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照沟渠 上部》贰儿

10、绿丛独放一支红

　　说到做人，金豆子很有一番肺腑之言：千万别随便坦露自己的梦想，会被人嘲笑；千万别随便对陌生人袒露自己的梦想，会被人无情的嘲笑后歹毒的暗算！

　　这条真理是金豆子在沐浴的时候总结出来的。现在她正打量着烟雾缭绕的厢房：陈旧的桌椅床榻、青灰色的被褥帷帐……绝对寒碜。除了卫生条件一流，完全符合二等牢房的一切硬件条件。

　　惟一特别的是这间屋子虽小，却用帷帐圈去一半用于置放各种型号的铜盆、夜壶，墙角还竖着一个巨大的藤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形状各异的瓷瓶，据说是王老板百忙之中自行调配的皂角水、防冻膏、生发露。

　　金豆子看着这些稀奇古怪的摆设总觉得有什么破坏了这间陋室保守低调的气质，她定睛朝门边那堵墙面看去，不可置信的揉揉自己的眼睛，支起身子集中精力再聚焦一遍，谁知一个不留神双手在澡盆上一滑，整个人跌落在水中，呛了好几口水，险些很丢脸的溺死在富阳居‘浩瀚’的澡盆中。

　　原来，那堵墙面赫然书着几行鲜红龟裂的标语：

　　五讲四美要记牢，讲文明讲礼貌，个人卫生最重要。谈无私谈奉献，多做实事免谈钱。环境美心灵美，你美我美大家美！

　　果然，先前王戬引她进来的时候，就不怀好意的告诫：王老板的规矩很多，而且他会在各种场合以各种形式时时提醒你。

　　王老板真是有一手，金豆子没有想到这里的跑堂宿舍居然搞起了监狱化管理。亏得富阳居从外表看起来富丽堂皇，面子好看里子丢人，肤浅。

　　想到王老板，就想到刚才发生那件事，金豆子忍不住双颊通红，羞涩无比一头钻进水中。

　　为了与她一起分享那一美妙时刻，让我们把镜头对准一炷香之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幕：

　　话说卖身还债的金豆子磨磨蹭蹭跟在王戬和陆抗的身后走到富阳居华贵气派的金字招牌下面时，立刻受到跑堂小厮的夹道欢迎。

　　“少东家，陆公子，回来啦。”

　　跑堂小四和实习生小五一看到王戬马上点头哈腰。王陆二人稍一颔首就径直往里面走，金豆子也东张西望极不情愿的跟进去。

　　“这位丐帮朋友，你不能进去。”谁知她一只脚刚踏进大门，小四就赶紧拦在她身前。

　　“我是他请来的客人，怎么不能进了？”金豆子指了指王戬疑惑的问道。

　　小四见他三人俱是一脸不满，心中一慌，哆哆嗦嗦的让过身子。只见一块惹人注目的告示牌不知何时树在了大门口，上书几个浑厚苍劲的大字：乞丐与狗不得入内！

　　王戬和陆抗面面相觑，马上就猜到了始作俑者，心里甚觉滑稽。

　　金豆子更是好奇的围着告示牌转了两圈，想了一想立即对小四露出不还好意的假笑，开口说道：“这位小哥，你好不通情理，这上面明明规定乞丐与狗不得入内，为什么偏偏连狗都进去了，我这个不正宗的乞丐却进不得？”

　　小四闻言，四处张望却没有任何发现，他挠挠头不解的问：“哪里有狗？我没看见狗进去啊？小五你看见了没？”

　　王陆二人冷眼旁观知道金豆子又要使诈，忍不住低头偷笑，却不出声。

　　金豆子故作惊讶的将小四上下打了量一番，看得初出茅庐的纯洁小四一阵鸡皮疙瘩。

　　“你不是吗？你不就是王老板手下的一条看家犬吗？”

　　金豆子极不负责的糟蹋了这个纯洁少年幼小脆弱的芳心，抬腿就大摇大摆登堂入室。却听一声嘶哑的暴喝，那个五短身材，黄脸焦唇的洁癖王又适时出现了。

　　本镇的富阳居是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富阳居的王老板是最具演技最有性格的名人，这两点从来没有争议。

