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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奥素玛射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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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素玛射击队的接驳舰没有降落在民用港,而是直接进入主星北半球的训练区。舰窗外,银白色建筑沿山脊铺开,几条封闭航道从建筑群上方交错而过,远处悬着一座环形空间站,恒星的光被它切成细长的亮带。苏茗看了一会儿,问接待员哪一片是射击场,得到的答案却是她们看到的三座山都属于训练区。
“这地方拿来养人有点浪费。”苏清靠在窗边算了一遍土地和维护成本,“拿来测试机甲倒是不错。”
欧琪已经习惯了她看见什么都先估价,提醒她们落地后的第一站不是测试场,而是队史馆。邀请函里写得很清楚,技术团队必须先完成身份核验和资料授权,苏三也要登记为受测设备。苏清的奥素玛公民身份让流程省去了担保环节,却也引来工作人员多看了两眼。她的出生信息能够正常读取,父母栏却只有母亲姓名公开,父亲一栏显示为受限档案。
负责接待的严教练盯着光屏沉默片刻,抬头问:“你以前没有回来过?”
“出生以后住了五年,五岁的记忆不能算可靠。”苏清把身份环收回来,“如果这里不承认我的测试资格,可以按外来技术人员重新申请。”
“不是资格问题。”严教练关掉页面,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苏教授以前是训练中心的技术顾问。你既然来了,有些东西应该先看一眼。”
她们原以为所谓队史馆只是摆奖杯和旧机甲的地方,进去以后才发现其中一半区域都属于技术发展史。奥素玛射击队常年参加跨星系赛事,早期远程机甲的散热、姿态控制和瞄准辅助都在这里留下过原型。展示墙上排列着一代代核心部件,最前面的体积几乎有如今的三倍,越往后结构越精巧。苏茗看得很认真,她能认出其中一些方案在现役训练机上的痕迹,却第一次知道教科书上用几行字带过的改进,曾让多少驾驶者重新学习自己的身体。
严教练停在一套二十多年前的姿态稳定组件前。组件旁边没有实物,只留下半透明的结构投影,署名栏第一位写着苏衡,后面还有六名研究人员。说明称这项技术把重型射击机甲的连续开火偏移压低了百分之十八,第一次允许驾驶者在不完全固定足部的情况下使用高能武器。
“苏衡是我爸?”苏清明知答案,还是问了一句。严教练看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是。我们这一代的技术员基本都上过他的课。他不是射击队正式编制,却在这里待了十一年。后来离开主星,终身教授席位也没有撤销。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去外星系做短期项目,没想到……”
严教练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苏清也没有接,她仰头看结构图,先注意到的不是署名,而是稳定组件的能量回路。父亲留下的笔记中有相似的分流方式,只不过应用对象从武器后坐力变成了跃迁能量冲击。过去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材料研究者惯用的结构,现在才知道它至少在父亲前半段学术生涯里就已成熟。
苏茗站在她身边,没有安慰,也没有催她。姐妹俩对父亲的记忆并不相同,苏清还记得他讲课时喜欢用餐具摆模型,苏茗只记得一双把她举起来的手。可此刻那个人忽然不再只是家里几件被拆开的旧设备和一份被替换的事故报告。他的名字被端正地放在奥素玛最荣耀的技术墙上,路过的年轻队员看见严教练,还顺口说了一句“苏教授那套老结构真耐用”。
苏清心里并没有涌出预想中的骄傲,反而生出一种迟来的不真实。她查了父亲这么多年,习惯了他被当成事故责任人、失败项目负责人,甚至是一个不该继续追究的死人。奥素玛保存下来的这个苏衡太完整,完整得像另一个人。
队史馆深处还有一面荣誉记录墙。苏衡参与过的项目很多,从姿态稳定、耐热材料到星舰远距供能均有署名,其中几项与璀璨沙没有任何关系。欧琪调出公开目录逐项比对,很快发现时间在苏清出生前后出现断层:此前几乎每年都有研究记录,之后五年只剩教学活动,接着便是一条“外派合作”的简短标注。
“外派到哪里?”欧琪问。严教练摇头:“公开资料没写。教授的人事档案不归射击队管理,我们只有合作项目副本。”
苏清把年份放大。她五岁那年,苏衡最后一次出现在队史记录里,内容是参加一场新型能量介质评审会。会议页面仍在,但参会人名单从十二人变成十一人,编号却保留着从一到十二的顺序,第七号空缺。系统说明将其归为“个人信息授权到期”。
“死人还会撤回授权?”苏清问。严教练皱了皱眉:“理论上由档案继承人处理。你母亲办理过也不一定。”
苏清没有反驳。母亲去世前病得很重,根本不可能在奥素玛处理这些手续;而她作为公民和直系亲属,从未收到过授权变更通知。更奇怪的是,其他项目仍保留着父亲姓名,只有这场会议把人抹去了。若是统一的隐私申请,不会留下这样精确的缺口。
