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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飞云黯淡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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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飞扬,如同天边的云,霞是天的血,凤舞九天。
少年轻巧地跳上屋顶,坐下来,欣赏着残阳。曾记那一年,血染红了大燕,故国的土地被着一群异乡人践踏着,自己被迫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从此之后只着白衣。
“陪我去断续亭走走。”丢下一句话,慕容冲白衣飘然,径自走了。寒砧楞了一下,又很快追了上去。
断续亭在听水香阁四三小院天净院南,常年无人大理,却是慕容冲最喜欢的地方,静静坐在亭中,此刻的自己,不是妖魅刻毒的男宠,也不是高傲的燕国皇子,而是自己。身旁的人站着,不打扰他。他去突然开口:“寂影,是个怎么样的人?”寒砧不想他会问这个,恭敬地回答:“奴婢认为蝶公子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慕容冲看了她一眼,又沉默了。
“呦,慕容冲也来了。”寒砧回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英挺的年轻人,容貌虽不及慕容冲,却散发出一种优雅的皇族气质,她急忙跪下:“奴婢夕寒砧拜见太子。”符宏,秦国太子。他挥了挥手,让她起来,又看向了慕容冲:“怎么,父皇才刚强过你那儿,这儿会又在想他了?贱货!”寒砧的心中略有怒意,只是看着他,符宏看了一眼寒砧,却又怔住了。年方二八,却有神仙之姿,繁星点亮的双眸,清水漾开的脸颊,仿佛是红尘外的人。慕容冲冷笑了几声:“太子不是说我贱货吗?怎么对我的侍女盯了半天呢,这样看人不太好呢。”转瞬间,仿佛又变成了一只白狐。
“你,不要太过分!”符宏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他。“不用这样看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不就是讨皇上欢心吗?”符宏指节泛白,突然抽出了剑,往慕容冲的臂上刺去!
“公子!”寒砧惊呼,白衣上顿时鲜红一遍,用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鲜血又从指缝中渗出。慕容冲咬了咬嘴唇,还不忘抬头冷笑。“哈,你只有这点吗?”可是他的整条手臂紧紧绷着。
“你。”寒砧看着符宏,“你太过分了,你,太讨厌了!”生性淡泊,不会说太重的话,这样说已经是很生气了。
符宏怔怔望着青衣少女。我,有那么讨厌吗?
寒砧抬起头,迎上慕容冲的眼睛,恍惚之间,他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明明知道她不是夕儿。他笑了笑,但和苍白:“寒砧,我没事。”她轻轻抱住他的手臂,一滴眼泪却滴落在他的一袭白衣上。
“凤凰?!你怎么了!”符坚走了上来,一把推开寒砧,扶起慕容冲,打量着他的手臂,伤口很深,鲜血还在汨汨流着。符坚好象又明白了什么,一巴掌打在皇太子脸上,寒砧一惊,不由想起那一日慕容冲的巴掌,吸了口凉气,爬起来,站在他身边。宫女已开始为他包扎,符坚的话语充满了愤怒,也有些复杂:“宏儿,你什么意思?”慕容冲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故作柔弱:“皇上不要怪太子了,是凤凰不好。”符坚心一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让他好好休息。
“夕寒砧啊,好好照顾凤凰。”
“是,奴婢当尽心尽力,侍侯好公子。”寒砧半跪着回答。
符宏看着青衣少女远去,目光辽远起来。
夕寒砧,他记住了。
白衣是祭。
“公子。”寒砧慢慢爬上来,双手不停地颤抖,“公子小心。”慕容冲纤长的凤眼掠过一丝笑意,走上前:“该小心的是你吧。”用手扶住她,手臂却一阵剧痛,寒砧吐了口气,看见慕容冲痛苦的表情,急忙道歉:“对不起,奴婢……”
“过来坐。”简单的三个字,白衣又缓缓贴合屋檐的样子,随风轻摆。寒砧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云渐渐暗了,霞光越血红,慕容冲理了理衣服:“今晚符坚不来。”寒砧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宫里的太监说过,符坚在潇湘苑。“符坚说你姐姐要归宁,让你一起去。”慕容冲望着兀自美丽的夕阳,曾经,身边的人不是她,心情也不像现在这样,茫然,辽远。
“寒砧,你相不相信人死了之后,会化作风,星辰?夕儿曾经对我说过,她母亲死之后,化成了风,吹遍了人间。”一阵风轻轻吹来,吹乱了他鬓角的黑发,寒砧点了点头,谈起夕儿时语气中的随意反而让她不自在。
“公子,你……的伤不要紧吧?”心中的问题还是没说出口。然而绝美的少年却丝毫没有察觉,微笑着:“还行。不过你也会说讨厌,我倒挺奇怪的。”少女的脸颊微微一热,夕阳流泻,如神一般。
秋水悄悄看着他们,仿佛是碧人,彼此之间却都有高墙,看不见了真正的彼此。寒砧,不管怎样,谢谢你。
“禀太子,夕寒砧是宫中侍从女宫,夕然婉仪之妹,年十五,现在听水香阁服侍慕容公子。”王总管一字不漏地禀告了情况。
符宏放下书,倚在椅上,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扶手:“侍从女宫,不应该在双羽轩或东宫吗?她怎么在听水香阁?”王总管想了一会儿:“回太子,夕寒砧刚入宫时被封在御月园,后来又派到了听水香阁,夕婉仪加封后,皇上也封她为侍从女宫,可她自己想留在听水香阁。”他收起了闲逸的神情,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不行,侍从女宫从来都是服侍双羽轩或东宫的,不能让她坏了规矩,你改天让她来东宫。”
“她不会来的。”清澈的眼眸,如水的声音,蝶寂影一身水色衣衫,永远都皎如玉树临风前。符宏略带怒意,声音却平静:“蝶公子有何高见。”
“寒砧的性格我明白,听水香阁有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她是不会轻易离开的。”水色的衣衫飘起,蝶寂影轻轻抚了抚眼角的银色蝴蝶。符宏脸色变了变:“你是说慕容冲?”是了,刚才在断续亭,不会错的。蝶寂影没有说话。又过了半晌,符宏又问:“就像你当年宁可住在珷婼殿西小院而不愿来蝶舞廊一样,为了最重要的人?”
