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又见明月照故人 ...

  •   富阳居外的天是晴朗的天,天上的云是疏朗清淡的云,云底下的康亲王府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

      此时此刻,失意少女金豆子正手撑腮帮坐在窗边目不转睛的眺望着远处石狮朱门的康亲王府。

      富阳居的二楼就像一个碉堡,设计巧妙,独具匠心。从这个角度正好能够全方位的观察王府后院的风吹草动。

      一盏茶之前,金豆子看到狗腿吴进出内院三次,一次让厨子去买豆腐,一次自己去买豆腐,还有一次吃丫环豆腐。

      一柱香之前,她看到黄鼠狼在内院散步三次,一次小碎步,一次猫步,还有一次正步。

      她看啊看啊,越看越心焦,她是多么想快些去到他身边,永远留在他身边。

      想着,她下意识的握紧脖子上的那枚宝贝,却压根没有注意王老板已经黑着老脸站在自己身后多时了。

      “整天偷懒,我富阳居是白养你的吗?”

      金豆子被身后的呵斥吓了一跳,赶紧拾起掉在地上的抹布就想冲下楼。

      “站住!”王老板质问道,“你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在看什么?”说着就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金豆子刚想趁这当儿赶紧溜走,却差点再次被王老板的惊喝炸聋了耳朵。

      “好啊,你个妖女,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干正经事儿,你居然,居然偷窥!”

      她觉得很奇怪,难道自己偷窥康亲王府他也能察觉?

      可叹王老板是何等人物,明察秋毫一丝不苟。

      “你居然躲在这里偷看孝卿的厢房!果然是妖女!无耻!”

      王老板声音发抖,老脸涨的通红,“你和姓陆的私通还不够,又来觊觎我家孝卿,果然是引狼入室,造孽,造孽啊!”

      金豆子一听急忙辩解:“我没有,我……”

      “休得狡辩,我早就识破你不安好心!”

      “我不是……”

      “孝卿品貌出众,人中龙凤,却被妖女缠身,可怜我王家就这样一根独苗啊,我对不起酒泉之下的大哥,对不起王家的列祖列宗……”

      王老板这个人最令人诟病的是抠门,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洁癖,可杀手锏却是耍赖。就这样哭天抢地,所有的跑堂都围拢过来安抚劝阻,好容易将他稳住。一闹二去之间,太阳已经落了山,好在阿三机灵,立马交代金豆子出门处理今天的生活垃圾。

      三月的天像娃娃的脸,大白天还晴空万里,现在却飘起了淅沥沥的细雨。

      金豆子拖着一大袋碗碟杯盅很郁闷的走在本镇恬静古旧的街巷上。

      她恨王戬的要挟,把自己骗到这种鬼地方吃苦受难;她更恨自己没用,轻轻易易就妥协就范。
      在富阳居跑堂已经十几天了,王老板的吹毛求疵真的令她大开眼界:

      每天寅时就喊她起身抹桌子,每张桌子抹八遍,外加一遍打蜡,蜡还得趁热打;

      卯时开始擦地板,地板要趴在地上用汗巾细细的擦,擦之前汗巾先消毒,消完毒还得撒上香粉;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以后就是跑堂,没命的跑,跑得慢扣分,当月口粮减半;

      好不容易忙到戌时,天都黑了,值日生要将一大堆个人卫生有问题的客人用过的碗筷通通处理掉,当然,不能扔在方圆五里以内。为此,王老板还特意为她制定了一条带有歧视性的店规:
      新进员工或女性伙计必须值日一个月,期满且未扣分者可以轮休,反之,追加两月以观效尤。

      金豆子就是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茁壮成长起来的,她的手脚越来越快,反应越来越灵敏,几乎大踏步前进赶上了跑堂界的泰斗阿三,大大的为饱受职业歧视的女性争了脸。

      雨点越来越密,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大朵大朵的乌云横加霸占。顷刻间,狂风大作,尘土飞扬,眼看暴雨就要来临。

      职业女性金豆子加快了脚步,她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赶到城郊,将垃圾丢到土地庙旁的荒地里。

