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杜鹃啼里斜阳暮
赌气出了宫,长安城里,青衣少女提裙跑过,纷纷回头,那家小姐,倾城之色,光天化日之下竟出门吗?四顾,心里自嘲,长安那么大,又如何找起呢,寒砧扶住石杆,轻轻喘气。枯死的柳树上,子规啼血,夕阳流泻于人间,而这时才开始后悔,她不认识路。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回头看,却是一株开早了的梅树,星星点点的红色,如血般凄厉刺目。而残阳也如血,青衣随风飘起,晕染出一角天水碧。晶莹的泪迎着夕阳落下,自幼便经常看着夕阳哭,仿佛已成了不可改变的习惯。
寂寞,只有竹笛,墨色如黑玉的长发垂下,随风轻摆。“寂凌,”停息在竹笛上的蝴蝶悠然飞走,不由微微一笑,“又去哪儿了?”
琉璃寂凌吐了吐舌头,显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别管我的事。话说回来,寂影,眼下,泓皇子和慕容大人都已有了动作,我们何时让凤皇出去?”蝶寂影的笑容一滞,话语提醒了他,是,蝶寂影不仅仅是个画师,他是燕国的子民,入宫多年,不就是为了保护皇子吗?宁静与淡泊,不知何时会悄然流逝。
“快了吧,会很快的。”远离血腥的离尘之梦,毕竟不能做一辈子。想起太子,不禁一叹,他们一直是朋友。
门口“吱呀”一声,琉璃寂凌警觉地抬头,却看见扬眉将琉璃净扶了过来。“寂影,寂凌,皇子有危险!”轻掩上门,侍女没有了刚才的紧张之色,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她低声道:“郑夫人已经对夕大人下手了,而皇子和她在一起,更为可怕的是,要杀夕大人的,是夕然婉仪。”
“什么?”蝶寂影有些不敢相信,蓦然站起,“夕大人,是她妹妹!”
漫无目的,眼看太阳要下山了,寒砧叹了口气,又冷又怕。
“小妹妹,迷路了?”老婆婆面容慈祥,微笑着问。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去那儿了,横下一条心:“老婆婆,妓院怎么走?”似乎被她的话惊吓到,老人的笑僵住,不过有很快恢复常态:
“三里烟花巷,青楼多着呢,怎么,姑娘想去?”
“是,还要麻烦婆婆带我去呢。”寒砧彬彬有礼的回答,一袭青衣更显不食人间烟火。
青楼之中,脂粉香呛得她直流眼泪,老鸨玉娘看着青衣少女,惊叹道:“哎呦呦,这么俊啊,王妈,这种女子也找得到?”王妈脸上不无得意,众人看向她,果然有倾城之色。“玉娘,这姑娘多少钱,我包了。”豪门公子饮酒,还不忘看这女子几眼。寒砧心中有一丝异样,但还是保持谦卑的笑容:“对不起,大家误会了,我只是来找……我家公子的,如果他不在,那我就不打搅了。”
“等一等,姑娘,”眼看着到手的发财树,玉娘急忙道:“姑娘,天色已晚,你一个姑娘家也不方便,不如在我这儿住一宿吧。”
“还是不了,打扰到夫人,实在抱歉,如今住下,寒砧实在不敢劳烦夫人。”青衣少女半低下头,却让玉娘急得直抓头发,这个女子,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突然,声音全都静止了,门口又多了一位绝美少年:“砧儿。”众人齐齐转过头,那人白衣飘然,宛若神仙,让人不敢直视,但偏偏嘴角勾魂夺魄的浅笑又让人移不开视线,如果说刚才的少女是天水碧一般宁静的美,而他就是华丽,像凤凰一样的华丽。他踱了几步,像白云降临人间,来到玉娘面前,“啪”一声,不折不扣的一个巴掌。“敢动我的人,看来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平静的语气,像在谈论你今天穿了一件什么衣服一样,让人不寒而栗。“公子,”寒砧上前拦住盛怒之下的慕容冲,“这位夫人只是愿意让我留下来住一宿,你不要曲解人家好意了。”
刚才的那位豪门公子笑着吐出一口气,看来她是真的不懂。
慕容冲哑然失笑。
看着公子妖娆的笑容,寒砧的脸有一些不自然的红色,衬得她愈发楚楚动人:“公子,我们快走吧。”
“你们站住!”玉娘看上去恼羞成怒,也不顾忌什么了,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客气,“来人,把他们给我抓起来!”几个壮汉奔了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众人连忙躲开,朝廷中有人撑腰,这个玉娘也太胆大妄为了。看来,她今天是要定这青衣少女了。慕容冲轻松一笑,凤眼流转之间,夺走了所有人的魂魄:“凭你们这样就想困住我?太差了点吧。”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长剑,寒星一般冰冷无情,招招犀利。“杀人啦,杀人啦!”在惊呼声中,白衣被溅上点点血迹。
“你们弄脏了我的衣服。”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轻轻揽住少女的腰,如同一只凤凰般绝尘而去。
惊魂未定,寒砧紧紧抱着身旁的人:“公子,你没事吧。”白衣飞扬,笑着抚了抚怀中人的长发:“该问的人是我吧,你这个傻瓜。”
“呃,那位夫人看上去……谢谢公子来救我。”寒砧抬起头,望着他灿烂如星辰的双眸。
