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照沟渠 上部》贰儿

12、绿肥红瘦总是春 为兄弟，两

　　王戬坐在“二等牢房”里，窄小的空间让人局促不安。

　　他开始不停地鄙视自己轻贱：陆抗把你找回来的时候说你晕倒了，现在本公子也昏了头了在这里守了一夜。靠！你撞了什么邪？到底醒不醒啊？长得漂亮了不起？告诉你，爷的热情不过三分钟而已。

　　想着，他斜睨床上昏迷不醒的金豆子，只见她眉头紧锁，双目紧闭，光洁的额头大汗淋漓，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仿佛被梦魇摄住一般微微挣扎。

　　他承认自己贱得可怕，不自觉地就伸手替她拭汗，谁知刚刚沾到衣袖，突然就被一把抓住。

　　他做贼心虚吓了一跳，想要抽出袖子却怎么也扯不动，蓦地，像被雷劈了一般动弹不得，原来，他隐隐的听到了这个妖女的心声：

　　“我等你……别走……王戬（我贱）……我一直会等你……”

　　一切都真相大白。

　　可怜妖女对自己一往情深，相思入骨病卧床不起。

　　陆抗，对不起，你们果然不能百年好合了。都怪自己魅力无边，小不经意又荼毒了一个无知少女，孽债，孽债啊。

　　在自责和自得两种情绪的激烈斗争下，王神童灵感喷涌，立刻决计回屋写一首情诗歌颂伟大的爱情、凭吊脆弱的友情：为兄弟，两肋插刀；为女人，插兄弟两刀。

　　好不容易抽出袖子他转身要走，却无意之中瞄到方才拉扯之间，她细嫩的脖子从的松开的衣领里露出来，若隐若现的美。

　　现在，我们崇敬的风月理论大师王孝卿，正激动异常的盯着那段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

　　都说实践出真知，他贼想追求真理。好吧，那就勉强亲一亲这个对自己一往情深执着痴情的女子。

　　亲一下，就一下。

　　慢慢的俯下身，靠近那张殷红饱满的嘴唇，他脑海里思绪蹁跹。

　　其实，这并不是他的初吻，甚至不是再吻，三吻。

　　十岁那年被赶出考场，失意绝望之际他偶遇好友钟跃的妹妹——娇娥。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一颗失意的心和一颗火热的心走到了一起……干草垛里的初吻多么美丽。

　　十三岁那年被勒令退场准备后事，失意绝望之际他再遇钟跃的二妹——娇妮。花前月下少年怀春，再度失意的心和更加火热的心又走到了一起……小麦地里娴熟的吻天雷地火。

　　十六岁那年被大笔一挥勾去资格，彻底绝望之际他三遇娇娇——钟跃的幺妹。这次谁都没有动情，人喝醉了自然而然就吻了。

　　他真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虽然当时娇娥、娇妮、娇娇分别只有一岁、两岁、三岁……

　　即使经验丰富，王戬还是感到紧张。他手心冒汗，死死的撑住床沿，进一步俯下身子贴到那张红嘟嘟的嘴唇……

　　窗外，桃花开得正艳。

　　本镇的春天祥和美丽。富阳居外，傻子猫儿咿咿呀呀叫个不停，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正拍着手唱着歌将他围在中间，戏耍逗弄。他们的歌声清脆动人，若是仔细聆听，只怕会被各自的爹娘抓回家一顿屁股。

　　偶尔刮起了一阵风，将稚嫩的童音和漫天飞舞的柳絮一起送到本镇每一个角落：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走过了一村又一寨，小和尚暗思揣，
　　为什么老虎不吃人，模样还挺可爱?
　　老和尚悄悄告徒弟，这样的老虎最呀最厉害，
　　小和尚吓得赶紧跑，师傅呀!呀呀呀呀坏坏坏，老虎已闯进我的心里来心里来。

　　……
　　都说女人是老虎，那男人呢？

　　是山，成语为证：放虎归山。

　　是犬，成语为证：虎落平阳被犬欺。

　　此刻，乘人之危的哮天犬王戬正将自己所有的精力全情投入到这个浅浅的吻中。这一次他尝到了甜，完全不像其他三次那样满嘴奶味儿。

　　他闭上双眼：原来，这才是女人。

　　彼时，金豆子的意识慢慢复苏，她恍惚觉得幸福：刚刚口渴难耐，立马就有一股清泉流到舌尖。

　　她想睁开双眼：原来，这才是如鱼得水。

　　就在王戬甜至骨髓，金豆子鱼跃龙门的巅峰时刻，向来以快狠准著称的陆抗推开了房门，春寒料峭，一阵穿堂冷风袭来。

　　他看到王戬支在床沿的双手青筋直冒，看到金豆子散乱的衣领香艳冶情……他想挖掉双眼：原来，撞邪也可以传染。

　　桃花肆虐，悱恻的春风多情的拂过富阳居朱色的雕花窗，拂过傻子清纯的银盘大脸，拂过王老板雪白的汗巾，那么多情，一如王戬温软的嘴唇。

　　作为一个第六感敏锐的女性，金豆子朦胧中隐隐察觉不妥，迷糊间感到太过多情的温暖触觉已经变成了炙热的霸占。

　　她挣扎着张开眼睛，浮现在面前的是放大了的浓郁眉毛、高挺鼻梁，甚至能够看到这张漂亮的脸上腻滑的肌理、细细的汗毛……最终她清清楚楚的意识，在那眉那鼻之间紧闭着的是那双永远充满笑意的大眼睛。

