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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行云半夜凝空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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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
诡谲刺耳的声音突兀响起,回荡在空落落的土地庙里,听来惊心又可笑。
对了,还记得土地庙吗?
小福说:“记得,我家豆子那晚撞邪来着。”
陆抗说:“记得,妖女那晚撞邪被我救来着。”
王戬说:“记得,亲爱的那晚撞邪被陆抗救回来,我还亲来着。”
金豆子说;“撕了你们的嘴!不是撞邪,是桃花劫。”
几片桃花轻柔柔的从寺庙破败不堪的窗户蹭进来,带着未干的凝露翩然纷飞,居然蓬荜生辉。其中一片最小最娇的因缘际会落在一双白脂凝玉般的纤手之上,这双手光洁柔软,俏生生的指尖肆意地炫耀着鲜艳欲滴的豆蔻红,彷佛轻轻握住就能销魂无度。
可惜,这双手的主人也是那个刺耳声音的主人;
更可惜,这双手的主人似乎还不是女人!
“这么客气干什么?我们好兄弟讲义气。”他拈花而笑,极具穿透力的诡异笑声隐隐藏着杀机,就像他明明彰显女人特有的玲珑娇小却掩饰不了男性常见的毛孔粗大。
“仁邀,擦一擦吧,你脸很油……”
角落里似乎有一团抽搐颤抖的身影,那团身影似乎也有一把尖刻别扭的好嗓子。
柔荑摧花的仁邀忽的一下跳起来,娇而媚的从袖中掏出丝巾背过脸细细擦拭,复又整理仪容抖擞精神,仪态万方地迈着碎步向角落逼近。
“咳咳,别废话,爷现在就送你归西。横竖是一刀关键功夫高。民主才是王道,说吧,你是喜欢逮脖子一刀切,还是中意拦腰两半倒地歇?”
“谢谢你,”角落里那个抖霍到不能自持,他轻轻呓语,细腻的声线像女童一般轻巧,“可是仁邀,我不明白,少主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仁邀仰天大笑,笑的持久笑的妖娆,他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柔美的爪子夸张地捂紧嘴唇,光泽度极高的红色指甲鲜艳如血。
“哈哈哈……你还不了解少主吗?没有他的命令你擅自行动,居然动了少主顶顶上心的人,该!”
“可是……”角落里那位激动起来,一把拽住仁邀的衣襟下摆,死命拉扯,“我之所以要除掉那个人,完全是为了少主,为了光复大业啊!”
浅浅的月光白茫茫地照射进来,温和地将他们围拢,仿佛一出精心采编的独幕剧,追光灯下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醉心演出,无瑕旁骛。只可惜这两个演员固然演技出众,却皮相悚然,而且还是一个丑法:阴阳难辨,皮糙肉松,矮小虚肿,油头粉面……真正鬼斧神工、丑绝人寰。但是朋友们,让我们铭记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吧,花美男是棒子国极端自卑下的畸形产物;伪娘是倭国过度意淫下的扭曲重口味,勤劳勇敢、踏实肯干的新长征突击手才是符合国情的复合型人才。所以,丑而娘未必不是好儿郎。
此刻好儿郎仁邀嫌恶的摆脱丑哥们的手,神经质的叫嚷:“丑八怪放手,放手啦,衣服皱了!再不放手我就拍碎你的天灵盖,让你破相而亡!”
一听此言,丑哥们赶紧扭捏地松开兰花指,自怜地摸摸娇颜,傲骨铮铮、义正言辞:“谦虚使人进步,嫉妒使人丑态毕露。不要这么没风度好吗?你刚刚还答应给我一个痛快,想反悔?”
“唉,我又何尝愿意……只是这次少主真的暴跳如雷,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指使手下给叛徒下毒?更要命的是,你还想嫁祸给那个女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
“此女命硬克夫天生孤煞……”丑哥们的眸子骤然发出一道犀利的精光,浮肿的小眼睛贼亮贼亮,“我只是替少主肃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难道这也有错?”
“命硬克夫……可是少主偏偏就好这口子,他喜欢就行,你瞎搅和什么!”
丑哥们兰花指一翘,矫情地拨弄着挡在眼前的细碎额发,淡淡地说:“正因为少主喜欢才一定要除去,伟大的使命不允许任何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仁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自腰间拔出利刃,血红的手指弹琴一般轻柔灵巧地拂过剑身,丑而造作的嘴脸扭作一团,猛然间,出手如电。
“慢!”只差零点零一公分,明晃晃的长剑下,丑哥们笑的凄惨:“最后一个请求……”
“说!”
“你就告诉我你的指甲到底是在哪里做的吧,这颜色太他妈勾魂了!”真的猛士,人之将逝却玩物丧志。
仁邀得意洋洋的笑了,叽叽咯咯、花枝乱颤,“想知道吧,喜欢吧,羡慕吧?”说着伸出十指惺惺作态地看了又看,“就不告诉你!”
