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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来不觉去偏知 ...

  •   花开燕归,柳绿桃红,本镇的春意越来越浓。可是,渐浓的不只是春色,还有缭绕凄迷的寒,就在千里之外冰封霜冻的太原。
      北风苍劲,飞雪肆虐,随风而安的大红灯笼无措的裹紧白雪裘衣,一丁儿、一丁儿、吝啬的透出昏黄,诚惶诚恐的晕染出暗淡的光亮,将屋檐下雄浑遒劲的‘王府’衬托出几分无奈凄凉。
      “不可能!”
      杯盏碎裂的尖锐声响伴随着嘶哑绝望的暴喝,响彻府邸每一个角落。噗哧噗哧,墙垣上的积雪应声落地,皑皑的白立即掺入浑褐的土色。
      一路呼啸的狂风横冲直撞,目标直指院落深处敞开的漆红色雕花大门。“碰!”沉闷的撞击打破了肃穆凝重的夜,亮堂堂的偏厅顿时幽闭。
      三个人,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青衣如玉,一个青面白发。
      “唉,二哥,事情就是这样。”青衣少年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转动玉箫,饱含诗意的眼眸雾色迷茫。
      “岂有此理!难道我王家休矣?”白发老者脸色青灰,敦实的双肩微微颤抖,些许不平,些许绝望,“孝卿啊,孝卿,王家算是败在你手上了!”言毕,大手一挥,剔透玲珑的酒盅在抛物线的尽头粉身碎骨。
      碎片四溅,最壮烈凄美的那一片小不经意,莽撞的飞向冰冷弹性的皮肤,意料之中,它被及时的攥紧、捏碎。
      “我早说过,人是不能宠的。”严厉淡漠,以及用力捏碎硬物时的牙咬切齿,“还有,再说一遍,不要砸了,二哥。”说着,用力拔出深深插入肉中的碎片。
      “这是第三片了。”
      可惜你不在场,所以你想象不出,这样的说话方式有多么特别,如果要我概括,那么,四个字:冷而有型。
      更有型的是他的人,远比声音还要冰冷百倍:二十出头,白衣胜雪,身姿傲然,特别修长的眼睛、特别挺直的鼻梁、特别清晰的轮廓……对,特别骄傲的人,不信,你问咪咪。
      滔滔江河,茫茫人海,不是每个人都如此骄傲,至少青衣少年不,小样儿,他在偷笑。
      “九哥,你就不会避开吗?棺材板……”
      话还没有说完,只觉一道凌厉异常的凶光射来,少年即刻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转移话题,“咳咳,九哥,你总是最有办法,你说这次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冷而有型。
      “九命……”白发老者也回过首望着他,一丝期盼。
      “……”把冷而有型坚持到底。
      “叮……”他手中碎成粉末的陶瓷洒落一地。
      “杀!”冷而有型,嗜血无情。
      “不要啊!”一老一少同时开口,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时差只有零点零零一秒,这,才叫千钧一发。
      “杀……千刀的孝卿。”冷而有型的最高境界就是话只说一半。
      紧张、凝固的空气复又循环,两人肺叶扇动,大气一松,更是加剧了循环的力度。
      白发老者仰天长叹:“说真的,九命,石衫,现在可如何是好?”
      青衣的石衫停下手中动作,将玉箫擎住缓缓的站起身,温文颔首,“我早已差人给六哥送信,也快到了,只怕他知道后会大动肝火。”
      “是啊,老六的身体一向不好……”老者轻轻的叹息。
      九命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站在老者身后,淡淡的说道:“二哥,我要去见孝卿,立刻马上。”
      “你……”老者并没有转过身,仍然定定的看着窗外,瘦削深陷的脸颊仿佛有了人色,真正欣喜异常,“你想到办法了?”
      九命,王九命居然笑了,笑的邪乎,笑的悚然,他一字一顿的答道:“没有。但我要教训教训那小兔崽子。顺便要回我的衡山剑谱。”
      雪,纷纷扬扬,几近癫狂。马,撒蹄飞奔,嘶鸣引吭。
      石衫推开“王府”大门追了出来,焦急大喊:“九哥,往东边走,不是西面,你又辨错方向了!”
