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人生代代无穷已 王戬了然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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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封闭保守精神生活十分贫瘠的年代，艰苦朴素的劳动人民兢兢业业、孜孜不倦造人无数。而本镇未婚且不甘寂寞的青年才俊们，由于暂时还没有接过开枝散叶的革命大旗，玩命似的享受着狂热精彩的夜生活，比如富阳居这几位昼伏夜出的主儿。
黑眼圈的金豆子说：“看什么看，艺术文身没见过？姐姐是时尚弄潮儿。”
偶感风寒的陆抗说：“看什么看，体弱多病没见过？在下是早产儿。”
气虚体乏的王戬说“看吧，田七——”
事实证明红白喜事、嫁娶婚丧真的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的活儿。王老板下葬那天，本镇所有的男女老少自发自觉，十个一群五个一队组团前来奔丧，连多年不出家门的李瘫子、赵拐子都在家人的安抚下欣然前往。金大人在隆重盛大的降半旗仪式中做了“关于表彰和缅怀王六龙同志主人翁精神”的感人诗篇；卖菜掌勺的沿街摆开流水席恭送老王升天；盲人艺术家扛鼎巨献——“湿面埋夫”，祈祷老王飞仙……整个悼念活动气氛热烈、衔接紧凑，深受业内人士好评。但于此同时也暴露了一个严峻的问题——秩序混乱。
说起这一点，王戬十分头疼。那天，富阳居接踵摩肩、人满为患，他跪在灵堂上接见了一批又一批友好人士。
“王神童，节哀顺变……”
披麻戴孝的王戬赶紧回礼。
“王公子，节哀顺变……那个，不要太自责，气死王老板也不全是你的错。”
王戬握拳勉强回礼。
“孝卿兄，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听说今年的科考你不参加了？”
王戬握拳龇牙。
“王，王大哥，节哀顺变，小女的拙作你看了吗？”
王戬握拳龇牙，以眼杀人：“能不能别再捣乱了，走开！”
话音刚落，他方知失言，再仔细一瞧，原来说话的正是“情书风波”的女配，迷你小花。
可怜小花被他粗鲁一吼，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花枝凌乱，眼泪汪汪抽抽噎噎，“你……讨厌！”说着抖落一地花瓣，踉跄着曲线落跑。
王戬轻叹一声低下头，专心致志重新酝酿伤感。
“王大哥，别太伤心了，我也很难过。”
“烦不烦，怎么又是你……”他不耐烦地猛然抬头，忽然发现面前小圆脸、大圆眼、单边酒窝一身素缟的清丽女子赫然就是“情书风波”、“吃醋门事件”的女一号，猫头鹰。
“猫……金小姐，多谢。”
“节哀顺便。我从小就崇敬王老板的为人和处变不惊的大家风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去了……”她情真意切娓娓动人，“王大哥，你们家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我希望……不嫌弃的话，我们金家定当不遗余力助你们度过难关。”
王戬凄然苦笑，点点头郑重的回了一个礼，诚恳答谢：“谢谢你，金小姐。代我向金老板道一声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其实不是我爹，是我。”
猫头鹰炽烈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盯紧他，伸出纤手轻轻握了一握他低垂的手，只一瞬，然后大大方方地松开，施施然蹁跹远去。
王戬费了好大劲才从刚才发生的暧昧一幕中回过神来，他偷眼看看不远处的金豆子，见她似笑非笑朝自己眨眨眼，一下子心绪烦乱急躁不安。
……
