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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离人无语月无声 春风得意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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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朦胧中醒来,月光还在沉睡,流星缓缓下坠。
曾几何时,他说要有光,于是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他说要有风,于是清风徐徐、沁人心脾;他说要有生命,于是落雁嘶鸣、孤鹜掠翅……他不是神童,他是神。
春风得意少年时,一枕黄粱梦醒迟。原来,夜夜掌灯的是两鬓苍白的鲁贵;开窗通风的是守夜无眠的小福;手把手教他拉弓扣弦的是沉默无语的陆抗……一直以为天下无难事,可笑,那些护他左右的人早已将难事做尽。
这个漆黑无垠沉闷无风的夜里,他第一次了悟。可是到底晚了一步,世界上最疼爱他的那个人去了。
隐约间,琵琶铿锵,转轴拨弦如泣如诉,夜太黑,曲太悲,时断时续的啜泣隐忍细微。王戬木然地拨弄着一节小小的蜡烛头,饶有兴味聚精会神。烧灼过的烛芯在他手掌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断断续续轨迹曲折,赫然如恶毒的诅咒,蠢蠢欲动染指他清晰流畅的生命线,居然侵入皮肉再也擦不去。
密不透风的屋子沉淀着浑浊的闷气,压抑而窒息。蓦地,一阵凉意袭来,宛若清风。
“别动,好脏……”
声音自背后传来,和以前一样,苍老而疲惫,怜爱中带着责备。
血液上涌,王戬停下动作,只一秒,像烫着一般将蜡烛丢在桌上啪啪手,动容地轻叹:“六叔……是你吗?”
他没有回头,挺得笔直的脊背僵硬酸楚,“六叔……”
游走在屋内的凉意四处乱窜,柔和安详的将他包围其中,就像那双永远传递着力量、质感粗糙的大手。这双大手动情地拂过他英挺浓烈的眉眼,拂过他曾经时时噙笑的嘴角,拂过他沾着秽迹的手……一遍又一遍,终于依依不舍的褪去,无影无踪,只有闷沉重的留守。
王戬闭上眼缓缓的转头,凄然地笑了,“六叔,我看到你了。”天地间最美最凉的那滴晶莹潸然落下。
慢慢睁开眼,混沌的视线越发明晰:花青帷幔、朱红桌几、靛蓝被褥……可是哪里都没有他,再也没有。
王戬重重的叹气,老成许多。他呆呆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只是机械地捡起短小的蜡烛头凑在眼前端详,末了,又拿起火折子将它点燃。该死,火光渐暗,簌簌地跳动两下,悄无声息的灭去,再次点燃,又灭去。
果然,他什么也不是,就连小小的蜡烛都可以无视他对温暖的渴求。王戬自嘲地苦笑,原本黑白分明的闪亮眸子血丝密布,蓄满狰狞。原来,幸福不是人人都围绕在你身边百般呵护,而是你有能力呵护那些生命里重要的人。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小小的幸福,也要使劲全力,有时甚至需要放弃心中的绚烂璀璨。
不是有爱情才有故事,而是有故事才有爱情。在这个故事里,有些情甚至比爱情更伟大,毋庸置疑,血浓于水。
好比现在心无杂念的王戬,他只想一心一意的点燃那只蜡烛。终于,安全稳定的火苗轻轻的跳动,光亮又回到人间。
“啪!”窗户被粗鲁的推开,爽利的女声夹杂微虐的冷风铺头盖脸而来。
“喂,王戬!”拖长的尾音和火苗一起熄灭。
金豆子满不在乎的轻蔑嬉笑,“你这个样子好似游魂,失魂落魄的,把今晚的约定都忘了吧?”夜风是最好的诗人,它常常化腐朽为神奇,随风而舞的凌乱发丝就是华美的诗篇。
王戬隐没在黑暗深处痴痴的望着她,纯净的没有一次杂念。他细细地望她的脸,望她的发梢,望她生动伶俐的表情……全都是不可碰触的美好,他何尝有能力呵护?
长久的沉默让金豆子很不耐烦,她猫着腰一跃而上,蹲在窗沿。这个动作让王戬想起某种张牙舞爪的动物,好比狼。
“喂!你发什么呆?那天我们可是在竹林约定的,今晚假装密会,避开鲁贵帮你逃跑赶考。我都在竹林里等你一个时辰了,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信用?”她甚至像狼一样眼中发出幽幽的光,犀利极了。
他扬起嘴角似乎想笑,却突然忘记如何比划那个完美弧度,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是故意不去的……”无奈之极的生涩音调,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难道你不考了?”金豆子警觉的蹙眉,疑惑的问道。
“不考了……”
“为什么?”
月亮醒了,慵懒的从云中钻出来,为了这一刻。
他漆黑瞳孔里的那轮明月哀婉动人,比现实中还凄美百倍。
“世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问我我问谁?”
金豆子探究地盯着一反常态的他,玩味似的打量,“你今晚不正常,生病了?”
“我活在世上这么多年,只有今天最正常……”
“疯了,真疯了。再问一遍,你确定不考了?”
“不考了,”墨色浓重的长衫称的他苍白的脸色失了真,也或许更加真实。今天他真正从浓泼淡抹的画境里走出来,不再完美,却无比坚韧。
“不考了。我王孝卿此生再也不会踏入考场一步。立下此誓终身不悔!”
终身不悔?也许,后悔终身。
“你……”金豆子严肃起来,那句“终身不悔”真正叫她动容,“王戬,有些话说出来是要后悔的,你再考虑考虑。难不成你屈服在王老板的灯笼裤下了?”
听到问话,他敏感地向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神色黯然如夜,“没有。六叔让我一定要高中……”指尖犹存那件二钱寿衣单薄粗劣的触感,一瞬间,他心绪暗涌,波涛起伏。
“那更奇怪了,王老板转了性了?不对,是你转了性了……”她修长的双目流光溢彩,美好单纯到令人心痛。
“天凉了,你别在这待着,回屋去吧。”他打断她,然后片刻失神。
“王孝卿,你倒是挺会讨喜的。”
“我六叔也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讨喜主动放弃科考,王老板会多么高兴?”今夜她心情不错,有心逗他。
“知道,可惜晚了。”他抬起凉薄的眼睛,了无生气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因为,六叔死了。”
六叔死了。金豆子狡黠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就已经被震惊替代。王老板死了?就像大毛死了,就像爹娘死了……
月有阴晴圆缺才瑰丽壮美,人有生老病死才凄苦无常。有生必有死,这是轮回。可是,轮回里的红尘男女哪个又能看得透?哪个又能放得下?
今晚的月光很冷,冷彻心脾。再抬头时,她的泪已干,可是她还是夸张的用手在脸上揉了几把,波澜不惊的开口:“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吗?”
又一颗流星划过,小心谨慎、快速利落,残留在天空中的完美轨迹就像人的一生,起伏又跌宕,但是难以掩饰的是暗潮汹涌的伟大:活过,来过,美丽过,足矣。
“那是六叔。”王戬怔怔地看着那道淡淡的华丽,斩钉截铁地说。
桃花雨下了一阵又一阵,芳芳菲菲好不浪漫。回旋飘落的花瓣下,他靠在她瘦弱的肩头,一些泪轻盈地起舞。
“谢谢你……”轻轻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