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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濯云本待谵奕言走后,立时开溜。怎奈谵奕言怕她再出什么事,只呆在屋子里腻着她,哪儿也不去,把她守得跟个宝贝似的。濯云的视力已经恢复,谵奕言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见他双目含情,只在自己身上打转,一时间如坐针毡,又怕泄漏秘密,索性低了头看着地上。

      谵奕言在床上和她并排坐了,看着濯云领口松动,便伸手去帮她扣扣子。濯云大惊,往旁边躲避。陆天香怕她露馅,忙抢上道:“世子,还是我来。”谵奕言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站起身来干咳两声。

      正在此时,门口报:“陈大人花轿已到,请陆小姐去花厅上轿。”濯云这才松了一口气,随着众人去送陆天香。陆天香到了花厅,含泪对濯云道:“你可算知道我的心了。”濯云感激她方才替她遮掩,又知道这一别,两人不知以后何时再能相见,也落泪道:“天香姐姐,我祝你一生平安。”两人话别后,陆天香还从花轿里探出头来向濯云挥手。

      濯云忍不住拿着帕子呜咽起来。谵奕言在后面,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晚上就带你去陈府看她。”当时花厅内垂手立着小厮十五六个,中有一人,看了二人搂搂抱抱,眼中都要喷出火来。

      谵奕言毕竟怕等濯云眼睛好了之后抗婚,此时倒要探探她的心意,便道:“濯云,如果有一天你要嫁人,嫁给师兄可好?”濯云此时一心要撵他走,便假意道:“好,好。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让祺瑞带我回房就行。”肖笙先前知道濯云眼盲,还抱有一线希望,此时听她亲口说出愿意嫁给谵奕言的话来,顿时心如死灰。

      但谵奕言听她这么一说,却满意之极,简直要开怀大笑,大笑出声。濯云的这两声“好”终于了结了他多日来的一桩心事,让他可以放心大胆把喜筵办下去,不再有后顾之忧。谵奕言因前厅也确实有贵客要招呼,便差遣祺瑞送她回房,自己则带着几个随从往前厅走了。

      等他一走,肖笙也趁机跟着出去,和濯云擦身而过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用“传音入密”同她讲道:“濯云,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原来肖笙不愿意这么不明不白的走掉,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好让濯云知道自己来过,并且已经知道了她心所属,所以选择主动离开。

      濯云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怎么是肖笙的声音?这话可不正是我噩梦中听到过的么?”抬头见花厅外面有个小厮离了濯浪的随从跟班,径自往旁边的小路快速走了。再看那人背影,身材酷似肖笙,忽然想起来,那小厮的眼睛,对,那双眼睛。。。一时间大惑不解:“肖笙为什么要走?他丢下我不管了?”猛地想起方才谵奕言的问话,情知肖笙是误会了她的意思。顿时急得头上又阵阵作痛起来。

      濯云此时也顾不了许多,拨开祺瑞的手,奔出花厅,大声喊道:“肖笙,不要走,肖笙,别丢下我。”

      肖笙已经走得远了,谵奕言却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听到她的喊声,吃了一惊,忙回身一看,只见濯云裙裾飘动,恰似一朵红云一般朝花厅下的那条小路掠去。

      谵奕言不假思索飞身便去追赶。两人一前一后,在路上冲过去,碰倒了好几个捧着果品的仆人。谵奕言发急在后面喊道:“濯云,你给我站住。”濯云一听声音,知道他跟了上来,跑得越发急了。二人轻功差不多,谵奕言赶过来晚了,一下子也追不上她。

      濯云跑岔了路,左看右看不见肖笙的人,拐了几个弯,要甩掉谵奕言。东穿西绕,看到一个佛堂,听到后面谵奕言的喊声渐渐逼近,心道:“不如到里面先躲一躲。他总不会来搜查他家佛堂吧?”闪身进去,佛堂里面满眼都是素色,只见那淡紫的帐幔层层叠叠从顶上垂下,虚掩着后面三座佛龛,供桌上氤氲着淡淡一缕香烟,桌下摆放着三个镶着淡紫绸缎的蒲团。