      她知道,王老板说的一炷香从来不会是耐烧的优质香,富阳居十大酷刑也从来不会对女人手软。

      金豆子的脚程算是挺快,一会儿功夫身边的人烟就渐渐稀少,周围的景致也越发荒凉阴森,天,已经完全黑了。

      金豆子心里揪得紧紧的,她看到远处垂死的大槐树上盘旋着几只不祥的乌鸦,她听到深处的密林里夜枭正发出诡异悚然的啼哭,她感觉到自己细嫩幼小的血管里血液逆流……

      如果在出发前占上一卦,她就会发现,今夜大凶,不宜出门。

      人的伟大在于无穷的想象力,人的恐惧也来源于无穷的想象力。我们伟大而又深感恐惧的金姑娘此时此刻正被黑夜的魔爪胁迫着、威逼着。

      她的脑中不断浮现各种以王老板面目出现的画皮、狐仙;她的脚像踩在富阳居打过蜡的地板上一般踉跄再踉跄。

      就在这种哥特式恐怖的包围下,金豆子终于到达了作案现场,胆战心惊的刨坑,按照王老板的要求,将沙门氏菌严重超标的碗筷器皿通通坑杀。

      话到此处,免不了闲扯几句:封建王朝末期,沿海一代饱受日本流寇的侵扰,有一伙日本浪人就从本镇登陆,大肆掠夺珍贵文物,神不知规不觉的将土地庙旁埋藏了许多年头的绝版瓷器挖掘倒手,一部分现在还留在大英博物馆里接受世人瞻仰;还有一部分被带回日本留作自用,至于后来日本南部好几个村庄大规模爆发痢疾,私以为与此不无关系。

      言归正传,事实再一次证明:劳动最光荣,劳动者能打破一切牛鬼蛇神。比如正满头大汗的金豆子。如果你问她:现在你还怕吗?她一定不屑的白你一眼,气喘吁吁的回答:怕个毛,我都累死了就想坐下歇歇,没功夫唯心。

      经过充分的热身,金姑娘终于打破了人类对未知事物的莫名恐惧。

      她一屁股坐在荒地上,任凭大雨打湿了自己单薄的衣裙。不知道是因为牛喘还是风太冷,她止不住的打起嗝来。就这样歇了少顷,正当她一骨碌怕起身准备回去,突然发现前面的土地庙里似有火光若隐若现。这次她没想到鬼神,只是好奇是谁这么晚了还在破庙里游荡,到底是艺高人胆大,她蹑手蹑脚的向破庙逼近。

      刚走到土地庙的后窗,她就发现里面赫然不止一个人!

      只见黑暗中火光点点,细细一数,竟有六七人之多,金豆子不由得睁大双眼,朦胧中,她依稀看到几个身形瘦小的蒙面黑衣人正举着火把站在一边,他们低着头面对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同样是黑衣蒙面,只是身材高大,站姿倨傲。金豆子暗下结论,此人定时匪首无疑。

      无意之中目睹了这场秘密集会,她有些后悔,生怕被抓个现行惹来杀身之祸。

      可是她刚要抬脚开溜,忽然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少主,最近里面乱成了一锅粥,老头子坚持要打,姓刘的和姓赵的又极力主和,像目前这种局面,我们现在不发更待何时?况且,此时揭竿,北面也会鼎力相助,少主,下令吧!”
      金豆子听得糊涂却被勾起了兴致,居然贴在窗边存心弄它个明白。

      “不,现在时机并未成熟,我们若是闻风而动只怕打草惊蛇,少主,请您三思啊!”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跳出来反驳。

      金豆子心下纳闷,这几只瘦小的童子鸡难不成想造反?

      她疑惑得将注意放在那个匪首身上,只是隔好半晌,他都未置一词,只在破庙里踱来踱去。
      金豆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终于,大牌匪首幽幽的开口说话了:“不可……”

      “嗝!”

      就在同时,金豆子响亮的打了一个大嗝以示喝彩。

      “什么人?!”

      只听庙内一阵暴喝,五六个身影像出鞘的宝剑一般飞将出来,同时飞出来的还有五支火把一只烛台。

      好在金豆子反应迅速,嗝只打了一半就展开身形脚底抹油。要说这轻功盖世,她今天算是开了眼:这几个阴恻恻的黑衣人个个轻盈敏捷,脚下功夫更是一流。幸亏自己拳脚不行轻功尚佳,更幸亏自己体力不行智商尚可。

      只见她左闪右避,逃亡路线曲折迂回,好几次眼见着就要追到身后,终是慢了一步。就这样渐行渐远,终于看不到身后的追兵了,她才敢放慢脚步,大喘了几口心道好险。

      邓爷爷告诉我们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就在金老鼠累个半死大口喘气的之时,一只好猫横空出世挡住她的去路。她大吃一惊刚要直起身子再次逃命,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已经如疾风闪电般出手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

      金豆子只觉一阵窒息,脖子被勒的生疼,她伸出双手死命反抗妄图分开自己项上的致命铁钳,无奈力不从心,挣扎了好久反而越来越难受。

      四周安静极了,静得令一切都改变了原来的状态,近乎疯狂的扭曲着,只有月光一如既往平和的笼罩着大地,笼罩在黑衣人修长的身躯上。

      金豆子浑身的血液已经凝固,眼前越来越模糊,颓然的,她使劲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的望着这个肃杀的玄色身影。