整场安葬凭吊活动持续了七天七夜。其间，谈笑有鸿儒，往来多白丁，有人调色情、有人诵金经，至于盗窃抢劫、聚众赌博……时有发生。最最可怜的除了跪肿双腿的王孝卿，就属富阳居的新生代壮劳力了。由于众跑堂伤心过度，阿三、小四之流纷纷病倒卧床，置办灵堂、接洽宾客的活计全都落到了钟跃、陆抗、金豆子几个人身上。没日没夜地熬，眼见着大好青年犹如昨日黄花，愈见委顿。
王戬深受感动，望着人去楼空满地狼藉的富阳居，他揉揉红肿麻木的双腿，幽幽开口：“谢谢你们。”
“谢什么？你六叔也是我六叔，我实在舍不得六叔啊。”
五大三粗的钟跃绝对是感情丰沛、至情至性之人，谈到痛处他唏嘘不已，抱头失声。
一贯沉默的陆抗似乎受他感染，居然也微微伤情，“我们之间还谈什么谢不谢的。”他端端正正坐在一边呷了一口茶。
突然想起六叔临终前的那番话：小心陆抗。王戬蹙眉深思，窗外的风分外肆虐，风里的飞花格外娇艳，花中的香特别甜腻。豁然的，他心中那抹小小的阴影烟消云散，是啊，他们亲如兄弟，永远是兄弟。
“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浓眉大眼的他，好久没有亮出过招牌笑容了，浅浅的酒窝扩散开来，居然少了几分稚气。
“少来，谁是你的兄弟？我就不是。”
对了，可别忘了金豆子，她累的大喘着粗气，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远远鄙夷。
王戬了然而笑，酒窝越发张扬，“怎么不是兄弟？你有胸，我有弟。”
语毕，晴天霹雳雷声滚滚，陆抗喷出一口茶险些呛死，金豆子痉挛着几近晕厥。
“你……无耻！混蛋！不要脸！”
“咦，此言差矣。”虎头虎脑的钟跃好奇的思忖着，半晌醒悟，“你是有弟不错，我澡堂见过。可是金姑娘怎么看都没有胸啊……”
摆在她面前的选择有三，一，废了王戬，灭了钟跃，顺便替大毛报仇坑杀陆抗；二，废了王戬，练成绝世武功再灭了钟跃，顺便替大毛报仇坑杀陆抗；三，废了王戬，练成绝世武功再灭了钟跃，等陆抗自栽算是替大毛报仇。于是很明显，作为女流之辈她只有一个选择。
“王戬，你过来。”她莞尔一笑，妩媚动人。
“哦？”王戬唰的亮出折扇，器宇轩昂的扇了两下，微微有些凉，“我还有事，改日再聚吧，告辞。”
“不过来也行，我晚上去找你。”
他加大力度摇着折扇，冷汗直冒：“咳咳，男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免了吧。”
“不妨事，我不介意的。”她目露凶光，长长的眸子俱是恨意。
“今夜我不方便。对了，我会让小福在外面守夜，每天每夜的守着。”
他没心没肺嘻嘻笑着，笑到夸张。分明是顽劣如初的王神童，又分明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他，似乎过分强调的欢愉嬉闹却是为了掩饰，掩饰那些莫名的悲凉，毕竟这样拌拌嘴、过家家一般的日子所剩无几了，等待他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公子，公子……”
小福一路喧哗，跌跌憧憧跑上楼，结结巴巴的说道：“公子，金大人在外头候着呢，抬了好多东西来，说是找您有要事相谈。”
“哦？金大人？”王戬站起身，不紧不慢的收拢折扇，暗自嘀咕：“他来做什么？不是凭吊过了吗？这个人我不想见……”
“公子，金大人说请您务必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听他语气似乎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公子你看见是不见？”
和王戬一样对金大人厌恶至极的金豆子越来越好奇，她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戏弄的说道：“你还是见吧，人家带了那么多礼物来，是赔罪吧？哈哈，说不定是提亲呢！”
很巧，被她说对了，真的是提亲。