      濯云见了这佛堂的布置,心想:“倒难得,这王府居然有这样清静的地方。”正慌慌张张地往里走,却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一个女子。濯云本想伸手点倒她,看了她一眼,竟然下不了手。

      原来那女子年约四十岁,生得肌肤如雪,清丽婉约,精致的双目淡然无波,仿佛一泓平静的湖水。容貌之美倒在其次,却有一股天然恬淡的气质,令人不忍心伤害。 濯云只觉得生平未曾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相较之下,濯华流于俗艳,陆天香失之造作,宁芷略显沧桑,梁碧蕙又太过稚嫩。

      她在打量那女子,不想那女子也在打量她,见她一身嫁衣,神色慌张,便开口问道:“你叫濯云么?”饶是她声音舒缓,濯云也被吓了一跳,回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女子微微颔首,又道:“你可是想逃婚?”濯云愤愤地道:“我本来就不想成婚。”那女子拉了她的手道:“你跟我进来。”一面把她带到佛堂诵经室去了。这佛堂内外两层,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诵经室,一壁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前面立着一个牌子,上书“信女紫鸾供奉”。观音像对面有一张黄花梨展腿矮诵经桌,旁边堆放着几十卷淡黄色的经卷。

      濯云这才注意到那女子手上挂着一圈紫檀木的佛珠,穿着一袭式样简单的淡紫布衫。濯云心道:“原来她这么喜欢紫色。嗯,这紫色也挺配她的。”

      濯云见观音像前有个蒲团,便跪在蒲团上拜了两拜道:“观世音菩萨,请恕信女擅闯佛堂之罪。信女今日被骗成婚,逼于无奈,才偷逃出来,现后有追兵,还求观音大士庇护则个。”那女子在她身后站着,心知濯云此话是说给她听的,便微微一笑。濯云见她不吭声,便又磕了几个头,忽然听到门口谵奕言的声音传进来:“母妃,儿臣可以进来么?”

      原来这女子便是谵奕言的亲生母亲,因闺名中带个“紫”字,她又偏爱紫色,瑄王便封了她为紫妃。她平日念经诵佛,并不理会俗事。但谵奕言因小时候长得太像瑄王,引起兄弟们的妒嫉,受了不少欺负,唯有和母亲相依为命,有什么事情都和母亲倾吐,因此母子俩感情很好。

      濯云听到谵奕言的声音,急得忙从蒲团上跃起,四处找地方躲避。紫妃站起来,以手示意她不要出声,一个人往外室走去。濯云想:“这下完了,原来她是谵奕言的母亲。一定要捉我回去,再逃出来就没这么容易了。”心念未了,却听紫妃在外室道:“言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谵奕言声音十分地恭敬,道:“母妃难道不想参加儿臣的婚礼么?”紫妃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应酬。”谵奕言道:“那你也不想去看看新娘子么?”紫妃缓缓地道:“言儿,强人所难,终非长久之计。”

      谵奕言似是极为激动,语气焦急地道:“母妃,你知道儿臣离不了她,能将她在身边捆多久是多久。”又道:“她方才跑进这里来了么?你见过她么?”紫妃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样,让她也不快乐,何苦呢?”谵奕言气愤地道:“她和儿臣相处了四年,只是一时为那肖家的男人所惑,儿臣一定会把她的心夺过来的。”紫妃道:“你去吧,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不一会儿,紫妃又进了内室,却在那诵经桌前面跪了看经。濯云也一同跪了,愣愣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把我在这里告诉他?”紫妃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道:“因为我不想再耽误一个女子的一生。”濯云听她说“再耽误”,便想:“难道她已经耽误过了一个?”紫妃似是知道她心中疑问,淡淡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嫁错了,追悔至今。”濯云疑惑地看着她,想到师父此生只盼瑄王眷顾一眼,心道:“她嫁了瑄王这样的男子还后悔么?”紫妃转过头,向她微微一笑,道:“言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

