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梦远.水墨倾弧》风潇泠

13、十三 商女琵琶断

　　纷纷回头，小心翼翼而又好奇地看着太子，已将近坐了一个时辰，只是静静看着熟睡的青衣少女。“她的伤势好些了吗？”苻宏极不情愿地问身旁的华衣少年。慕容冲绽出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笑，只不过，不知这笑是为谁而绽：“能醒过来，就说明有转机。”
　　“慕容冲，好好照顾她。”苻宏的声音有一些落寞，“等寒砧伤好了，我送你们去江南，我在那儿有一处院落。”白衣少年一怔，看向太子。并没有察觉，他依旧自言自语：“我知道，在她心里，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们只是主仆。而你呢，永远是一只凤凰，如果是一朵花，她这辈子，只肯为你而绽。”
　　慕容冲无力地苦笑：“可我总是伤害她。”
　　“我知道。”苻宏转过身，面对着他，“所以我要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以后再也不许让她伤心了，我甘愿让步。当然我也知道，你的抱负和野心，长城脚下，总有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放你出去，我知道意味着什么。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少年轻轻点点头，他的一切，只为了砧儿。
　　“到了那个时候，兵荒马乱，再同你出战，我已经没有牵挂了。”话中苍凉之意，很难让人联想到这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太子……”对于这个人，慕容冲第一次有了歉疚之感。
　　秋叶落尽，淡淡白色之中，高傲如他的帝王之子渐渐走远，白衣飞扬，扶落白衣上的雪花，怔怔地，竟忘记了刺骨的寒冷。

　　“王，王大人？”余娘提高了声音，眼前这个五十出头的朝廷重臣，已再也没有当年未过而立之时的样子。王猛也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宇间颇有风霜：“余娘啊，我们都老了，今天来，只是来听听琵琶的。”言语间流露出的伤感，令爽朗的女子也唏嘘不已，险些落下泪来。
　　楼上雅座。苻宏推开那些庸脂俗粉，静心看着怀抱琵琶的伊人：“在下倾灵妃。”纤纤玉指拨动琴弦，大珠小珠落玉盘。“傅公子，”王猛压低了声音，“先前你跟我说的那件事，我绝不同意。”
　　“为什么？”苻宏瞪大眼睛。
　　“让慕容冲走，那再好不过，可是，绝不能带走寒砧。”王猛静静看着弹琵琶的倾灵妃，手中的琵琶，是当年林儿的。“王大人怎么想？”苻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寒砧一心一意喜欢慕容冲，也合情合理，莫非王大人有什么打算？”
　　王猛摇摇头：“我就是不同意。”苻宏冷笑了一声：“我是太子。”倾灵妃手一颤，险些弹错。“寒砧跟他走，不会快乐的。”声音不响，却很坚定。太子优雅一笑，让所有人沉沦：“王大人那么关心她？”
　　“因为，她让我想起，一位故人。”看向窗外，记忆的画卷缓缓展开。
　　年轻人约莫二十的样子，正在布满尘土的大街上卖着簸箕。骑着高头大马的贵公子路儿，大笑道：“看看这贱民，喂，你买你的那破玩意儿几年了？”年轻人抬起头，用不屑的眼神挡了他一眼，拿起他的簸箕就要走。却听见“啪”的一声，背上一道鲜血，贵公子用马鞭指着他：“相不相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慢着！”尘土飞扬中，稚嫩的声音嘹亮而清澈，黑黄之间，忽然有了一道青色的身影。小女孩一喊，那贵公子却急忙下马：“碧城姑姑。”那个叫碧城的小女孩不理睬他，径直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大哥哥，你没事吧？”四目相对之间，他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与她似曾相识，这是他二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
　　青衣少女一笑：“你不会说话吗？”
　　“呃，不是。”年轻人站起身，却又大叫一声，倒了下去。少女递给他一瓶药：“别乱动，你受伤了。”轻轻接过那个白瓷瓶，小女孩却说：“你以后，不会只是个卖簸箕的。”他再次一愣，为什么只是匆匆一瞥，她却能看见他心中的抱负和理想。“再见。”青衣少女回眸嫣然一笑，殊不知，那笑，牵绊了他一生。
　　家族落寞，五年之后的再度重逢，已是在青楼之中。林碧城，也许，早就忘了五年前那个卖簸箕的穷书生了吧，王猛大人，他已变了很多，即使些微的印象，恐怕也消失了。后来呢，十年之间，若即若离，却又刻骨铭心。
　　下玄月，星满天那是梦，至少，有梦的甜美，然而最后随着她的死，梦也结束了。死人是没有梦的。

　　“那么惨，”脸上的笑渐渐消失，苻宏一反常态，“那次以后，再也没见过她？”王猛再度无言，只点了点头，过去的一切，真的如清水般化开了。琵琶声未断，依旧是优雅而清扬的声音，然而，两人都已没有心思去听了。余娘见客人这般，只得尴尬的笑了笑，招呼倾灵妃下去。“林碧城，那个叫林碧城的女子，你为什么要离开她？”也是性情中人，苻宏不免有些生气。王猛叹了口气“家人反对，当我跑回来，她已经走了。”
　　苻宏端起茶杯，又放下：“她去哪里了？”
　　“我，”王猛欲言又止“我不知道。”
　　“十年前，在夕家看到寒砧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寒砧和林儿真的像极了，甚至，就是林儿，这也是我认下夕家这门亲戚的原因了，没错，就这么简单。所以，并不是人们传言中的那样，为了夕儿在宫里的地位，只是，为了寒砧而已。我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那样看了，让慕容冲离开她，只是希望她能少受一些苦，以后，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不要再步林儿的后尘。呵呵，这琵琶声，还真是让人断肠啊。”王猛说着，眼角已有了浑浊的泪，天命之年，人的锐气早已被磨灭了，连同着记忆，很多事，他已记不太清了。但那青衣少女的样子，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黯然销魂，雪又落下了。