      终于,她想起若干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人无情甚至含恨的掐住自己的脖子。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倏然滑落,化作一滴晶莹融入了春的泥土。

      “原来是你——”她淡淡的叹息。

      镇上的烛火渐息,夜,越发深沉。

      金豆子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到他。如果提前预约,她一定学着梨花娘子的装扮,在鬓角插一朵风流的梨花;学着王戬谄媚讨喜的风度,扬起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学着黄鼠狼婀娜妖娆的身姿,娉娉婷婷道一个万福……可惜世事无常,机会从来不会眷顾没有准备的人。

      月光下,她慌乱的挥舞着双臂,好像要抓住远处最后一抹光亮。

      她呼吸不畅,被嗖嗖的冷风呛了好几口,咿咿呀呀发不出声音,最最可怕地,是她被箍在颈项上的力量束缚的太紧,像傻子猫儿一般麻木的拖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条。

      一阵夜风吹来,那道光洁无瑕的小水珠摇摇欲坠,玲珑惊险的挂在她小小的鼻尖上。

      金豆子突然觉得死并不可怕,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手里更不可怕,可怕就可怕在死相丑陋,不能在爱人面前唯美辞世。

      为自己着想的不止她一个。黑衣人心领神会的减小了手上的力道,时刻准备着在那滴剔透的鼻涕条自由坠落的同时闪电缩手。

      金豆子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她使劲的吸吸鼻子,眨眨眼睛,再一次看清了来人:

      黑衣蒙面,身形修长,明亮的双眸慌乱的闪烁……一切都和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同样一模一样的就是两次他都很快松了劲道,只不过那晚,他对她惊心肉跳的许诺令月光变了颜色,而今他似乎沉默到底。

      “难道,”金豆子轻轻地的开口,苦涩的打破了沉默,“难道你要我死?”

      “知道吗?为了你一句话,我等的好苦!三年前,你和我隔着半壁江山茫茫人海;三个月前,你和我隔着两座大山一条大川;三天前,你和我隔着四条小巷两扇朱门!此刻,你就站在我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可是,为什么你却离我越来越远呢?”她伤心的吸吸鼻子,哽咽着要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委屈一吐为快。

      “是你叫我等,你说你会回来……可是,金银寨的神仙泉已经干涸了九百五十六天又八个时辰,银婆婆的昙花已经放了四次谢了四次,金爷爷的咪咪已经做了五次娘亲……我,已经二十有二。大骗子,难道你要让我用一辈子来等吗?”

      月光皎洁,春雨无声,只有她的心扑通通的跳跃。

      而他,没有心。

      那双有力的大手又慢慢的压上她喉间的动脉,只待稍一用力她就可以像他一样再也没有心了。
      他也在等,等着她怒意未消的双眼再次抬起看自己一眼。

      他也在犹豫,犹豫是该结束错误,还是一错再错。

      金豆子也在选择,她决定选择坦然。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伟大,像故事里每一个伟大的女性一样冲破世俗的藩篱,勇于追求真爱。

      她又觉得自己很倒霉,像故事每一个追求真爱的伟大女性一样,她遇到了陈世美。

      她还觉得自己很壮烈,像故事里每一个被陈世美抛弃的倒霉女性一样,她死得其所。

      当然,她更为自己感到惋惜,像故事里每一个死得其所的炮灰女性一样,她看不到陈世美被狗头铡咔嚓的那一天。

      心理活动异常丰富的金豆子好不容易从纷乱的死前冥想中凛然回神,她以自认为嫣然无比的笑容做为最后的谢幕礼,然后,神态安详的抬起脖子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想到了爱情,从来也没有得到过的爱情。

      下意识地,她伸手握紧项上的那抹翠玉:

      多少个夜晚,只有它给自己虚构着美丽和永恒,只有它能证明自己曾在世上活过,爱过。

      闭上眼睛良久良久,金豆子却感到项上的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正慢慢减轻直至消失。

      她费解地睁开眼,看到黑衣人已经放下手,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脖中的玉佩。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她却感到黑夜般的悲伤将他层层笼罩。

      “等我……”

      黑衣人喃喃开口,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似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再给我一年,等到明年的今天!”

      在最后一句话飘出以前,他已经跃身离去。

      树影晃动,星月深沉,金豆子呆呆的站在原地,孤零零的望着那一地白白浪费的皎洁月光,突然扯开嗓子没命的大喊:“沈凤臣!你混蛋!等你?凭什么还要等你?”

      落叶簌簌,那个翩然离去的身影静静地回答:“凭你爱我。”

      夜,真的深了,一切都已经睡去,除了夜枭还有谁能陪她失声痛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