      马蹄渐远绝尘而去,好半晌,一个冷漠清朗的声音自远方响起:“我偏要向西。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处可走!”苍茫大地,回音四起久久不散。
      “唉。”王石衫无奈叹气,掐指一算,自言自语:“不认路还嘴硬,少说也要半月才到。孝卿,你自求多福吧。”
      ……
      富阳居热闹非凡的午时是最温暖的春天。恍惚间,一阵冷风吹过,似乎还夹杂着太原的雪。
      王戬忽觉身上一冷,奇怪,难道真的体虚盗汗?
      王老板跟着一冷,奇怪,体虚盗汗还传染?
      阿三尾随也冷,不是体虚盗汗,大家冷就是真的冷。
      想着,阿三小跑上二楼,手脚利落的收拾盘盏,收啊收啊,成果斐然,收集不少小道八卦。
      “你知道吗?康亲王遇刺了,据说刺客是丐帮长老,垂涎王妃美色已久,原先他准备……然后是鞭子……对啊,还有辣椒水……不知道了吧,‘月色娇娃’的威力可比不上‘东yin西贱……”那位贼眉鼠眼的客人越说越低声,最终yin笑收场。
      ……
      “不知道吧?醉乡楼的云烟姑娘要跳槽啦,据说都城香鬓坊,出这个数,还有五险一金,终身养老啊!”这位肥头猪脑的客官越说越兴奋,yin笑连连滔滔不绝。
      “啥叫五险一金?”
      “笨啊,就是丰厚酬金钱保险、出入保镖防危险、文明接客不冒险、嫖友固定无风险,此生无须铤而走险。而且呀,年终还会按照接客数量、频率,嫖友满意度分发黄金呢!”
      ……
      “内部消息,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皇太后六十大寿知道不?”角落里鸡皮鹤发的食客越说越神秘,脸色凛然,态度严肃。
      “知道啊,早传出消息了。据说要大赦天下,大宴群臣。对了,还要置办绫罗绸缎无数,用于缝制嫔妃、公主们的新衣、打赏皇亲贵戚,可是个天文数字啊,开国以来头一遭。听说全被苏州落玉坊一家包办了,这笔买卖赚狠了!”
      “哼!我要说得正是此事。我表哥二姨他亲堂兄在宫里当差,里面传出消息,皇太后大寿一切从简,恐怕,落玉坊这回成了落难坊咯。”
      “啧啧,真有此事?”
      “哎?我怎么记得落玉坊是……”
      “落玉坊是王老板家的产业啊!”侧耳聆听的阿三突地跳起来,惊得抹布掉地,待他刚弯下腰正欲捡拾,就见面前挡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晦涩身影。
      “王老板……”阿三大叫一声。
      王老板失神地垂着膀子,苍老颤抖的手紧紧捏住一封皱巴巴的信函,毫无起伏的语调令人不安,“别嚷嚷,有本事把调儿降下去,把个儿长上来。”
      “王老板,你没事吧?”阿三关切的问道,几欲上前搀扶。
      “别!”他老胳膊一甩,煞是有力,“孝卿呢?孝卿在哪儿?”
      “公子他好像和陆公子出去了,我这就去寻来?”
      王老板空洞失落的眼睛神采渐失,蠕动焦黄的嘴唇艰难说道:“孝卿啊,孝卿,我要见孝卿……”
      又一阵冷风侵袭,他晃了晃,再晃了晃,嗯,果然很冷。
      “王老板,我还是扶您回房休息吧,公子应该快回来了。”
      “我不要休息,我不想休息,”王老板身形晃动的越发厉害,渐渐绵软,“可是,我真的累了……”
      悄无声息的,他静静地倒下,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充满喜感。
      “王老板!王老板……”他听到四周喧闹鼎沸、人声吵杂,下意识地,他皱皱眉头,很想和往常一样,拍掉阿三冒失的手,挑剔地道一句:“阿三,你方才净手了吗?”