      濯云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低了头不语。紫妃又转过头去,垂首看着经卷,叹了口气道:“我没想到言儿这样像他父亲,连逼婚的手段都这样像。”濯云心念一动,想起肖笙,不禁问道:“那人,也误会你心甘情愿嫁给瑄王么?”紫妃合上眼睛,痛心地道:“是。”濯云突然站起来,挥着拳头道:“最可恶就是这样的笨男人!”紫妃在桌旁应道:“是。的确可恶。”两人找到了可以共同攻击的对象,不由相视一笑。

      濯云听得谵奕言走远了,便起身要走。紫妃问道:“你何必急着走?他又不会进来。” 濯云跪下来道:“我急着要找一个人,如果不跟他解释清楚,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紫妃了然地看了她一眼,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 濯云朝她拜了一拜,道:“多谢王妃相救之恩。” 濯云刚起身,却见谵奕言去而复返,径直闯进内室。原来方才他越想越不劲,明明看见濯云往这边跑的,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越想越觉得母亲方才的话可疑,便又原路返回。

      濯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紫妃上前拦住谵奕言,回头道:“还不快跑?”濯云听了这话,便晃过谵奕言,夺门而出。谵奕言不可置信地道:“母妃,你竟然不帮儿臣。”推开母亲的手,立刻去追她。冲出佛堂,见前面濯云一边跑,一边还不停地喊:“肖笙,肖笙,你快出来。”

      谵奕言听得心头火气,心想:“原来肖笙这小子也在这里。不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见迎面赶来的侍卫手上拿着剑,便冲到他身边,一把将剑抽出,跟着濯云继续跑。濯云慌不择路,施展轻功,一迳跑到前厅。

      众宾客因方才刺客劫持新娘、防刺客趁人多走脱而被拘禁,又忽报新娘已经找回来,正重开筵席,把酒言欢。不料见穿着喜服的新娘子冲到厅内,跟着新郎提着剑追进来,不由哗然。濯云正巴望越乱越好,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大声叫道:“救命,谵奕言要杀人啦!”宾客见濯浪气势汹汹,怕误伤自己,都忙不迭往旁边退开。谵奕言听到她乱叫,气得在后面直喊:“别听她胡说!快捉住她!”

      柴钦看了这情形,心中豁然开朗:“定是方才肖笙进去看她,两人一时情热,被世子撞见,便要捉奸。”却四顾不见肖笙的踪影。

      濯云眼见要被濯浪追到,足尖一点,飞身上了筵桌,一路掠过去,把碗碟踩得粉碎,酒水汤汁四溅。

      众宾客纷纷躲避,互相推挤,踩到别人袍踞的,扯了别人袖子的,被推翻的椅子磕着的,被掀翻的桌子砸到的,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旁边有一老臣,闪避不及,被濯云踩碎溅开的碗瓢砸中脑袋,流了一脸的血,大哭道:“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谵奕言见好端端一个喜筵被她搞成这个样子,心中恼恨不已,停了步,怒喝道:“濯云,你今天胆敢逃出去,我谵奕言发誓,一定要杀了肖笙。”濯云见他提到肖笙,便想:“难保肖笙不在这里。”于是在中央的筵桌上立定,猛一转身,大声说道:“谵奕言,你给我听着,我濯云这辈子就爱肖笙一个,你若杀了他,我就要杀你。”

      谵奕言知道她是个烈性的女子,但万没想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这么决绝,一时间愣怔当场,只看见濯云扬着一张倔强的脸,映着大红喜服,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却有说不出地动人。

      但这动人不是为他,却是为了肖笙。

      手中的剑“当啷”落地,十指紧紧地掐进手掌,低头不敢再看,痛心道:“我竟然与她无缘。我竟然与她无缘么?!”

