,只是重重的“嗯”了一声,踏出了房门,总感觉,风特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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