慕容苓。记忆中,是十三岁的无忧无虑的清河公主,是十四岁那哀怨美丽的俘虏,是现在少言寡语的慕容夫人,清河,五年了。眉宇间似悲似喜,不再淡泊宁静。符宏拍了拍他的肩:“对不起。”蝶寂影微笑着,瞬间又变回了他原来的样子:“没关系。奉劝你一句,夕大人,是强求不来的。”
潇湘苑中。
寒砧青色的衣衫不再是天水碧色的,而是深青色,在秋日里显得宁静幽远。她低下头:“姐姐什么时候归宁?”夕然婉仪笑了笑,手指有意无意地逗弄着一段枯竹:“大概两个月之后吧,怎么,慕容公子跟你说过了?”深秋的凉风卷起她水红色的衣袂,她是如此恬淡。寒砧咬了咬牙:“姐姐,昨天公子受伤了。”夕然婉仪的手停了一下,又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哦”了一声。
良久,她才走了几步:“砧儿,你总是提起他,我明白你的意思。”寒砧愣了一下,歉意地说:“姐姐……”夕然婉仪抚了抚肚子:“但是砧儿你要明白,人长大了之后,总是那功利的,听水香阁的主人什么也没有,当年我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才离开听水香阁的。”寒砧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你还不懂,”她突然悲哀地笑,“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她快步离开了。
不,寒砧你不会懂,五年前入宫时,你淡泊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和每个人都不一样,当我们陷在后宫的泥泞中时,只有你的心是纯净的,将来,你会像凤凰一样飞走,然后把我遗忘。我会用我肮脏的手去守护你的纯净,我不会让你懂的。
望着水红色的纱衣,那是深秋惟一亮丽的色彩,只可惜,已经很远了,寒砧叹了口气,拾起一段枯竹,又将它扔在了地上,却被人轻轻踩住。抬起头,却看见了一个优雅的侧影。长发悠闲地束起,没有了断续亭中太子的凌厉,皇族的公子哥儿气质渐渐散发,薄唇微微一勾,懒散地踱了几步:“夕大人,干什么呢?”
忘记了宫女应有的礼仪,与世无争的寒砧眉宇间有微微的怒意,没有说话。符宏又向她走了几步:“你饶了我好不好?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匆匆停走的宫女不忘回头看一眼,太子低声下气地说话,还真有些好笑。
寒砧理了理衣服:“公子还在等我呢,我,奴婢先走了。”符宏倚在石柱上:“再过一个月,你就不用去听水香阁了,我已经和王总管说过了,你到东宫来。”寒砧瞪大眼睛:“为什么?”符宏邪魅的眼睛闪了一下,“侍从女宫本来就应该在那种地方,怎么?”
“我不要!”寒砧用手指着他,纤长的手指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符宏轻笑出声,一用力将她拉入怀中,青衣少女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拼命挣扎,他轻松地笑:“别动了,我也是习武之人,不要在我面前不自量力好不好?”路过的宫女都怔了怔,再请安:“太子,夕大人。”太子今天心情特别好,对着每个人都微笑,全然不顾怀中侍女的挣扎。
不知什么时候,一段白色丝绸轻轻飘进这个院落,白衣的年轻人冰冷没有温度,是怒极了的凤凰。太子收起玩世不恭的样子,却没有放开寒砧:“慕容冲。”
“寒砧,是我的人,你放开她。”收起了妖魅,整个人如一把寒光凛冽的宝剑,风吹起白衣,如同凤凰张开了双翼。符宏冷笑,放开寒砧,抽出腰间的剑,刺向慕容冲,动作如行云流水,这一次,是真的要杀他!