　　此刻，这位性格巨星正横眉冷对，咬牙切齿的盯着金豆子，好半天才从口中吐出几个字：“谁让你来的？”

　　金豆子见他对自己厌恶至极，看着王戬没好气的回答：“你问他！”

　　王老板缓缓的转过脸，万分沉痛的看着失足少年王戬，“孝卿啊，我知道你也不小了，该配一门亲好好收收心了。金老板家的千金沉稳婉约，秀外慧中；金大人家的小姐美丽端庄，仪态万方。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这个乞丐妖女？你看她出生乡野，粗皮糙肉饱经风霜；刁钻泼辣，放浪形骸抛头露面；陋衣破衫，肮脏猥琐不成人形；性子暴烈，出口成脏暴躁肤浅。不要说管住你，恐怕不鼓动你把王家闹个天翻地覆就是祖上积德了！孝卿啊，你说，你喜欢哪家的姑娘？只要你喜欢叔叔们定会让你称心如意，就算是豆腐店的梨花娘子，只要你喜欢寡妇，六叔也一定成全你！”

　　王老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只觉胸闷头晕险些站不稳，阿三见状赶紧上前搀扶，这一次他长了心眼，隔着汗巾将他搀住。王老板照例谦和感激的向阿三连声道谢，可是末了，还是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汗巾洗过了吗？”（阿三倒）

　　那边王戬和金豆子两位当事人被他骂的好不尴尬，心中又羞又气，居然不知如何开口应对。

　　富阳居外柳絮纷飞，花期已经过去，孤独的梨树只剩星星点点的残花兀自留守。

　　“王老板，你放心吧，王戬不会娶她的。”一路沉默的陆抗不知为何跳出来解围。

　　只见他皱了皱英挺的眉头，面朝金豆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破天荒暧昧一笑，“因为这妖女喜欢的是我！”

　　金豆子怔住了，一阵莫名的心跳突如其来：他的眼神，清亮而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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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镇的三月桃红柳绿、鸟语花香。富阳居外，一只小小的菜粉蝶活泼的扇动了两下翅膀，微弱的气流带起蒲公英的种子满天飞散，飞过堤岸，飞过富阳居金色的琉璃瓦，飞到他的身边。陆抗敏感的察觉到自己的喉咙奇痒难忍，试着说了两句清清嗓子。

　　“因为这妖女喜欢的是我！是我，是我，我，我，我——”

　　回音阵阵，掷地有声。

　　谁能说蝴蝶效应不强大，它不仅能引起飓风，还带来了心灵的风暴！

　　旁白大毛仍旧蹲在阳光底下，小腿肚子微微抽筋，他再次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灵感忽现，动情的说道：“春天不在枝头的花朵，也不在空中的鸟声，而在人的一颗跃动的心。春天真的来了，我们的心又合法而健康地yin荡起来了! ”

　　若干年后，这几句诗被认为是本镇的名篇巨作人人传诵，据说它的作者太原神童王孝卿因情伤神在每一间茅房里大书特书。到了兵荒马乱的近代，猖獗的文物贩子偷偷将这些真迹拓了下来，卖到日本牟取暴利，真正成了人人唾骂的卖国贼。

　　国家珍贵文物的流失固然让人扼腕叹息，但富阳居里的这几位却没有时间多愁善感。

　　金豆子早已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可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再看王老板和众跑堂嫌恶鄙视的眼神，她立即委屈的大声反驳：“真不要脸，谁说我喜欢你了，别做梦了，再胡说我要你好看……”

　　王老板亲眼目睹了这对奸夫□□公开调情，稍稍放宽了心，他松了一口气，极端轻蔑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无耻妖女，你果然人尽可夫！孝卿啊，看走眼了吧，他俩早已暗通曲款，好在老夫及时揭穿，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啦！”

　　王戬看着这幕闹剧脑袋里乱乱的，他甚至想去死：有一个大惊小怪说风就是雨的六叔还不够，还要来一个混淆视听唯恐天下不乱的拜把子兄弟。可是他到底不敢去死，不是怕死本身，而是怕世人误会自己是为这个赖皮肮脏的女乞儿殉情而死。