　　琉璃净看着自己的哥哥，紫幽缡看着扬眉，扬眉看着蝶寂影，少年悠然自得地作画，还不忘说一声：“题词，还有劳琉璃小姐了。”琉璃净点点头：“这算什么？潇潇竹林伊水冉，却在红梅落雪嫣，飞菱散，寒镜坚，乱鸦过惹凄颜。”少年搁下笔：“谢谢。”少少女的脸一下子变红了：“我……”
　　“算了，不成器的东西欧，”紫幽缡回过头，“整天只知道看着人家蝶画师，我说，你就不能有别的兴趣吗？”琉璃净睁大眼睛，顾不得脸颊还未褪去的红色：“你，自己有多好啊？至少，我还会写诗。”扬眉点点头：“寂凌公子，你不要这么说，琉璃小姐确实是很有才华的。”
　　少女得意地站起：“六哥啊，你应该多听听人家扬眉姑娘的意见。”紫幽缡悠然一笑：“九儿，你少和身为大秦第一乐师的我比才华，这个嘛，你到底嫩了点。”蝶寂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对兄妹还真是活宝。琉璃净“哼”了一声：“我先走了，对了，蝶公子，以后要题词，别忘了来找我啊！”清澈如水的双眸带着笑意，冰天雪地之间，少女仿佛是精灵，融化万年不化的积雪。
　　“好了，扬眉，寂影，我们再来讲讲冲皇子的事吧，”紫幽缡摘下人皮面具，“整天闷着脸，难受死了。”扬眉点点头：“是，泓皇子那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秦太子苻宏也有了让冲皇子出宫的打算，我以为，最好快点让皇子出宫。”少年眼角的银色蝴蝶一颤：“太子，让他出去？”女子定了定神：“没错，太子希望……太子苻宏希望皇子带着夕大人出宫，从此不再回来。”紫幽缡怔了怔，半晌才出声：“苻宏这人……”
　　“他一向就是这样子的，”水色的衣衫飘起，少年的悠扬声音中不无伤感，“表面上强硬，其实是很善良的。”虽然是敌方，可毕竟是很好的朋友，而今背叛和决裂，也是很痛苦的。扬眉不屑地笑了笑：“是吗，苻家原来也有这样的人？”浑身微微颤抖，十岁那年，被押到菜市口斩首的父亲，被逼投井的母亲，满门忠烈，竟至如此。“从那天开始，我就恨死了苻家，我爹，南征北战，最后，却身首异处，呵，我恨苻家，我很这个大秦！”紫幽缡叹了口气，轻轻扶住她的肩：“扬眉，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又是何苦呢？”
　　恨在心中生根发芽，永远被大秦史册抹去的名字，成了她心头永远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她只是个弱女子，反叛大秦，是她无声的报复。

　　看着半青不黄的竹子，慕容冲无名地微笑起来：“砧儿，日子好快啊，你看转眼就要入冬了。”寒砧看着一尘不染的白衣，轻声道：“是，本来还答应姐姐一起回家，如今受了伤，连床也下不了了。”少年坐到床沿，拉起她的手：“没关系，你姐姐又不会怪你。”漆黑如夜的双眸闪过一丝爱怜，慕容冲静静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无力地叹了口气：“受伤真是不方便，连外面变什么样了都没办法知道。”
　　白衣少年理了理她鬓角一丝乱发：“砧儿，等你伤养好了，我陪你到处走走。”冷风吹进来，寒砧不禁打了个寒战，秋水路过，连忙把门掩好。“你冷不冷？”慕容冲问了句，替她掖好被角，紧紧握住少女的手，“真是，天那么冷，连个炭炉都没有。”
　　“公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整天陪着我，恐怕我早就闷死了，”寒砧一笑，那笑又转瞬即逝，“公子你一直呆在这里，会不会闷？”慕容怔了怔，既而又狡黠一笑：“对啊，很闷。”青衣少女很抱歉地看着他。“所以，”轻轻吻上了她冰冷的额头，“伤好了以后，一定要陪我去很多很多地方。”
　　“不对，是你陪我！”寒砧微笑。慕容哑然失笑，又有些错愕，在一起，那么久怎么就没发现这丫头霸道的一面？
　　雪落阿房，一片银白，听水香阁前的河也冻住，薄薄的冰，像银镜一样。白雪轻灵，又如千年历史那样厚重，延绵千里，唯有那一支寒梅怒放鲜红的刺眼。此时无声胜有声，含笑相对，天地间仿佛就只留下彼此，生命太脆弱，也许刚才还和你在一起，下一秒，就已经消逝不见。不管怎样，他们现在还在一起，伴着纷纷扬扬的清雪。
　　不远处的江那边，琵琶声重重地点着江面，少年画师仰头看着飞雪寒天，无声无息地等待这场凄凉雪。鸿鹄已飞尽，他也画尽了。竹笛之声凄厉如寒江之鹤，仿佛飞鸟闻后会伤心过度而折翼而死。水色的衣衫引得人们纷纷回头，却已知道他是个俊秀的少年，不知他是第一画师，蝶寂影。
　　有着女子的温婉哀伤，又有着豪门公子之气。
　　此地已是长安城外，凭他的功夫，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就可到达。雪何时才落尽，落上银色的蝴蝶，又因它的温度而融化。
　　天涯最远，在合一之处。
　　谁家的琵琶，竟催人肠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