      柴钦抱臂在一旁叹道:“唉,果不出我所料。”

      就在此时,从偏厅里蹿出一人,一身仆从打扮,拉起濯云的手,便往前厅门口奔去。濯云一见是肖笙出来拉她,心头一阵狂喜:“果然押宝押对,逼此人出来须用猛药。”肖笙见她看着自己笑得灿烂,这几天来的不愉快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二人执手往厅门口奔去,不料门口站着十来个青甲武士,见了他们,齐声喊道:“抓刺客!”柴钦一见不好,少不了要帮肖笙一个忙,便故意在厅内喊起来:“有刺客进来了。大家快跑。”

      众宾客这顿喜筵吃得难受。被方才这几场闹,本来就人心惶惶,此时听到柴钦立春响雷般地一声喊,纷纷朝门口涌去。青甲武士见宾客中多是贵人,一时不敢下重手阻止。濯云和肖笙却趁这空隙、顺着人流跑出了世子府,到了前街上。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柴钦已经驾了一辆马车驶来,沉声道:“还不快上来!”二人急忙跃进车厢,柴钦一扬马鞭,那马车便飞奔远去。

      肖笙在车厢里,激动不已,想去握濯云的手。不料脸上“啪”地挨了一个耳光。肖笙惊道:“你为什么要打我?”濯云骂道:“你这个笨男人,差点让我成了别人的老婆。”柴钦在外面驾座上听到,不觉好笑:“原来肖笙爱的女子这样泼辣。” 又听到车厢内濯云的声音突然被什么堵住了,渐渐地没了声响。柴钦回头道:“二位注意点,下面要过城门了。”却听肖笙困难地回答道:“我们。。。没在。。。做什么。”

      柴钦趁城门还没有封锁,一直把马车赶到郊外。一路上,肖笙在车厢里紧紧地搂着濯云。两人备述分别后的事情,一心要把所有误会都澄清,不留一点遗憾。肖笙从濯云的领口里拉出那药瓶,庆幸地道:“幸亏有这‘息夫人’的药,不然就要被谵奕尧那禽兽得逞了。” 濯云眼泛桃花,自他怀中扬起脸问道:“什么‘息夫人’?”肖笙在她眼前晃着那瓶子,道:“就是这瓶解酥骨散的药名。”濯云撒娇道:“这名字不好啦,不如改名叫‘肖夫人’。”肖笙一听,惊喜道:“濯云,你肯嫁给我啦?”濯云在他怀中娇羞地轻点了一下头。肖笙大喜过望,低下头狂吻她的额前。濯云被他碰到旧伤,连声喊:“痛,痛,痛,你倒是轻点儿。”柴钦在车厢外听到,摇了摇头,心道:“这两人还真是干柴烈火。怪不得世子要拿剑来砍。”

      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到了一处山庄门前,柴钦下了马,敲了敲车厢,道:“两位可以出来了么?”车厢内一阵衣物悉嗦之声过后,濯云先跳下车来,抱拳向柴钦道:“多谢柴捕头拔刀相助!”肖笙也随后下来,道:“柴钦,我欠你一个人情。”柴钦笑道:“不必客气。这里是‘葛覃山庄’。庄主葛斯年是我的老朋友,今天我们就权且先歇在他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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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覃山庄规模不大,方圆不过五十来亩地,只有十来个长工,倒是田地、池塘俱全。庄主葛斯年四十七岁,原配李氏尚在,膝下两男一女,儿子都已经娶亲,女儿去年刚出嫁,婆家就在左近。他自十五年前买下这块地,悉心经营,如今也算是地方小富。

      这葛斯年原来也在京都御捕房当捕头,虽长了柴钦整整一十五岁,二人只以平辈论谊,平日关系极好的。但葛斯年不久后便萌生退意,几经辗转,索性将基业都迁到江南来。柴钦因办案要四处奔波,每回到吴京来,倒都要来看看这个老朋友。