      可是今天太累了,或许睡一觉。
      醒来,春暖花开香盈袖,诸事如常人依旧。
      ……
      竹林夜雨,润物无声,细密的雨丝畅快淋漓的拍打着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溅起微乎其微的水花。王戬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偶尔抬起黑黝黝的眼睛,不知何时蒙上了水汽的眼睛,失了光彩,却隐约闪烁。
      等待并不漫长,但噩耗总是抢先一步。缓缓地,那扇决定生死的大门静悄悄的打开,喧哗或者永寂,脆弱的生命经不起宣判前的惋惜。
      “王公子……”大夫自那扇门后筋疲力尽的走出来,例行公事一般遗憾的摇了摇头,悲怆叹息:“老夫已经尽力了。唉,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太匆匆,四分之一炷香已经燃尽,王戬不可置信的圆睁双目,嘴角的一丝嘲弄犹未褪去。阴风习习,无情的吹落最后一丝香灰,竟然,一分钟年华老去。
      “公子……”
      失魂落魄的王戬经过鲁贵身边,愣了一愣,第一次专注看他:佝偻羸弱两鬓苍苍,老泪纵横神情哀伤。
      他闭了闭眼睛迟疑地推开那扇门融入黑暗,隐忍而苍白的嗓音听不真切,“原来,你也老了。”
      谁都在老,只怪你春风洋溢不曾留意。
      像六叔一样,仔细地关上门,他看到雕花门外斑驳摇曳的树影,他听到漆黑深处气若游丝的喘息,他僵直的身躯筛糠一般战栗,久久不能平静。
      “唔……”
      苍老虚弱的呻吟终于让他鼓起最大的勇气走过来,一直走过来,心酸无比。
      “嗯……孝卿是你吗?”低不可闻的声音却已然使出浑身力气。
      听过千万次的呼唤如今徒剩酸楚,一股暖意攀上他的心尖,王戬稍感平和,慢慢蹲下俯身,从来没有过的乖顺。
      “六叔,我在。你……还好吗?”
      “孝卿……好孩子,是你吗?”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仍然伸出手,至少,他还能感觉。
      夜黑的可怕,如同一张恐怖窒息的网罩住万物,反抗只会越来越麻木。深陷在网中无法自拔的王戬呼吸急促,他害怕,真的怕,慌乱中,紧攥那双在沉重的夜色里无助挥舞的双手。紧紧地,一如很多年前,这双瘦骨嶙峋苍老的手也曾年轻,也曾温暖有力的捂紧他细嫩的手心。
      年轻的他哽咽了,“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悲伤蔓延。
      “唉,现在什么时辰了?”他睁大疲倦的眼睛,怔怔的望向房梁,也许,望向星空。
      “……亥时未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只是力气殆尽,微微扯乱干爽的床单:“这么晚了,扶我起身,我要去巡视,我放不下心,咳咳咳……”
      “六叔!”王戬一惊,赶忙稳住他的身子,轻颤均匀的力度通过掌心传遍那具老迈的残躯。恍惚间,王老板依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双灿若星辰、明亮淘气的眼睛里俱是崇拜,一声稚嫩的“六叔”甜进他的心窝,多久了,那份感觉终于又回来了,只是,甜,甜到酸涩。
      “六叔,屋里太黑了,我点灯吧。”以及前所未有的体贴。
      “别,这样就好。”
      “灯芯要省着用。”叔侄俩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久违的亲密。
      “呵呵,孝卿,千万不要点灯,我看得清你也摸得着你,我怕等你点完灯我已经……”
      王戬不等说完,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嘶哑着喉咙,语气饱含埋怨,“六叔,不会的!你要是再瞎说,我就满屋子作画,还要找人拆了富阳居!”
      王老板焦灼的嘴唇艰难的裂开一个弧度,火辣辣的疼,“呵呵呵咳咳咳咳……你呀,永远也不让我省心,小时候是,现在是,以后……叫我如何放心,唉。”
      当你开始适应黑暗,便会享受黑暗里孤独泛滥。可是王戬不,他越来越紧的抓住那双瘦弱干枯的手,一直以来,都是救命稻草的手。
      “六叔,对不起。”无声的,两行清泪落下,流淌至他心底,“我错了。不要怪钱掌柜,是我授意他将王家所有的现钱银票都投进丝绸买卖,是我同意他高价将苏州市面上所有的丝绸都收入落玉坊。我是不成器,骄纵跋扈,任意妄为,钱掌柜这件事我知道的还没有鲁贵清楚,二叔将手中大权都交给我,可是我随随便便就把一大家子套进去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到今天的局面,我……我对不起你,六叔。”
      自十岁以后他再也没有懦弱的哭过,今天他也没有哭,流下的只不过是悔恨。
      “孝卿呐。”
      黑暗里,王戬感觉到一股温润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发丝,粗糙的质感如此熟悉又如此久远。
      “我不怪你,好孩子。是叔叔不好,我们不应该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谁都知道,你自小天资聪颖,早慧超群,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才。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束缚,你早已少年得意,金榜题名。是我王家阻碍了你的前程啊,咳咳咳……你本无心生意又何来有心之过?”