“公子!”青衣少女突然扑上去。符宏心中一惊,连忙收回剑势,可毕竟太慢了,寒砧用手握住剑,鲜红的血流了下来。慕容冲的手顿了一下,急忙抓住她的手,刚才用力太大,伤口已经很深了,寒砧的手指微微曲了曲,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没吱一声。“砧儿!”顾不得身孕,夕然婉仪向前跑去,看见了慕容冲,猛然停住。
然而他却没有看向自己,只是关切地看着她的砧儿,眼睛里有复杂的神情,别人都看不懂,甚至秋水。但夕然婉仪明白,三年前替他挨了郑夫人一顿打之后,他也是这种眼神,年少时候刻骨铭心的爱恋,终是会淡的。她微笑了一下,眼泪却流了下来。
“寒砧,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里有深深的懊悔,这个丫头……秋水赶来,忙给她上药,血流个不停,溅上了慕容冲的白衣,他无暇理会。符宏握着剑的手不停颤抖,望着慕容冲怀中痛得几近昏厥的寒砧,他的头几乎快要爆炸了,对着天苍凉大笑。绣着蟠龙的长袖一挥,指向白衣少年:“慕容冲,夕寒砧会是我的。”
珷婼殿前的汉白玉石阶,冰冷。他已不知站了多久,断鸿声里,立尽斜阳。慕容如凤凰绝色而惊艳,符宏太子时而幽雅时而邪魅,而他,却如水一样清澈。
这也许,是对“蝶寂影”这三个字最好的诠释。
他在等人,为了这个人他在此等了五年。
轻轻扣了扣铜绿色的门环,便是寂静,里面响起几声琴声。六年里,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谈话的。
菊花丛中,黄衣的少女指尖轻轻拨弄琴弦,琴声在花丛中回荡。宫髻垂下几缕墨发,天快黑了,符坚今晚不来。寒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而她却已尝尽了,眼睛里深深的疲倦仿佛是对万丈红尘已厌倦了。门环声已停止了,蝶寂影已经离开,她望着夕阳,无奈地微笑一下,离开了那张七弦琴。
“夫人,慕容公子今晚不来用餐了。”侍女常忆轻声道,打乱了她的況思。慕容苓转过身,点头,笑了笑。
常忆又道:“听说是太子行刺他,被近旁的夕大人挡了一下,现在夕大人不省人事,夫人,这……”慕容苓浑身一颤:“那冲儿没危险呢?”常忆吓了一跳,连忙回答:“慕容公子,他,没事。”女子舒了口气:“常忆,带我去听水香阁。”冲儿,只要你没事,什么都好。
秋水熟练地向寒砧的手上洒金创药,手上的血已止住,可仍是钻心地疼。蝶寂影看了看少女强忍着痛苦,便不忍问身旁的人:“她怎么了?”慕容冲看了他一眼:“傍晚挡了符宏一剑。”神色凝重,又陷入了沉思。眼角银色的蝴蝶跳了一下,清澈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愤怒:“凤皇,太子他怎么又这样了?”慕容冲绝美的笑容中有显而易见的轻蔑:“十五天后还是皇太子十九岁寿辰,我还得去呢,既然他那么喜欢寒砧,那我就把寒砧当礼物送出去吧,反正听水香阁有秋水就够了。”
这句话对寒砧简直是当头一棒,心重重跳了几下,而后似乎又没了声息。秋水的眼睛不解地看着慕容冲,既而又垂下了眼皮,公子的喜怒无常,她不是没见过。蝶寂影收起闲云野鹤的优雅,一字一句地问着:“你什么意思?”慕容冲闲适地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只是侍女用久了,想换一个而已,怎么,如果你手头缺人,那就给你吧。”水色的衣衫随着晚风飘过,修长的手指抽动了几下,瞬间,揪住了白色的衣领。妖魅一笑,魅惑众生。
眼睛闪过一丝惊慌,寒砧跑到蝶寂影身边:“蝶公子,你放手啊,公子,公子会疼的。”手指渐渐松开,清澈少年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寒砧看了看手上的血,轻轻的声音中有一种极力克制的痛楚:“寒砧在听水香阁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太子说过马上就要让奴婢去东宫,这段时间内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海涵。”漂亮的眼睛怔了一下,但很快又克制住了。
“冲儿。”声音温柔而又焦急。
蝶寂影怔了怔,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没有了弧度。慕容苓走上阁顶的小亭,身体却猛颤一下,几欲跌倒,眼神似悲似喜,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慕容夫人。”没有任何寒暄,身形化作秋日的蝴蝶,足尖点地之间便已飞出了几丈。“冲儿,你没事吧,太子……”她看一眼青衣墨发的女子,“你——便是夕大人吧,这次得好好谢谢你。”
少女的笑空灵而悲哀:“没事,我不喜欢这里,先走了。”慕容冲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早些回来。”缓缓离开,心止不住痛起来,眼泪滑落,轻轻用长袖掩住,远处,夕阳早已淡了,迎来的,只是无尽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