      柴钦平日独来独往,葛斯年见他这次带回一男一女,颇为惊讶。更何况那女娃还穿着新娘嫁衣,那后生却是个仆从打扮。柴钦着二人先去洗漱换衣裳,再出来和葛斯年夫妻厮见。

      李氏领着二人进内室去后,柴钦笑问葛斯年道:“怎么样?庄稼收成可好?嫂子和侄儿、侄女们都还好?”葛斯年也豪爽地笑道:“今年大丰收,一家都平安。你老弟呢?” 柴钦笑道:“照旧光棍儿一条。”又皱眉道:“最近有件棘手的案子,一时之间找不头绪。”葛斯年本来也是个有名的捕头,听柴钦这么说,未免心痒,便道:“老弟,刚好我藏了一坛子好酒,咱们晚上边喝边聊案情,如何?。”

      柴钦一听说有好酒,兴致上来,道:“好,咱们今晚好好喝上几杯。”正说着,李氏拉着濯云的手出来。只见濯云穿着葛家小女儿旧时的家常衣服,素面朝天,去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乖巧。李氏对丈夫道:“看看,多文静的一个闺女。”濯云便向葛斯年笑盈盈地施了一礼。柴钦想起她方才大闹喜筵的样子,心里直乐:“这‘文静’二字好像跟濯云扯不上什么关系。”

      不一会儿,肖笙也换了身衣服出来,葛斯年见了他的相貌,打了个愣怔。肖笙会意,便道:“葛庄主若有不便,我马上告辞。”柴钦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肖老弟,你放心,葛大哥是自己人。”肖笙想:“虽如此,你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他却是有家有口的人,我连累了他家须不好。”看看濯云,正和李氏聊得热乎,记起谵奕言对他说的话来:“你能给她什么?”一时间,脸色又转阴。

      柴钦一直觉得肖笙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见了濯云这样自来熟的性格,倒明白肖笙为什么会喜欢上她了。濯云就好比是他取暖时的一堆火,夜行时的一盏灯,御寒时的一件衣裳,喝苦药时的一勺子蜂蜜。濯云的大方,包容了他的敏感;濯云的活泼,弥补了他的拘谨。柴钦忽然有些羡慕肖笙,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结束形单影只的生活了。

      濯云已经跑过来跟肖笙讲:“这位葛庄主原来也是御捕房的捕头呢。”葛斯年哈哈大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

      到了傍晚时分,葛家两个儿子带着长工从农田里回来,葛斯年早吩咐下去杀鸡宰鸭,于是一家人在院子里、篱墙下摆了一个大桌,亲亲热热地围了喝酒吃饭。

      濯云见那桌上的蔬菜都是现摘的青菜、豇豆、蒜苗、南瓜,青葱滴绿;酒是葛家自家用米酿的,芳香扑鼻;又鸡鸭都是自养的,鲜美肥嫩,真个是自给自足的农家乐。一时间傻傻地想:“什么时候我和肖笙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朝肖笙脸上看一看,见他喝了一点酒,双眼越发亮了。

      那葛家儿子媳妇吃完都走了。葛斯年见天空月色正明,便叫李氏:“去拿我那坛女儿红来。”又对柴钦道:“这是去年嫁闺女时剩下的,最后一坛了,今天正好请你和肖老弟一同喝个痛快。”葛斯年见肖笙酒量颇佳,心中喜欢,顺着柴钦的口叫他“肖老弟”。

      不一时,李氏捧了一个青花瓮子上来,亲自拍开泥头,给桌上的三个男人都斟了一碗。濯云见那酒色如琥珀,香气浓郁,有些眼馋。肖笙对她悄声道:“你从我碗里喝也是一样的。”葛斯年早疑心二人是情侣,听肖笙这么说,此刻确定无疑,心想:“这女娃嫁给肖家的男人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四人喝了点酒,葛斯年毕竟上了年纪,凉风一吹,觉得身上寒冷,嘱咐李氏去房内取件衣服来。柴钦接了方才的话题道:“葛大哥,这件无头命案让我百思不解之处还在于那把沾了粉末的铁尺。庐见涛说兵器除了睡觉,寸步不离。据他后来在吴京府衙的口供,他当晚睡下后,就把铁尺放在枕头旁边,放下之前上面并无粉末。后来听到外面喧哗,他刚起身,他次子庐仲阳便进门来叫他,然后二人一同到了堂前。”

