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山回路转君不再 第一部完 假如明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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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闷热，越来越潮湿……烈日当空还有雨水丰沛。
这，就是夏的泽被。
菜花黄疯子忙，立夏炽神经质。富阳居里就有这样一个精神恍惚、情绪亢奋的可疑分子。他摇着折扇和脑袋，算着本钱和利息，嗑着补药和花生。喃喃自语，踱过了大堂和内院、穿过了书房和猪圈，熬过了黑夜和晕眩。
当然，实事求是的说，疯癫痴狂的王孝卿毕竟道行尚浅，公害论之有失公允，虽然所有人都很烦腻的对他嗤之以鼻，可是谁又能体会那种生死不明、命悬一线的崩溃感呢？
至少小福不能。
“小福，你预测一下还有几天。”
三更半夜月落乌啼。只穿深衣盘坐在床榻上的王戬，烦闷的招他入内，庄重严厉的问询。
小福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公子，你说什么还有几天？”
“这你不用知道。”王戬火气健旺，气冲冲地苛责：“只管预测！猜对有奖，猜错要罚。”
“这……”见他霸道骄横的神色，小福睡意全无手脚冰凉，忙不迭地随口搪塞：“公子，夜深了，早些安置吧，伤身。”
“叫你说你就说！本公子干嚼人参，生吞蛇胆，旺的很。”
瞧他不依不饶，小福暗暗叫苦，连忙欠身一揖，抖抖霍霍的说道：“公子，小的预测是，是三百六十五天。”
“乌鸦嘴！”王戬勃然大怒，一声暴喝撕破夜的沉静。他将手中的折扇狠狠掷向小福，“白养你了，一点眼色都没有！”
“还请公子明示！”被钝器击中的小福吃痛的跪下来，垂头翻白眼嘴里却可怜巴巴的哀求：“公子，你想小的往大里猜还是往小里猜，给点提示吧。”
“我想把你往死里打。”王戬愈加焦躁，赤足跳下床，随便披上衣服，操起一本口袋小说，凶神恶煞直龇牙：“呔！滚出去打点行装。”
小福一听那还了得，敢情又要无家可归满街乞讨了。他拖着膝盖，上前扒住王戬的腿哀嚎着：“公子，小的该死。千万别赶我睡大街，咱都吃惯富阳居的伙食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松开你的爪子，小爷我知道你睡觉抠脚，恶心死了。”王戬正试图摆脱他的手，听闻此言不禁莞尔：“不错啊，你也成文化人了，说辞一套套的。快放手，有时间拉拉扯扯还不如去收拾行李。对了，那件花青色的长袍浆洗好放着，我穿它出门。”
“公子，这是——”小福愣愣地抬起头，疑惑地甩掉鼻涕：“难道……”
“你没有去过太原吧？”王戬抚平衣服上的折皱，淡然一笑：“前提是，地上那坨鼻涕给我擦干净。”
说完，丢下呆怔怔的小福，扬了扬手中的书往外走，“希望我如厕回来，就能听到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二十个日夜，粮草在仓库发酵，借条在怀中突突直跳。最后的结局纵有千万把握，磨人的过程依然百般迷惑。
唯恐天下不乱的王戬抬头凝望启明星，轻抚过小臂上微微刺痛的痕迹，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暗淡褪色：假如明天来临，你可愿前嫌尽弃，梦醒时分陪我海阔天空笑傲红尘？
……
“不愿意。”
王戬吃了一惊，放下碗筷，别过脸将他上下打量：“阿三，我这是在抬举你。难道你不满意？”
候在一旁的阿三，愁眉苦脸的摇头：“谢公子提拔。可是王老板生前果敢机智、沉着谨慎，富阳居就是他一手打点起来了的。阿三何德何能，恐怕难以胜任掌柜一职。”
“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王戬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小菜添进碗里，冷声冷气地哼着：“好了，就这么定了，我会力排众议让别人闭嘴的。”