残阳之下,白衣上的点点血迹如梅。“公子原来也会武功!”寒砧有些兴奋,这个看似纤弱的少年,残忍但漂亮的身手,不逊于名动天下的画师。“那是小时候,叔叔慕容垂曾教过我一些,只是当时不认真,略知些皮毛。”但谈到慕容垂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有一点波动,又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寒砧点头,未入阿房之前,他应该是一位皇子,只是这些只能成为伤心事,以后就也不要再多提了。
远远离开了三里烟花巷,稻田边的十里亭中,两人静静相拥,远离了一切世俗与喧嚣。“你说,”寒砧望着天,心中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担心,“太子还没有找到,我们……”慕容冲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不屑的笑:“管他呢。”轻轻点头,夕阳之下,银戒发出光芒,如亘古不变的圣女之泪。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看,当年还是我父亲给我的。”左手无名指上,细细的银戒,纤巧而可爱。“你那么珍爱这戒指,想必你也很喜欢你母亲吧。”慕容冲无心的一句话,使寒砧的笑容顿住,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我从没见过她,一面也没有。
从小到大,都是柳姑奶奶在照顾我,我不知道我娘和我父亲有什么过往,他好像总是躲着我,讨厌我。其实,我特别羡慕姐姐,母亲门第高贵,正夫人也一直陪在她身边。我对母亲的感觉,其实完全就是正夫人,可是她无论怎样爱护我,我的心里总是有一个洞。
但我从来没有抱怨,即使有时会很难受。每次伤心,只要看着银戒,好像我娘,还一直牵着我的手。记得有一年,我受了欺负,半夜里,就梦见了我娘,她哄我,替我擦眼泪,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其实一直都陪着我,不离开。
可就连柳姑奶奶,她也不愿意提到我娘,她姓甚名谁?我真的,很想念她……”
苍天无言,少年唯美的一笑,夺去了夕阳的色彩,玉平安扣,衬于一片白色:“砧儿,别难过了,你娘还看着你呢。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寒砧向四周看了看,只是一个平常的十里亭,她木然的摇了摇头。
“我母后,就是在这里死的。”是,厮杀,血光,他又怎么会忘记?前一刻还是高贵的中山王,大司马,下一秒,却沉了最低下的俘虏,血泊中的母亲,永不闭上的双目,似乎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进入阿房,看着他,成为屈辱的男宠,看着他,承受着一切。无尽的痛,随着伤口一点点漫延至全身,眼里的恨意浓到别人以为这就是他的眼睛。小小的娈童,也会渐渐长大,浴血的凤凰,高傲的叫声,示意着未来。
“公子。”寒砧用冰凉的手整了整白衣公子散乱的长发,恨已无法根除,即使再温暖,使伤口愈合,还是会留下可怕的疤。“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长安城,我一定要踏着秦人的尸体回来!”
白衣上的鲜血,透着残忍的寒意。
“不要,公子。你是慕容冲,就知道,家园毁坏,家人在你眼前被杀死,那样会有多痛苦,不要再让百姓受苦了,他们没有错,其实,我若是你,就一定不会攻进来的。”寒砧凝视着少年漂亮的凤眼,声音之中有细细的心疼,眼前的公子,他承受了多少痛苦,“公子心中的痛,我来替你承担。”
慕容冲微微一怔,心中有一股久违的暖意,纤长的手指一寸寸抚过少女的笑靥,仿佛要将她刻进心里。
“母后,冲儿来看您了,这个呢,叫夕寒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母后未来的儿媳了。”飘然一笑,笑容之中有顽皮之意,他摘下玉平安扣,交给寒砧,“如果走散了,一定要来找我。”手心的戒指依旧像亘古不变的泪,慕容冲一身白衣翩然,似乎是张开了双翼的凤凰,光芒万丈:“我会先来找你,或许,根本不会走散呢?”
寒砧微闭上双眼,如果一生就如此刻一般平静,那她就是付出一切,也会愿意吧。
谁也没有注意身后那一支利箭。
“夕大人!”水色的长衫如蝴蝶般飞起,凭他的技艺,挡住这支箭,根本不在话下,可是就在最后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慢了一拍,仅仅就是一拍。
鲜血四溅,青衣上,已被鲜血浸染,来不及扶住她,来不及震惊,却已如凋零的落叶落下。
“紫幽缡!”慕容冲高声呼着,“快!”琉璃寂凌双眉紧皱,从不见皇子如此失态,隐藏了五年,从没有提过他的真名。那张脸,已撕去了人皮面具,脸颊有细细的疤,少年更显支离破碎的美。“夕大人。”蝶寂影试了试她的鼻息,又看着伤口,“凤皇,箭射出的速度极快,又在左边,恐怕,已射穿了心脏!”
紫幽缡点住她的几处大穴:“快,送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