      葛斯年道:“难不成他有梦游之症?并不记得梦中发生的事情?”他早年在京都破获的一起连环凶杀案,凶手就是一名梦游症患者。柴钦沉吟道:“这个也有可能。”

      葛斯年好奇地问道:“你们提到李锡麟变成半人魔状态,那是怎么回事?”肖笙道:“那是服用血魔药过量所致。”葛斯年道:“难道李锡麟不知道血魔药的危害么?”肖笙道:“这个,自五年前北襄血魔大战,发现了很多武林人士服药过量被魔化后,江湖上应该都知道的。只是这药少量服用,不会对身体造成很大伤害。”

      葛斯年对柴钦道:“那药你可带在身边?”柴钦从怀里摸出那瓶从李锡麟房间橱柜里搜出的药瓶,递给葛斯年道:“这药危害太大,我怕流入别人之手,一直带在身边。”葛斯年取了那药瓶,拔开盖子,在手心里倒了几粒,忽然皱眉道:“这药丸怎么大小不一?”肖笙忙凑过去一看,果然那几粒药丸大大小小都有,虽然差别不大,但这葛斯年办案多年,心细如发,竟然一眼看出玄机。

      肖笙惊道:“那是有人要故意陷害李锡麟了!”柴钦道:“不错,普通人吃药,哪会去注意药丸的大小不同,假如有人告诉你最多能服用几粒,你只数着数字便罢。李锡麟想必也是,所以吃得份量过头,他自己也并不知道。”

      葛斯年问道:“李锡麟和什么人有利害冲突么?”柴钦道:“李锡麟是同义堂堂主,在江南势力很大,他的仇家想必也很多,也有眼红他家发迹的一干人,恨不得取而代之。”肖笙心中一动,想起在世子府谵奕言对庐见涛说的话:“如今同义堂也败得差不多了,幸而有你聚英庄顶着。”便对柴钦说了。柴钦道:“这庐见涛实在可疑。如果是他给了李锡麟这血魔药的话。。。” 葛斯年道:“难保他自己也在服用,以增强内力。”

      肖笙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内力高的人可以分辨兵器划空的声音或者拳掌的劲风,但要根据声音判断一个人心房的位置还是有些困难。”濯云正专注地听他们分析案情,忽在一旁插嘴道:“这有何难,我眼瞎的时候,只能依赖听力,大概能估测对方的身体位置。比如那天有刺客劫持我,轻轻‘咦’了一声,就被我猜到他肩膀大概在什么位置,打了他一掌。”

      肖笙脑中突然电光火石的一念闪过,便问柴钦:“庐仲阳使得什么兵器?”柴钦努力地想了想,道:“他在剿魔大会上出现时,腰上插的是一柄铁尺。”肖笙道:“木偶遭袭击的那晚,你们去搜查李家的时候,他拿的什么是兵器?”柴钦道:“是一把剑。”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司徒攻没去注意庐仲阳的原因。肖笙不依不饶地问道:“人在紧急情况下,会拿什么兵器?”柴钦沉吟道:“自然是平时用得顺手的兵器。这么说来,庐仲阳那晚是故意拿了平时不用惯的兵器。”

      凶手会是庐仲阳么?

      但庐见涛那把铁尺上的白粉又作何解释?

      这时,李氏从房里出来,给葛斯年递了一件布衫子。葛斯年套上后,问道:“他娘,怎么这衣服前襟这么脏?”李氏看了看,道:“哎哟,方才我拍那酒瓮泥头的时候脏了手,把泥都沾在这件衣服上了。”

      四人听了她的话,都跳起来。

      李氏道:“你们怎么了?”