阿三手足无措，急忙推辞：“可是，公子——”
“我数到三，闭嘴。”默默喝粥的王九命突然阴损地插话，左手搁在置于桌上的玄铁宝剑，“他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装行。”
“可是，我怕……”
“一。”
“真的不行，装都装不出个样子。”阿三焦急起来冷汗连连。
“二。”
“小的实在没办法力挽狂澜保住富阳居啊！”他再也撑不下去，那些积蓄在心中已久的肺腑之言一股脑汹涌而出：“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我本应该受命于危难之时，好好作为，报答公子和王老板的恩情，可是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小的斗胆道听途说，外面风言风语都认为富阳居迟早会被变卖。若我身为掌柜却不能挽救富阳居于水火，怎生面对九泉之下的王老板！”说完，他不管不顾，声泪俱下，闭上眼就嚎。
莫名其妙的王九命居然忘了数“三”，他摇摇头很气恼地对王戬说：“这人有毛病。和老六还真他妈的像。”
“呵呵，原来你是担心这个。”王戬豁然开朗，轻快地劝慰阿三：“别哭了，我六叔器重的人还真和他一样杞人忧天。你只管按我吩咐，其他的还轮不到你操心，下去吧到此为止。”
阿三胡乱抹了两把眼泪，瞥见王九命太阳穴突突直跳，乖乖的闭了嘴踉跄着退下。
二王和陆抗继续埋头喝粥，金豆子和众跑堂往来扫撒，就像每一个平静无风的早晨，新的一天又垂头丧气的循环起始。
一时无声。王戬稀里哗啦喝尽米粥，扬起沾着米粒的嘴角犹豫的发问：“九叔，你说要是真的不打仗怎么办？”
“你每天问十遍。”王九命重重搁下碗，两手拧的咯咯响：“还是那句话，不打就不打。我回衡山当掌门。”
“我呢？”
“你？你是内定下届掌门。”
王戬听罢，没心没肺的乐呵：“衡山派没有意见的话，王家干脆占山为王，辟一处水帘洞开枝散叶世代桃源，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春了下山抢花姑娘……”
他表面油嘴滑舌胡言乱语，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恍惚不安。说着说着恰巧瞧见一脸鄙夷的金豆子，看她清爽秀丽的身影似乎越来越远，心中一激，笨手笨脚将滚烫的米汤翻在陆抗胸口。
“失礼失礼！你没事吧。”
陆抗飞快的站起身也不答话，抹了抹湿哒哒的衣襟，刚要摆手，似乎想到了极重要的东西，赶紧掏向怀中。
“放心吧，胸毛烫不焦。”情绪不稳定的王戬幽幽地恶俗一把，相当犯嫌。
陆抗皱皱眉警告似的瞄他一眼也不动气，迎着众人猎奇的目光，相当慎重爱惜地取出一张纸放在手边。眼疾手快的小王伸手就要争夺，没想被其一把制住动弹不得，正嗷嗷求饶，却被走过来送汗巾的金豆子钻了空档。
她好奇的目光随意一扫，赫然发现猫腻：这张纸怎么如此眼熟？
闪电出招抢过来展开，她诧异万分。看一眼手停在半空、尴尬难当的陆抗，再看一眼纸上的画像，一阵爆笑从她喉咙里放肆而出。
“哈哈哈哈……”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厚道人。她笑到泪飙，小跑着下楼，揉揉抽筋的脸深呼吸一口，再次确认画像。
正瞧得眉开眼笑喜不自禁，一只好看的手很狼狈很无情的自后面夺将过去。
金豆子保持喜庆欢悦的面部表情，缓缓地转过身，毫不意外的对上那双慌乱气愤的双眸。
“你不是说鬼画符吗？”她咄咄逼人。
“……”
“你不是说要人道销毁吗？”她得寸进尺。
“……”
“稀罕你就说，不带偷偷摸摸藏着掖着捂被子里欣赏的。”她张牙舞爪。
“……”
“还有，你闷骚不？居然给画像里的自己添两道双眼皮。绝伦了！”她终于一口喷出来，笑道前仰后合欲罢不能。
他此时的脸色有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当然，金豆子有幸目睹还真结结实实骇了一大跳。
