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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重按霓裳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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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华丽永远不是其他地方能及的。太子十九岁寿宴,东宫一片繁华。细长的凤眼用星星点点的水晶装饰,白衣绣满了银丝凤凰,薄唇对镜中的自己扬起一个弧度,一笑倾城之间,他魅惑众生。秋水抚平白衣上最后一丝皱褶:“公子,完毕了。”
这是他毕生最妖娆的一次。
东宫一片琉璃瓦,着霓裳的宫女鱼贯而入,轻轻走在人群中间,抢走了所有人的风头。
“寒砧,帮我把头发理一下。”
轻轻拿起象牙梳,划过太子的长发。厚重的华服上九条蟠龙,透出皇家的尊严与高贵,苻宏吐了口气,身后的人却道:“太子也紧张?”他笑了笑:“满朝文武就直勾勾地看着你,换做是你,不觉得很不舒服吗?”青衣少女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会有一点吧,但有这么多人为自己庆贺还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苻宏优雅一笑,站起身:“每年都是这样,就差今年要指婚了。”
“各家的千金小姐今天都回来,就等太子相中。”寒砧放下象牙梳,却被人拉入怀中,苻宏垂下首,看着少女的睫毛:“夕谦来了吗?”
“父亲来了,”怀中人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太子,却被抱得更紧,脸不禁一红,“他是来看姐姐的。”苻宏“哦”了一声,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那我只好自己去求亲了。”
“你……”她蓦然逃脱,“太、太子,奴婢去院中看看。”
霓裳翩然起舞,天水碧色的长裙滑过琉璃砖瓦,止于白衣之前,不由的瞪大眼睛:“公子?”慕容冲微笑转过身,像九天之凰,妖冶不可方物。“可是公子,今天是太子寿辰,您来这里不太方便吧。”寒砧恭敬地低下头。
“怎么,你来得了,我就来不得吗?”眼角的点点水晶绽放着妖媚的光芒,细长的凤眼和嘴角摄人心魄的浅笑,又宛若白狐,寒砧吸了口凉气:“是,奴婢惶恐。”
“大哥,父皇都要气坏了!”苻睿跑道太子跟前,“今天你十九岁,肯定逃不过一劫了。”
苻宏不禁有些好笑:“不就是指婚吗?随便挑一个便是了。”少年稚嫩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
“大哥,我都快要急死了,你怎么还那么悠闲?”
苻宏闭眼,笑了笑:“我只纳几个小妾,那些千金只要愿意,那我也乐意奉陪。”
“这次琉璃家的九小姐——琉璃净也来了,听说善诗文,又长得特别漂亮呢。”苻睿一脸向往的看着哥哥。“怎么,她有夕寒砧漂亮吗?”苻宏不屑一顾。
睿皇子摇摇头:“不过他可不是为了选妃而来,人家只是看中了蝶画师的才华,你还不知道,这琉璃家还曾出八百两黄金请蝶画师为九小姐作画,可他不知为什么,不肯去。”
“让寂影为她作画?等下辈子吧。”苻宏张开眼,却看见如蝶一般的少年在亭边作画,清澈如水的眼眸只凝视着手中笔勾勒出的像,世间万物已与他无关。
“寂影,”苻宏走上前,“画什么呢?”少年微微抬头,收起画笔:“答应过夕大人要为她画一幅秋景图,差不多要完工了。”轻抚着眼角银色的蝴蝶,眼中却有困惑的神色,“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苻睿看了看:“是题词吧,你小子总不题词。”
“睿儿,怎么说话呢?”太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继而又看着画作,精巧的下弦月,薄云,残菊,枫叶,很少有人会用水墨画描写黑夜,而他的笔已有了这样的神韵。蝶寂影深有同感的点头:“月,云,菊,叶,可该怎么写?”
“蝶公子想不出来吗?”
纷纷回头,却看见一笑容明朗的少女,立于回廊尽头。
琉璃净。
“净儿不才,”琉璃净走来,望着蝶寂影的画,“月,云,残菊,落花。月澄澈,云如凰,晚风吹落千树红。仍怜残菊香已尽,花落无声叶枯拢。”
惊讶地看着低吟的少女,蝶寂影一笑:“琉璃小姐之才,寂影甘拜下风。”
琉璃净含羞低下头:“蝶公子过奖了。”
“哈哈,好!”忽闻回廊另一头响起苻坚的声音。
众人齐齐跪下,苻坚回头,对大臣王猛说:“真不愧是琉璃家的九小姐。”王猛点点头:“能让蝶画师甘拜下风的,只有琉璃小姐一人了。”琉璃净大大咧咧的站起来:“能听见皇上如此夸奖,我也不枉此生了。”众人一阵惊呼,纵使有才,但这琉璃净也太乱来了吧?苻坚却不以为然:“琉璃小姐如此爽快之人,在众豪门贵族中实属少见。”看了看跪着的太子,才说了声:
“起来吧。”苻宏拍了拍膝盖。
“完了,大哥,”人都散去,睿皇子看着苻宏,“看看那个琉璃净,多会在父皇面前表现,这次太子妃之位肯定是她的了!”苻宏依旧气定神闲:“这倒不必担心,没见那少女对寂影的样子吗?到时候让寂影为她作幅画,打发她走就行了。”
苻睿若有所悟:“若是有人能找出她词中的毛病,那她就做不了太子妃了。”
“毛病?”太子优雅的拿起茶杯,“这份差事,就交给寒砧吧。不错,一箭双雕!”