      柴钦背着手,在桌子旁走来走去,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肖笙道:“我知道得可能还多一些。那日我在瑄王府听庐见涛在献一个药方,说是他儿子小时候被兄弟误伤,造成了脑部淤血失明,曾经瞎了好几年。如果他说的那个儿子是庐仲阳,他就有在黑暗中找到人心房位置的能力。而且如果庐见涛在服用血魔药,庐仲阳很有可能一同在服用,故而内力提高迅速。”
      葛斯年道:“他去庐见涛房内的时候,庐见涛刚起来,必定还在穿衣服。他将枕头旁的铁尺递给了父亲,两人一同出了房门。”柴钦道:“所以庐见涛那把铁尺上的粉末是由他手上沾上去的。而庐仲阳早把那把沾了白粉的铁尺藏了不拿出来。”肖笙道:“不错,他可能换了衣服,但情急之下,手上并没有擦干净。”

      濯云问道:“那庐仲阳为什么要杀李凤眉,还杀了那么多无辜的路人?”

      三人又沉默下来,这个问题恐怕得问庐仲阳自己了。

      濯云见三人都皱着眉头,便拍手道:“好啦,不管他为什么要杀人,这个案子已经解决了,咱们可以轻松一下了。”

      柴钦和葛斯年看着她,都笑了。肖笙按了她的手,道:“破案还要讲究证据,光推理不行。没找到卢仲阳行凶的证据之前,不能说这案子已经解决了。”

      濯云小嘴一撇道:“这么麻烦啊。那不如我去把他引出来,让你们抓个先行好啦。”肖笙忙道:“这可使不得。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柴钦接道:“那肖笙就要和我一样打光棍啦。”说得葛斯年哈哈大笑。肖笙脸上一红,濯云倒是不以为意。

      众人看看月亮西斜,便散了酒席。李氏拉着濯云的手,道:“闺女今天跟我歇在内屋,让他们几个爷们儿到外屋凉塌上睡去。”濯云跟着她走了。进到内屋,路过一间房间,濯云闻到一股熏香的味道,便道:“好香呢。是熏香么?” 李氏道:“这屋子供着咱们家的祖宗灵位,日夜都点着香。”濯云应了,便跟李氏睡下。

      第二日一早,濯云照例起晚了。起来见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便出来找李氏,路过昨天那间燃香的房间,见房门开着,李氏在里面正跪拜、叩头。濯云不愿打扰她,就往里屋张望了一下,便想离去。

      哪知道她看了这一眼,竟然像被雷击了一般,呆立当场。

      原来那屋子里供桌之上,供着两排灵位,下面一排中间两个分别写的是“恩公凌寒大侠之位”、“恩公云非烟女侠之位”。李氏拜完后起来,转过身见濯云呆呆地站在门口,便道:“闺女,你怎么了?”濯云指着那两个灵位,对李氏道:“这是我父母的名讳,为何会在这里?”李氏听了大惊,连忙带着濯云去找葛斯年。

      葛斯年正在后院和柴钦、肖笙过招。三人性情真挚,相谈间颇为相得,已成忘年之交。李氏见了葛斯年,便道:“他爹,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位云姑娘竟然就是我家恩公凌寒和云非烟的遗孤。”葛斯年和肖笙都吃了一惊,柴钦不知就里,忙问二人缘故。葛斯年看看左右,低声道:“这里不方便讲,我们进屋叙话。”

      五人进了内屋,葛斯年这才缓缓地道:“柴老弟,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同你讲。便是我当年申请致仕的原因,实在是怕知道太多,性命不保。”叹了口气,又道:“你还记得当年我辞职前接手的那件案子么?”柴钦摇头道:“当年我才十六岁,只在御捕房外围做事,很多机密的案子没法参与。不过我记得你接手那案子是京都出现两头血魔之后。”葛斯年道:“不错,我查的那案子正是俞、华二将军府的血魔灭门案。当时承德帝听说了这件惨案,害怕血魔闯入皇宫,急调御捕房四品以上捕头和三十余名御前侍卫前城去围剿血魔。”