很多时候出其不意犹如灵感突现，火花四起、奇妙无比、避之不及、激烈汹涌、永垂不朽，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生转折。
……
人生转折关键在于选择。押中了宝，那么咸鱼翻身大展宏图；犹豫踌躇，那么咸鱼在油锅里翻身，噩运辗碎宏图。
趴着窗户听墙角的金豆子趁着屋里沉默的间隙，很精辟的总结出以上真谛。她审视的目光挑剔的打量着王戬阴晴不定的脸，心下暗暗惋惜：王贱男怕是不会领情，可惜可惜，白白辜负了天赐良机。
“老夫当日无礼了，害公子枉受皮肉之苦。王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多多包涵。”
金大人咂了一口茶，毫无愧疚的语气听来耀武扬威。
同样态度轻慢的王戬，懒散的摇着扇子，斜睨了老金几眼,“哪里，打得好打得妙，我还要好好谢谢你。”
“诶，罢了，老夫也是勉强秉公办事。”
老金此人给脸上天，给鼻子上眼，得瑟起来没完没了。
“不过，”王戬的脸色有些苍白，浓郁的眉眼愈发英烈，“人人都知道我六叔护短小心眼，而且还最记仇最恨别人多管闲事，恐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追着大人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金大人恶寒攻心白毛汗此起彼伏，老脸实在挂不住了。他嗑了一大把速效救心大补丸，摸着胸口心理暗示自我理疗，半晌，勉强调整过来。
“咳咳咳，富阳居果然气派堂皇，连雕花窗都设计的让人叹为观止。”他虎着脸同手同脚走到窗边，佯装欣赏掩饰尴尬。
金豆子见状，就势压低身子，抬眼望去，一双老爪子正剧烈颤抖死死抓住窗奁。
“可惜啊，老夫听说王公子有意变卖富阳居，不知可有此事？”
“看吧，高兴卖就卖，不高兴就不卖。”
“恐怕不像公子说的这般轻松吧？据我所知，贵府似乎……”
老奸巨猾的金大人停住嘴，深蕴内情的样子着实讨嫌。
王戬看向窗外，桃红柳绿微风醉人，郁郁葱葱满眼春色。是啊，万物复苏了。
他轻启金口，响亮而清晰的吐出几个字：“讨厌的东西！”
金豆子捂着嘴笑了，笑的欢畅，她看到窗上那双手抽风似的战栗。
“啪”王戬一巴掌打在手上，纯洁而无辜的笑容宛若春风，“是蚊子，春天已经有蚊子了，真讨厌。金大人你身体不舒服？继续说啊。”
可怜老金只得再次用药物麻痹自己，他哆嗦着瘫坐下来，就着茶水一仰头服下药丸，清清嗓子讪讪的说：“其实老夫此次是提亲来了。”
他顿了一顿，见王戬依旧摇着该死的折扇毫无反应，于是继续往下说：“老夫育有一女，名唤筱花，年方二八，虽然说不上品貌出众，但也娴静乖巧。小女虽然才浅粗陋，却一直仰慕公子的才情人品，发誓非公子不嫁……”
“哦，承蒙小姐错爱。”王戬端起茶吹了吹细细品味，然后又陷入沉思不置可否。
老金看着心焦，喉咙里痒痒的几乎吐血，“筱花与公子其实有过几面之缘，她还说向你请教过诗词文章……”
这次王戬淡定不起来了，他很没有形象的喷出一口水咳了半天：“咳咳咳……这么说迷你小花就是，就是贵千金？”
“咦，公子怎么知道小女乳名咪妮？”
“咳咳……猜的……”
“那么，敢问公子意下如何？”
屋子里静谧极了，金豆子好奇的探出脑袋看进去，只见王戬若有所思嘴角上扬，牵动浅浅的酒窝，低调却绚丽的露齿而笑。
“好茶。”他饮尽杯中之物，“茶是好茶，可惜不是我的那杯茶。”说完似乎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看，浓密的睫毛扑闪着眨眨眼。
金大人深感意外，脸色越发凝重，他咬咬牙决定亮出杀手锏。
“王公子，恕我直言，这绝对是一笔好买卖。老夫莽撞，王老板仙去不多日冒然提亲确实多有不敬，但是你们王家已是风中之烛，偌大的家业空剩架子，实在是拖不得。目前王家资金周转不灵全盘生意面临崩溃，还有那么多伙计要养，就算变卖一部分产业恐怕公子此后也是不名一文了吧。我金家世代书香，虽不可说富可敌国也算富贵荣华，若王公子与老夫独女共结连理，那么定当资助公子度过难关，保全家业。当然此门亲事若是定下来，也不忙着操办，就算王公子发愿守孝三年也不打紧的……”