“谦弟啊,咱们好久不见了。”王猛亲自为远道而来的小舅斟酒,夕谦摆了摆手:“王兄,你饶了我吧,我不太会喝酒。”王猛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也不喝酒了?”夕谦点头,叹了口气:“自从贱内去世,小弟几乎滴酒不沾了,到底是老了,早就没了年轻人的心性。” 王猛扶着他的肩:“别难过了。放心吧,这次选太子妃,我会劝皇上选寒砧的,她现在可是太子身边的红人。”
“寒砧?”夕谦听后,连忙拒绝,“宫里太复杂了,寒砧太柔弱,小弟不想把她牵扯进去。”
王猛怔住:“你……”
“当年,”夕谦苦笑,“林儿也不是这么死的吗?只是当时太年轻,只是惘然。我娶了林儿,本想给她安定的生活,可最后还是因为她当年的孩子,把她害的这么惨,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寒砧。寒砧呢,她总喜欢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我不希望她会步林儿的后尘。”王猛故作镇定:
“当年的名妓林儿,我还曾见过,想不到已被谦弟纳入府中。”
夕谦看着手中的酒杯,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实你不该怪她,一切,只是她的恩客作孽。”
一袭青衣,少女未施粉黛,却有不食人间烟火之意。轻轻弹着怀中的琵琶,进展的技艺让人赞不绝口。林碧城,名动一方的艺妓,被人称作西施转世。一旁的王猛微笑的看着她,眉宇间的英气衬出他的俊朗。
人们窃窃私语,这王猛莫非是看上林儿了?三个月在这里听她弹琵琶,却未得佳人一顾。“林儿,”余娘兴奋的走过来,“王公子点名要你,可要好好服侍人家。”林儿淡然一笑,请他进了里屋。
房内布置干净简单,王猛找了张椅子坐下:“林姑娘尊姓大名?”林儿微微一笑,半低着头:“林儿原名碧城,碧是碧落之碧,城是都城之城。见惯了半是娇羞,半是诱惑的女子,而眼前的少女知书达理,进退得当,不禁心中暗暗赞叹。吟诗作对,顿时有了相见恨晚之感;春花秋月,花前月下彼此许下的承诺。
“送给你。”林儿取下无名指上的银戒,递到他面前。释然一笑,拥住青衣女子,轻唤一声:“林儿。”
初秋,少女静静等待雨中他的到来,她只记得他们的承诺,却忘却了他的人生,朝廷重臣,永远不可能娶一个风尘女子,她能拥有的,只是无尽的等待。终于,余娘将那枚银戒交给了她:
“林儿,王大人嘱咐我给你的。”望着静静躺在手中的银戒,眼泪就落下了。
绝望之后,嫁给了夕谦。
仅仅离开九天,他就又跑了回来,终于征得父亲的同意,房间依旧是那么熟悉,可望着女子美丽却陌生的脸,这才明白什么叫物是人非。“她嫁人了,”余娘的声音不无惋惜,“她哭了一个月。”
寂静的夕家别院,她现在已是夕林碧城。鸿雁南飞,雨燕北归,别院无人。流着眼泪,鸿雁,你可明白,我曾经很爱很爱他,回应她的,只有指上冰冷的银戒。撕心裂肺的痛,那是他们的孩子,被人抱着,渐行渐远,她变得如此落魄。泪眼之中,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少年,但也只是仿佛,眼泪落下的瞬间,幻象灰飞烟灭。
已不再是少年,他已学会了为女子盘发梳头,妻子是个温婉的千金,和了父亲的意。那一日,手中的玉梳却掉在地上,粉碎,怔怔望着一地碎片,头痛欲裂。“相公,你哭啦?”妻子关切的看着他。震惊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笑了起来。
那日,独自去寻她的墓,拨开枯藤,夕林氏,卒于戊巳年。林儿,我也老啦。她的音容笑貌,他吃惊的发现他已记不得了,深秋的黄色蝴蝶,在冢边,双飞。
成群宫女,翩翩作霓裳舞。众人坐着,苻坚特赐琉璃净坐在身旁。一旁,慕容冲在夕然婉仪身边,两人自顾自和宫女说话。
“琉璃小姐之才,果然名不虚传。”苻坚又赞叹了一遍,“作词之精妙,朕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
琉璃净摇了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也并不是太好啊。”苻坚又笑:“那朕便在考考你,就以‘愁’为题。“
少女疑惑地问:“今天是太子寿宴,我还是以‘霓裳’为题吧。”
“不,就以‘愁’为题。”苻坚固执地说。“好吧,深秋蝴蝶初黄,梧桐伴雨落满,月落黑云寂涟,冷月古塔寒烟”
众人皆惊,深秋蝴蝶初黄,王猛似乎想起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
“大哥,”睿皇子挑了挑眉,“你有危险了!”苻宏笑着摇头:“看,救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