“既然如此……”丑哥们慢腾腾地从角落里婀娜起身,掸掸肩头的灰尘,像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喉咙里咝咝作响:“恕我不能坦然受死,看招!”
话音未落,利刃出鞘。只见刀光剑影之间,两道矫揉的身影撕斗交缠,丑的那个拼劲十足,妄图力挽狂澜死里逃生;更丑的那个心不在焉,生怕伤了玉手毁了容颜。基于此,本场械斗的激烈性、观赏性、悬念性以及破坏性均可忽略,所以本镇的群众不屑围观,所以甲方乙方抱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信念宗旨,逐渐将恶性斗殴提升到交流切磋的艺术高度。
“看我一招沉鱼落雁,喝!”仁邀撅起厚唇,妩媚娇嗔。
“接我一掌倾国倾城,哈!”丑哥们不甘示弱,粉拳化掌。
“喝哈喝哈……”
“哈喝哈喝……”
一炷香燃尽,切磋已然激起灵感的火花,许多流芳后世的武功绝学这一刻诞生。
“黯然销魂掌,呔!”
“降龙十八摸,纳命来!”
“住手!”丑哥们收势闭气,稳当当地翩然落地,“你是不是觉得心惊肉跳、杞人忧天、无中生有、拖泥带水、徘徊空谷、力不从心、行尸走肉、庸人自扰、倒行逆施、废寝忘食、孤行只影、饮恨吞声、六神不安、穷途末路、面无人色、想入非非、呆若木鸡?”他一口气说完,贪婪地深吸两下,暗暗捏了一把汗:好在我肺活量够大。
仁邀一听,虚晃两步,冷汗直冒:“是……是又怎样?”
“恭喜你!你已经中了我的黯然销魂掌,一共十七招,看来招招击中要害,哈哈哈……”
脸色刷白的仁邀咬紧牙关,细细品味着感觉到的力不从心和感觉不到的废寝忘食,忽然笑的诡异,“哈哈哈哈哈,你有没有感到自己是龙的传人?比如亢龙有悔、飞龙在天、时乘六龙、见龙在田、龙战于野、双龙取水、神龙摆尾……”
“没有,莫名其妙。”
“你当然不会感觉到这些,”仁邀很有把握的摇摇头,“因为这不是降龙十八掌,而是降龙十八摸!不信你回想一下,是不是全身上下都被我摸光光了?”
丑哥们顿时领悟,悲从中来,带着贞女烈妇的幽怨口吻怒喝道:“呸呸呸,你又耍流氓,人家不玩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热烈激昂的气氛一下子清冷下来,仁邀虎着脸步步逼近。
“笨蛋,我是给你机会逃跑啊,非要我说这么清楚你才能明白?”
“你……”
“我理解你,你没有错。”仁邀背向他,怔怔地望着那一轮阴晴不定的明月,血红色的明月,就像他体内汩汩流淌的鲜血,爆破呼啸奔腾而出。他抹了一把脸,一手血。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被你打伤没能完成任务,让你侥幸逃脱了,快走!”
“你,原来你是为救我……”
“少废话,快走吧,求你了,大爷。”
“你,我……”
“听到没有?走啊,爷爷!”
“我是想问,你的指甲到底是在哪儿做的。”丑哥们很不自然地低声哀求。
“你真是死到临头……”
仁邀忽然闭上嘴,巨大的欢欣大张旗鼓孟浪袭来:我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磁性,这么好听,还这么阳刚?
“只怕你再也走不掉了。”
噢,是少主来了,真巧。等等,少主来了!
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身后,仁邀诚惶诚恐地慢慢转过身,一双死鱼眼崇拜又恐惧。
“少……少主,属下该死。”他的反应很快,噔的一声跪下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少主英明神武、高大英俊、玉树兰芝、卓尔不群……怎么有空前来观摩?属下该死未能迎驾,还请少主责罚。”
“你……”他还是黑衣蒙面,挺拔的身形丝毫没有沾染上夜的慵懒。
“幸好少主及时赶到,属下被叛徒所伤,差点让他逃脱。少主果然神机妙算、心有乾坤、机敏过人,智慧超群……”
黑衣人蹙眉负手,叹了一口气,未等他说完就飞起一脚,用力均匀收放自如,不会踢死也不会没有后遗症。
“少主……”重重撞在墙上的仁邀大吐了几口鲜血,娇嫩无比地摔下乖乖的闭嘴。
“我没有问你,不许插嘴。”他顿了一顿,特别高挑的个头让他看起来越发神秘肃杀,“这一脚,惩罚你迎驾不利。”
夜总是暗藏玄机、深不可测,就像黑衣人幽暗璀璨的双瞳,静谧底下暗潮汹涌。他绕过仁邀走到瑟瑟发抖的丑哥们面前,投下一道深深的影子,完完全全将其包围。
“受死吧。”冷冷地,他没有感情的音调毫无起伏。
“少主,我不明白我哪里错了,我不甘心!”