她们继续往前,看见一段旧赛事纪念影像。画面里年轻许多的严教练还只是队员,驾驶一台墨蓝色射击机甲完成连续转点,赛后技术组从通道涌出来,其中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只露了半张脸。苏清一眼认出父亲,影像却在他走到镜头中心之前发生跳帧,下一秒庆祝的人群已经散开。
“原始影像也这样?”苏茗问。
工作人员查询后回答,馆内播放的是十四年前重新归档的修复版本,原始载体转移到了学术资料库。苏清记下编号,没有当场要求调取。有人既然花力气做过清理,就不会把答案放在游客权限能打开的地方。她现在最缺的不是质问对象,而是判断究竟哪些痕迹被删过。
身份核验结束后,射击队为三人安排了一间联合技术室。苏三被送入设备舱做基础扫描,苏茗第二天参加入队测试,欧琪则拿到了有限期技术访问证。苏清的证件最特别,既写着随队技术员,又附有“苏衡档案关系人”的临时标识。资料管理员通知她,私人遗留资料需要经过完整亲缘核验,最快也要七个工作日。
“七天能等。”苏清签完文件,“我要一份访问清单,哪怕暂时看不了内容,也需要知道一共有多少份、什么时间入库、谁移交的。”
管理员明显迟疑了一下,最后同意提供不涉密的元数据。清单送来时共有一百八十六项,绝大多数是讲义、实验日志和项目通讯。欧琪按照日期排序,发现最后一批资料不是苏衡离开奥素玛时入库,而是在他死亡后第三年由一个已经注销的机构补交。那家机构名叫远行材料联合实验室,委托编号的前缀正是HMY。
苏清的手指在光屏上停了一瞬。她们在霍马星查到的HMY-137,一直被解释成学院内部项目编号,如今同样的前缀出现在奥素玛,而且时间跨越了父亲死亡前后。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把清单复制进独立终端,再检查访问日志。日志显示,十四年前有人批量修改过目录描述,操作账号属于学术资料库的系统维护组,具体执行人被隐去。
“纪念影像也是十四年前修复的。”苏茗说。
“嗯,太整齐了。”苏清合上终端,“整齐得像有人不是要删除爸爸,而是只想删掉他某一段经历。留下前面的声望,留下无关的成果,甚至留下我们迟早会找到的私人资料,然后把能说明他为什么回霍马星的部分拿走。”
欧琪问她要不要立刻联系资料库监督部门。苏清拒绝了,她们刚到奥素玛,尚不知道资料交还者、修改者和邀请苏茗的人是否属于同一方。贸然惊动对方,只会让剩余线索也变成空白。她决定先完成射击队测试,利用技术团队身份接触苏衡曾经参与的训练项目,再等亲缘核验打开私人资料。
为了确认这种缺失并非旧档案的常见问题,欧琪随机抽取了同一时期另外八名顾问的公开记录。那些人也有退休、转任和隐私权限变化,却都能查到外派项目的目的星系与归档部门;即使具体内容涉密,目录仍会保留一条不可访问的占位记录。苏衡的五年则不是被锁住,而是从连续编号中被挖走一块。更耐人寻味的是,缺口前后使用的研究分类不同:离开前仍归在“高能介质与姿态稳定”,重新出现后却只剩“普通矿物材料事故复核”,仿佛有人刻意切断两者之间的继承关系。
苏清又去看了父亲留下的公开课程。二十年前的讲课影像画质不算好,年轻的苏衡站在全息结构图前,要求学生先写出系统能够承受的失败,再讨论它成功时能达到多高的效率。他批评一种实验方案时说,研究者最危险的习惯不是算错数字,而是默认材料会一直服从理想条件。苏清听到这里愣了几秒,这句话父亲在她小时候也说过,只是对象换成了被她拆坏的家用清洁机。她一直以为那是哄孩子的随口一说,原来是他真正相信的研究原则。
影像后半段有学生询问能否用更高纯度的能量介质省去保护结构,苏衡没有直接否定,只让对方计算失效时能量会落到哪里。他说效率提升不是免除代价,而是把代价推迟到更难看见的位置;研究者若说不清失败后由谁承担,就没有资格把装置交给驾驶者。苏清把这一段单独截出,与霍马星那份被替换的安全报告并列保存。报告里恰好把保护结构称为“降低效率的冗余”,与父亲公开坚持的原则完全相反。它仍不能证明签名被伪造,却让所谓由苏衡主导删减安全结构的结论更加可疑。
课程评论区仍有许多历届学生留下的笔记,有人提到苏教授在最后几年反复强调“大尺度转移必须设置不可绕过的中止条件”。相关课件链接却已经失效,失效时间同样是十四年前。苏清没有联系留言者,只把公开账号和评论时间全部保存下来。声望让父亲留下了太多旁证,删除者能够修改档案,却无法让所有听过课的人同时忘记。
当晚,苏茗在宿舍整理测试装备,苏清替苏三检查接口。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荣誉墙,直到苏茗把训练服叠好,忽然说:“姐,爸爸以前应该很厉害。”
“比我现在厉害得多。”苏清没有逞强,“但厉害的人也会被骗、会做错判断、会被人抹掉一段记录。他留下的名声不能替他证明那几年发生了什么,也不能替我做出答案。”
苏茗点头,把测试通知递给她。通知里列了六个传统项目和一个装备适应项目,明确要求前六项使用队内标准机,只有最后一项允许驾驶苏三。苏清看完反而放心:如果奥素玛只想借新技术做宣传,根本没必要先把苏茗放到传统项目里检验。
窗外训练场的灯一层层熄灭,远处荣誉馆仍亮着。苏清最后看了一眼资料清单,在苏衡消失的那五年旁边做了标记,又在第七号空缺的评审会下写了一行字:被删除的不一定是姓名,也可能是他当时反对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