这个清晨不同于任何一个沉闷老套的白昼，小风吹着、小话说着、小心肝碰碰跳着……
陆抗睁大清澈透明的桃花眼，努力露出薄薄的眼皮里若隐若现的内双，羞红着脸自然又自得的鼓足勇气申辩：“你看清楚了，我真的是双眼皮。”
鼻息无比贴近，金豆子暗暗后悔，垂下头闭紧酸涩的眼睛，居然也红了脸。什么时候被他反守为攻，调笑戏弄？难道是一瞬的接近，又或是那双触感熟悉掌心温热的大手，悄悄将她飞扬的发梢捋向耳后？
“你不用费心，我自会在恰当的时候将它人道毁灭。”
和谐转瞬，鸿沟永存。陆抗站远一些，复又冷着脸，凶巴巴地闹起床气：“你不尊重原型我替你完善而已。还有——”
他略有迟疑，终究还是还是宣布了那个消息：“我吃点亏，勉强把它当成你送的礼物。今日我就要启程向北，送云烟去都城。从此以后——”
再一次将她上下细瞧，他露出官方笑容：“然后我会去做自己的事，和你，或是永别。”
永别，就是永远不见吧，金豆子看天也看云，只不看他。
“保重。我们只是路人，不用说得这么伤感。祝你意气风发前程似锦。”她振作精神诚心话别：“对了，还记得你在竹林里说过的志向。我有预感，你一定会达成心愿。如果不能——你就想想有一个姓金的大美女会在千里之外无情的嘲笑你。”
风吹进来，吹落陆抗手中的画像，静静地贴在地上：那张脸，那副神情，还有那双失真的双眼皮桃花眼……
保重，紧绷的命运之弦筝然断裂。
寡淡的惆怅刚刚酝酿，无奈升级未遂，恰当好处的卡死在临界点。原来，正是王戬故作悠闲摇着扇子信步而来，他高分贝的好奇嗓音响彻富阳居。
“陆抗，你也要走？”
“嗯，我已经耽搁很久了，有好多事积压着。”他丢下金豆子脸色如常的走过去，亲昵的捶了王戬两下，眼中含笑：“多谢你这么多天来的款待，好好保重。别担心，王家会转危为安的。”
王戬点点头，握紧肩头那是双骨节匀称的手，暖洋洋的微笑：“你也保重，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聚。那五万两还在我手里，亲兄弟明算账，三个月后必当连本带利悉数归还。”
“嗯，好说。我倒希望你还不出，到时候就抵出你最心爱的东西吧。在下绝对不会手软。”陆抗说到此处似有深意的眨眨眼。望着王戬一脸警觉的护食意识，他终于第一次爽朗大笑，阴霾不再。
“哈哈哈……没自信？别紧张。我们永远是好兄弟讲义气，我无福消受的让给你好了。”
不甚爽快的王戬欲行反驳，还没张嘴，就听富阳居外，一个娇媚勾魂的声音嘤嘤呼唤：“陆郎——”
众人闻声凝望，只见大门外驶来一辆精致奢华的马车，随风舒卷的车帘后，那个女子轻挑黛眉，微启朱唇，晃动满头珠翠甜腻巧笑……艳丽风华淋漓尽展，香艳气韵极致勾勒。
“你家云烟来了，马上就走？”王戬彬彬有礼，只远远对她点头寒暄，同时用手肘轻触身旁的陆抗。
“嗯，现在就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了。”说罢，他决然转身，坚定自信的踏入阳光，一点一点融入那片金色，融入玄妙浩瀚的命运长河。
没来由的，金豆子精准敏锐的第六感突然袭击，触电般透遍全身：那个决绝又华丽的转身不是告别，而是宣誓，宣布某种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瑰丽惊险的展开了。
“呸。”高大神气的陆抗临上车时，很没有公德的吐了一口痰，顿时把她从美好激荡的想象中拉回的现实。
金豆子刚要抱怨，却突然发现车里小鸟依人的云烟死死望着一个方向，脸色煞白，直到马车缓缓驶开，还是一瞬不瞬盯向自己身后，面如死灰。
她好奇的转过头，愕然发现楼梯上站着气场诡异的王九命，白衣乌剑的他涨红了脸，迷离的双目很幽怨很幽怨的放光，形同弃妇。
如此重大的发现让金豆子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只是思来想去却是毫无头绪。一阵汹涌的头脑风暴过后，她转移目标，从简单着手：“喂，王戬。你刚才为什么对陆抗说‘你也要走’，还有哪个混蛋准备滚？”
“不能说，怕你肝肠寸断死去活来。”