      “六叔……”清凉的、婉约的、汩汩流淌的,这不是泪又是什么?
      “我王家是败了,短短一夜之间。可是我王六龙何曾败过?你过来……”他吃力的招招手,大口喘气。
      王戬咬牙忍住痛,凑过去,费力的适应黑暗,朦胧间,他看到一团金红,晃的眼生疼。
      “知道这是什么吗?”王老板得意的笑了,笑的虚弱,“只花了二钱。你六叔精明吧,看,多好的料子。”
      这一次,决堤而出的泪水洪荒一般泛滥,铺天盖地淹没仅存的理智。寂静的夜只剩下抽泣吸气,王戬举起千金重的手抚摸上去,一遍又一遍,划过指尖的瑕疵锋利嚣张的冒出来,毛茸茸的卷成小疙瘩,单薄稀疏的面料似乎一扯就破。
      “我早就想好了,自己给自己准备寿衣。你别看它薄,但是透气啊,才二钱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六叔,你这是何苦?”
      窗外细雨迷蒙,可是为什么,雨幕挡在眼前?
      “还有呢,”王老板拖着濒临崩溃的躯体,慢慢地向后蹭着,终于斜斜的倚靠在床头,颤颤巍巍的手指举起又放下……最终指向前方。
      “你看,多好的材质,别看它皮薄,可是手工不赖,大小就好像特别为我这把老骨头量身定做的。”
      顺着他的指向,窗外的新月乖巧柔顺,隐隐绰绰画了一个圆,将角落里那口漆色不匀的薄皮棺材完完全笼罩在白雾色的月光里,廉价而又凄迷。
      王戬再也不忍看下去,别过头,咬紧嘴唇,咸涩的泪碰触到淡淡的血腥双双坠落,莫大的自责让他头晕目眩,“六叔,我该死……”
      “看着我,”苍老的手指依然刻板固执,扳过他年轻含泪的脸,才松懈地垂下来。
      “这是留给你的。”然后又抬起手,真正艰难缓慢地从床褥底下摸索出一大叠码的整整齐齐的银票,同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儿。
      “这些都是我十几年来零零散散积蓄的私房钱,王家正风光的时候,我就觉着必须防患于未然,别人都说我抠门,其实这就叫有备无患。孝卿,我王家场面上的现钱不多了,这些你拿着,咳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他撇撇鲜血微渗的嘴角,“这些银票就当盘缠,千万别委屈自己。还有,今年的科考你一定要高中!”
      “六叔!”他扑了上去,声嘶力竭。
      “好孩子,”而他,又一次细细地理顺手下湿漉漉的发丝,心满意足的笑着,“富阳居你就卖了吧,分发些钱财让伙计们好生过活。这些人跟着我年数也长了,不能亏待他们啊。”
      “六叔……”他把头埋在被子间,几乎揉碎棉絮。
      王老板觉得有些冷,似乎某处阴恻恻的吹着冷风,吹得他背脊发凉,他躺下来,捂紧被子,亮晶晶的眼睛焕发出异样的活力。
      “孝卿,你就放心吧。放心去考,九泉之下,我来替你向列祖列宗解释!一切有我,一切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和气息一起渐行渐远。
      月亮累了,躲进乌云。
      王戬慢慢地抬起头,站起身,很久很久只是呆呆地站着,直至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不要!!”
      “不要什么?”王老板戏谑的睁开眼,勾了勾手指,“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金豆子,这个妖女其实不错……可惜六叔看不到你娶妻生子了。唉,还有,切记切记,一定要小心陆抗,和他走的太近必将招来不测,因为他,因为他……”
      一口浓痰噎在喉间,他知道必须走了,云淡风轻的走。
      “六叔,六叔你醒醒,你醒醒啊……”
      耳畔阵阵恸哭越来越远,一辈子的回忆却愈发鲜艳。
      “六叔!我要抱抱!”
      “好,六叔抱抱,孝卿最讨喜了……”
      “六叔,我要吃糖葫芦……”
      “不是刚吃过两串吗?”
      “九叔不讲理,抢过去就扔了,六叔,我还要嘛……”
      “好,孝卿这么讨喜,六叔怎么会不答应?哎呀,别乱碰,小东西,还没净手吧……”
      ……
      月,西沉;夜,落幕;人,归去。
      此生,他王六龙何曾败过?只是最后这一次,他败给了命运,高贵尊荣、华丽无比的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春来不觉去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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