　　王戬慢慢地张开眼，擦擦嘴唇，尴尬地向她寒暄：

　　“呵呵……真巧又见面了，缘分啊。”

　　“啊啊啊啊啊……”

　　终于，那声姗姗来迟、凄惨凄惨更凄惨的嚎叫打破了春日的宁静。

　　很多年后，本镇还流传关于富阳居受难日的可怕传说：那日乌云遮天，狂风大作，魔音教圣女金莫愁再现江湖，她手刃陆姓亲夫，诛杀王氏情人，手法残忍、下手狠毒。富阳居内血流成河、死伤惨重，唯有全国劳模、杰出企业家王老板一人幸免，可叹王老板一世枭雄，虽定力惊人却也耳膜破裂丧失心智，百日之后步毛长老后尘，一命呜呼。(以上文献摘自百晓生英雄录新春特辑)。

　　就在笔者闲扯之际，金豆子早已‘突’地直起身子，一手按在胸前，一手非常顺溜的抽了王戬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啪’一记不够，反手再打。

　　“你……禽兽！”

　　金豆子又羞又气，恨不得跳下床来与他拼命，无奈衣冠不整怕又给他占去了便宜。

　　王戬愣愣地站在床边，对眼前突然而来的状况手足无措，他失神的看着金豆子一张一合的朱唇，揉揉火辣辣的面颊，想到方才销魂的感觉心里居然暗暗窃喜。可是马上又意识到自己轻薄的举动居然被逮个现行，心中惶然，随口就扯起慌来。

　　“我没有……谁要轻薄你？”

　　“你还说没有，你，你，气死我了！”

　　“我真的没有，是你！”

　　他突然灵光一现，反咬一口，“是你这个妖女干的好事。我刚才见你满头大汗怕你受风寒，好心替你擦拭，没想到被你一把拽住衣袖动弹不得，抽了半天，非但没有抽动，反而被你这个妖女死命拉扯……还自己迎上身子强吻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金豆子一听那还了得，跳到了地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要，要强吻你。你明明就是个登徒子，想轻辱我！”

　　“你还说没有？”

　　王戬越来越理直气壮，差点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你一把搂住我，嘴里不停的说‘等你，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的……”

　　金豆子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粗暴打断：

　　“够了！别说了！”

　　她突然有些不自信：自己昏睡的时候到底说了多少不该说的？难道真的稀里糊涂把他当成另一个人给吻了？

　　她越想越害怕，气焰小了许多，“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占我便宜，就算是我……”

　　“只许你亲他，不许他亲你是吧？金姑娘，你未免太霸道了些！”

　　一个好听的声音冷冷的飘进来，语气里居然饱含责怪。

　　他们两这才注意到那个身影已经在半开的门边站了许久。阴冷的穿堂风绕过他吹进来，好像也害怕这位瘟神一恼之下重摔房门将自己腰斩在门缝里。

　　陆抗看起来心情极差，起床气大作。

　　他直直的走进来，一直走到金豆子鼻子跟前方才停下脚步，非常放肆地看她，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蓦地抬起手。

　　金、王二人俱是一吓，不会要打人吧。

　　王戬马上后悔起来上前就要阻拦，“别，陆抗……”

　　话音未落，却见陆抗兀自拿起床边的外衫披在金豆子身上。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在旁人看来好像将她整个包在怀里一般。

　　这样奇怪的举动金豆子完全没有料到，张了张嘴却不是从何说起。

　　陆抗低下头认真的看了她一眼，嘲讽的笑了一笑：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喜欢你每次都衣衫不整的出现在我面前。不好意思，打扰到金姑娘的良辰美景了。”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大踏步走出屋子，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终是没有回头。

　　大龄女青年金豆子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居然在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连续被三个男人打击：

　　一个没有良心却偷走了自己的心。

　　一个没有人性却偷走自己的初吻。

　　还有一个根本没有心，偏偏每次出现都装做很有心。

　　她觉得人生失败。其实她只想永远呆在金银寨，有一个小家，用金爷爷的大毛笔蘸酱烤肉；用银婆婆的千年雪菊晒干泡茶；像咪咪一样做五次娘亲，每一次都怀上两个娃娃；每天都站在小村口等孩子他爹打柴归来……

　　金豆子心理五味杂陈好不难受。等到她在内心情感的战场上厮杀归来，抬头一望，王戬还是呆呆的站在自己面前，没有离去的意思。

　　见他如此坦然，金豆子怒不可遏，随手就将身边的家什摔向他，哽咽起来：

　　“走！你还呆着干嘛？快滚！”

　　王戬一个不备，极其倒霉的被砸中额头，疼的龇牙咧嘴，躲躲避避的退出了房间。

　　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就听到那个声音阴沉的说：“我一直羡慕你，羡慕你有这么多叔叔，每一个都想来管你保护你。我是你的话，说不定也能亲一亲想亲的人。”

　　陆抗说完向门房走去，没走多远，又回过头来轻轻的补上一句：“真的，你现在这样就好，有时候维持现状比什么都好。有些事情不必多想，也不能多想！”

　　王戬觉得今天很奇怪，他想要翻翻老黄历看看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他还觉得自己也很奇怪，当然，最最奇怪的是陆抗。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那个意乱情迷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