他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没心没肺。
只是十天以后，金豆子又一次站在这里话别。
当然这次要隆重的多，她打着下手将一捆捆行礼装上马车，累得满头大汗端起凉水刚要往嘴里送，就被突然凑至面前眼泪汪汪的小福骇了一跳。
“豆子，我要走了。嗝，公子也不给个准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嗝。”说着，他掩面而泣，激动异常的打着响嗝。
她深受感染，眼泪在眼眶打转：“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惹王戬生气。我会想你的。”
“豆子，其实我——”那句酝酿已久的话就在嘴边，即将轰轰烈烈脱口而出，却被一个蓄谋已久的蛮横声音粗暴打断。
“其实什么？敢抢本公子的台词？一边去，让你准备花青色那件，你偏偏拿白的，瞎了不成？滚！”
王戬跳下马车，厚着脸皮打岔生非，很彪悍的无处不在。
“豆子，我要走了，不要太难过。想哭就哭，哥哥可以把强壮的肩膀借给你。来，尽情的糟蹋吧！”
冷笑连连的金豆子故意对他掸掸身上的灰，很不给面子转身欲走。
“咳咳，你表达情感的方式还是这么特别。很好，哥哥喜欢，咳咳。”
“哥哥？小孙孙还差不多。”她忍无可忍，重重搁下手中的茶杯，走出门外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王孝卿，卷铺盖逃跑是很没有骨气的哦，我又高看你了。”
王戬自怜一笑，跟着走出来，学着样儿也伸了个懒腰，他偏过头看她，声音暗哑：“唉，都一个月了，看来是我捕风捉影想太多。天下太平了，王家败落了。不过，我不是逃跑，真的，其实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打算走——走遍天下考察生意。成与败，王家宗亲几百口人的基业都需要我，我不能置身事外躲在这里一个人逍遥。特别是现在，我要回家和叔叔们一起度过难关。”
听他越说越低，金豆子心里五味杂成。
“这样啊，希望下次见到的不会是沦落街头的你，有本事就东山再起吧。”
“一定。”他抬起炫目到耀眼的脸，满怀憧憬的放肆大喊：“六叔，保佑我所向披靡！”
回音阵阵，扬起夏日的尘土，翻飞飘散着远去。
王九命皱着眉，一把扯开车帘怒喝：“闭嘴，丢脸死了。死上来，我可没有耐性。”
不知什么时候，行装早已打点完毕，剩下的人都哭丧着脸，静悄悄地退回富阳居。矗在空落落的街巷，王戬舔舔干裂的嘴唇，严肃认真的开口：“祝你好运！我走了。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风沙大了，呼啸有声，唔鸣着伴奏。
望着一动不动的金豆子，望着她清清楚楚写着答案的脸，王戬凄然展颜：“我就知道的，你一定还是放不下……没关系，我可以等。有一句话你要好好记住，踏遍千山万水我才是你的良人。当你失意沮丧的时候，就想想我——天上最亮的启明星，如果迷失方向，还有我一直在你身边，永远。”
“***！启明星？恶心死了！那个女的，我允许你摔开这个白痴！”
金豆子并没有在意王九命说了什么，她只是无可奈何深深地望着眼前人，最后说上一句：“保重……”
……
车轱辘远了，风停了，还是那个鸟语花香的人间。金豆子关上富阳居的大门，义无反顾的走来，走近最后一抹停滞的春色。
千里之外，金戈铁马血溅沙场，战鼓擂，烽烟起。钟跃抹去额角的鲜血跨上马，怒目圆睁，挥下大旗，千万将士策马奔腾，声声气壮山河的“冲”响天动地，振彻云霄。
终于……
本镇的春天无迹可寻，毒辣的太阳却肆无忌惮的明媚。从今天起，又是一段云淡风轻的寻常岁月。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山回路转君不再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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