丑哥们握紧拳头,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虽然属下擅自行动毒杀马青,但是俱已查明他想倒戈,妄图窃取我们的行动计划,我只是清理门户,还请少主明察啊!”
黑衣人垂首望他,不置一词,良久伸出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头,杀机四起。
“你知道,不是因为这件事。”他的声线总是很低,却压迫感十足。
丑哥们惊恐地盯着肩头的那只手,聚集了气与力的手,结结巴巴颤声说道:“少,少主,属下只是觉得您似乎太关注那个女子了,您自己也说过千万别被不必要的感情阻碍了宏图大业,所以……”
“所以你不单替我清理门户,还顺便帮我剔除障碍,真是有劳你了。”
“少主!”丑哥们浮肿的小眼睛里填满悲怆与乞求,“属下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呐。”
黑衣人似乎在笑,笑得面纱轻颤,他收起掌风,轻轻的替那个紧张抽搐的肩膀掸掸灰,语气里少了严厉多了讥讽。
“看起来,你是头号功臣了。仁邀,你说呢?”
趴在地上撅起翘臀哼哼唧唧的仁邀听闻此言,触电一般抽起风来愣是不敢接嘴。
“仁邀,装什么死?让你讲的时候怎么哑了?”
“属下该死,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其实,”饱受身体创伤的仁邀,精神到还矍铄,他抬起鼠眼振振有词:“对任何可能危及稳定的苗头性、倾向性问题,要见之于未萌,防之于未发。所以,他擅自行动固然该死,但是属下也认为这个女子的存在可能或许真的会不利于少主你啊。”
黑衣人玩味似的轻笑出声,施舍般地丢来一个鼓励的眼神,仁邀见状使劲卖乖。
“现在他未经少主允许动了杀机固然可恨,但也情有可原。这本来是您的私生活问题,但是既然兄弟们卷进来了,对待此种已发生的群体性事件,要坚持以人为本,按照“可散不可聚、可解不可结、可顺不可激”的要求,依法、及时、妥善的加以处理,坚决防止个性问题向共性问题转化,局部问题向全局问题转化,私人问题向政治问题转化,非对抗性矛盾向对抗性矛盾转化,坚决把矛盾解决在萌芽状态。打他也好,骂他也罢,切不可乱杀无辜,引起其他兄弟们的惶恐。”
“闭嘴,死一边去!”这次黑衣人和丑哥们忍无可忍同时暴怒。
知道了吧,作为一个碎嘴,且是上纲上宪型的碎嘴,切不可借题发挥引起人民群众的消极厌恶情绪,否则必将天诛地灭众叛亲离。
“哦。”好在仁邀机灵乖巧,他瘪瘪嘴委屈的答应一声,躺下来继续装死。
“依法、及时、妥善的加以处理?”
黑衣人重复着这句话,强大的小宇宙终极燃烧。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掌下的人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猝然倒地。
“啊,少主你……”忍不住诈尸的仁邀骇然至极。
黑衣人啪啪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阴森森地开口:“去你的“依法”,我们恐怖分子无法无天!我要他死就死,我要你活,你就给我花里胡哨的苟且!”
听闻此言,吃了定心丸的仁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连声附和:“那是,那是,属下遵命。”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放松手腕,漫不经心的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厉询问:“那日在富阳居,如果她没有上去斟酒,马青还能恰好死在她手里吗?”
“这……”水深火热中挣扎的仁邀冷汗连连叫苦不迭。
“说吧,我知道你知道。”
“少主,属下愚钝,实在不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什么……”
黑衣人不耐烦起来,抓起他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一掰。
“啊……疼疼疼。”仁邀杀猪似的叫喊起来,缺了指甲盖的指尖血淋淋的描绘着动人心魄的红。
“我说,我说。原先他计划算准马青的毒发时间,自己悄悄地坐到另一桌把那女子唤过去,出钱请马青喝酒,这样就能让她上去斟酒了……”
“果然没有大脑,破绽百出。”
黑衣人不屑的摔开他的手,皱皱眉头。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她一根寒毛,我必将他千刀万剐!”
痛到嘶哑咧嘴的仁邀抖霍了几下,期期艾艾的答应:“属,属下遵命。”
晚风习习,夜枭哀泣。黑衣人走出庙门,慢慢地融入雾色迷蒙的黑暗,身已远声愈近。
“不杀你,是让你留着这张嘴哄好老头子。另外,找人自首那件事……做得很好。”
“少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仁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自恋地揉着疼痛无比的手,刚要爬起来,又吓了一跳再度趴下。
“最后一句话,仁邀,你脸好油。”
这一次,空荡荡的土地庙真正安静下来,一切神明鬼怪烟消云散。
悲伤而浪漫,诡异而奇幻,总之这个夜晚美轮美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