　　有很多事情，你越解释别人就越以为你欲盖弥彰，这个道理王神童很明白。因此，当他从轻微的自裁倾向中清醒过来，立马转移话题言归正传。

　　“六叔，你就别为难金姑娘了。她是我请来的新伙计，富阳居不是紧缺跑堂吗？我看她不错！”

　　“她？”王老板走上两步指着金豆子的鼻子吹胡子瞪眼，“她不拆了我的店就好了，你要气死我啊，孝卿！”

　　这次王戬很有把握的笑了，露出两颊浅浅的酒窝，以最讨喜的姿态扔出杀手锏：“六叔，她给富阳居当伙计可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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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豆子现在边洗澡边懊恼：王老板一听自己是免费劳动力，立马二话不说上楼休息，还假惺惺的让王戬全全做主，其实谁不知道他爱占小便宜。

　　这王戬更不是个东西，王老板前脚刚走，他就饶有兴趣的戏弄起自己和陆抗，还咬牙切齿的祝他们百年好合。

　　可没想到陆抗最不是个东西。他一本正经的说百年好合不敢当，孝卿兄你是我安达，你要是喜欢就洗洗干净拿去吧。

　　想到这里，她用力地拍打水面，刚刚冷却的双颊又红晕升腾。好歹自己也是个女孩子，被两个大男人如此轻薄戏弄简直颜面扫地。

　　她自小在家娇生惯养，金爷爷宠着银婆婆呵着，虽然难免大小姐脾气，可也是初出茅庐的雏儿，说白了就是外强中干，纸老虎大尾巴狼。其实谁家牵出条大狼狗来，她就老实了。可惜王陆二人却把她当成了千年老妖一个劲儿的你来我往说个不停，居然没有发现一路走进内院，她未置一词始终低着头，其实那时她早已眼泪汪汪。

　　原来没有一人是万能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是万万不能的。一个好汉三个帮，两个贱男凑成双。

　　金豆子继续她的澡堂哲学随即又总结出了以上真理。就这样想想洗洗，三盏茶的功夫已经过去。

　　王戬和陆抗此刻正待在富阳居的嬉雪厅中，他们已经喝过三盏茶，其间，一起用饭一次，分别如厕三次。就像好几个无聊的夜晚一样，站在一边的是正在吹笛子的鲁贵。

　　“孝卿，你家鲁贵还真是多才多艺。”陆抗端起茶杯颇为欣赏的说了一句。

　　“哈哈哈，那是自然，我的人当然无所不能。”

　　王戬骄傲的笑起来，“你不知道我十三叔最爱附庸风雅抚琴吹箫，发起火来就大半夜一个人跑到小竹林里吹笛子，有一次跑到半路笛子掉了，他没事可干，划开手指就在草丛里喂蚊子。鲁贵在跟我之前一直是他的人，久而久之，吹拉弹唱倒也无所不能。”

　　高手就是高手，万能鲁贵笛声悠扬，婉转清脆，时而如小溪潺潺，忽而若浮云迢迢。正在笛声高昂激越、千转百媚之际，金豆子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

　　文章的开始部分我们就知道人金姑娘可是个标致的大闺女，个子高挑，眉清目秀。唯一的遗憾就是经济拮据衣着过于非主流，混搭风波普风不管合适不合适都往身上套。

　　人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扯淡，还有穷女人。

　　可是现在，脱胎换骨的金豆子却让王戬和陆抗拘谨起来。

　　她已经换上了平民女子的装束，布衣荆钗却整洁合体，素巾束发却秀丽端庄。协调美丽倒在其次，关键是清洁齐整的她看起来居然似水柔情：

　　鹅蛋脸面轮廓柔和小巧精致；并不突出的五官俏皮灵巧见之忘俗。最温柔的莫过于那双星星点点，蕴藏着无尽的光芒的眼睛。

　　她有这样一双眼睛，含情的眼睛。

　　王戬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轻慢，后悔自己出言轻佻辱没了人家，更后悔自己居然动了恻隐之心。他掏出折扇装模作样，心道：突然觉得，你就是我笔下的仙子。

　　陆抗有些懊恼，懊恼自己轻慢，懊恼自己出言轻佻辱没了人家，更懊恼自己居然扪心自责。他端起茶杯惺惺作态，心道：我突然觉得你的眼神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