王戬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面带微笑神色安详，他默默的收拢折扇攥紧手中，从来没有过的认真，“金大人，难道你认为贵千金的终身大事只是一桩买卖？”
富阳居外的空气燃烧着，空气里的绿和红张扬着，浓到深重的春天悄然逝去。
金大人站起来扶紧窗奁，这一次，嗑药也于事无补。他忿忿不平厉声询问：“你……果然不识时务。岂有此理，原来老夫的掌上明珠高攀不上王公子。”
屏风上瘦竹青翠、春桃殷红，白衣乌发的王戬端坐于前，丰神清俊的他施施然起身作揖。
“金大人，恕不远送。对了，礼物别忘了带回去。”
老金早已气的脸色刷白，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摇摇晃晃挪不动步子。猫着腰的金豆子久久的盯着那双老手，忽然恶向胆边生张开嘴巴，所有的愤怒怨恨尽在那一口之中。咬紧，磨牙，扯肉，松口，逃逸……一气呵成。
“啊啊啊……”一声惨叫惊天动地。
“金大人，多有得罪。可能是家里的叭儿狗。”王戬怜悯的安慰。
“汪汪汪……”金豆子躲在暗处极力配合。
“告辞！”
老金捂着手，气急败坏摔门要走，就听一个亲切的声音幽幽响起，“金大人回去别忘了洗手，要讲卫生。”
他大惊回头，正对上王戬幽暗诡异的双瞳，“你……你被王老板上身了！”话音绕梁，仓惶落跑。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洞开的门窗阿谀谄媚给风和光让出道，整个屋子充斥着凉和阳光，他慢慢踱到窗边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出来吧，叭儿狗。”
“少来，你才是狗。”
金豆子蹲坐在地上倚住墙恶声恶气的回答。
“对了，你为什么要拒绝？这确实是一笔好买卖。”
他靠上窗台支着下巴，低头瞧她的发旋：“迷你小花姿色太过平庸。”
“啊？”金豆子仰起头鄙视之，“你果然是肤浅的笨蛋。好歹人家对你一往情深，这一点比皮相更重要吧。”
“说是这么说，但是全天下的男人恐怕个个都爱美人。”
梨花娘子说：“奴家美人一枚，孀居多年不甘寂寞，要不也带着嫁妆改嫁王家？”
芭蕉说：“王神童所言非虚，我以醉乡楼花魁的名义作证。”
金豆子说：“非也非也，人沈凤臣就不爱美人，偏偏爱死黄鼠狼。”
仁邀说：“怪不得那么多人暗恋我……”
看着她清澈剔透的眼睛，王戬低低地笑出声来：“如果不是怕你伤心，如果她再美上几份，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唉，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在狱中问我的问题了。”金豆子突地直起身，诚挚而坦然的直视他，“我是不会有任何回报的，你死心吧。”话未落，身已远。
春天或许真的一去不回，就像窗边那个寂寥的身影，飞花还有柳絮凄迷的落在他的肩头，那些生命里不可承受之轻渐行渐远，终于萧瑟退场。
他怅然若失，隐隐内疚。原来自己到底是红尘俗世里再庸俗不过的男子，他动情，却并非情深；他喜欢那抹灵动清澈的美，却仅止于喜欢。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喜欢或爱，因为生命力太多沉重需要他担需要他扛。所谓风花雪月，不过是少年时焕丽多姿的梦，梦醒了，笑也好哭也罢，人，还是要赶快生活。
“差一点，差一点答应了。”他喃喃自语，“可惜凭他的家底，还救不了王家……”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人生代代无穷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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