      这一节,濯云是听肖笙在镇国公的墓穴里讲过的,只是肖笙没有讲的这么仔细。她听到葛斯年提及“御前侍卫”,知道这些人当中包括她的生身父亲,不由神色激动起来。

      葛斯年转身对着濯云道:“当时,我和你爹凌寒分在一组,加上其他五名弟兄,一共七人。有人说在京都东郊翠竹林里听到野兽的低吼。我们便带了弓弩潜伏在翠竹林外面,但谁都不敢进去。埋伏了三天三夜,只听见野兽吼声,不见有血魔冲出来。”

      “我还记得那个傍晚,天气转寒,翠竹林外阴风阵阵。我们几个都疲惫不堪,又冻得发抖。正好你娘云非烟提着一篮子热饭菜来给你爹送饭,顺带捎了几件衣裳过来。大家分了衣裳披在身上,感激不尽。正一同吃饭的时候,突然有两头血魔冲出来,我们来不及开弩,只得四散躲开。血魔却不来追我们,径直扑向那饭篮子,往里面掏东西。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血魔只是闻到饭菜香味,跑出林子抢食物来了。”

      “那时我立功心切,趁机偷向其中一只血魔射了一弩。不料那血魔反应极快,把那羽箭拨落后便‘嗖’地向我扑来。幸而你爹奋不顾身,急忙上去用剑挡在我的前面,才救了我一命。我知道你爹原是西梁凌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御前侍卫,武功不弱,但那血魔实在内力太强,一下把你爹的剑打掉,朝他头顶抓下。几个弟兄正手足无措的时候,你娘突然冲上去,将那血魔一掌拍开。”

      濯云听到这里,“啊”的一声叫出来。能够把血魔一掌拍开,这是什么功力?她见过的人当中,除了那黔陀叟或许有可能办到以外,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能耐。

      肖笙和柴钦听了也吃惊不已。

      葛斯年接道:“当时我们也非常惊讶,你娘居然是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顷刻间,你娘和那只血魔已经交手了一百多招,速度快如鬼魅,我平生所未见。”
      “但这时,另一头血魔也扑了上来。我们七个人朝那头血魔拼命射弩箭,血魔身上中了几箭,但都不在要害处。我们只能且射且退。不料,那血魔疾扑上来,双臂左右横扫,一下扫倒了我们四名弟兄。我瞥眼见那四名弟兄的腰间被打得血肉模糊,肋间白骨突出,心中惊骇无比!急忙改弩换剑,朝血魔刺去。这时,你爹的剑也到了。不料那血魔分左右双手两指快速夹住我们的剑身,我们竟然半分也动弹不得。”

      濯云听到这里,都可以想象到当日战斗之惨烈。

      葛斯年顿了一顿,又道:“幸好此时,你娘已经杀了第一头血魔,赶过来,朝攻击我们的那头血魔后背上印了一掌。那血魔猝不及防,喷出一口鲜血,慢慢倒下,却露出身后你娘的脸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只见她原本秀丽白皙的脸上,变得双眼赤红,连皮肤都泛出红光来。”

      濯云失声叫道:“半人魔!”

      葛斯年道:“不错。你娘看到大家惊恐的眼神,似乎马上明白过来,对着你爹道:‘寒,那药终于发作了,趁我还有理智,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小宝宝。’说完,也奔入了翠竹林。”

      “你爹跟在后面悲痛地喊道:‘非烟不要走,我和你一起回日蛊教,我们还有机会。’一面也跟着你娘也进了林子。”

      濯云听到这里又忍不住道:“怎么我娘是日蛊教的么?”她心里及其不愿意把自己的母亲和日蛊教这种淫邪的教派联系起来。

      葛斯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就是听你爹这么喊的。”又道:“我们几个正犹豫不决,要不要追上去,却听林子里传来一阵极其阴森的女子的笑声,接着便悄无声息。”

      濯云道:“然后呢?”

      葛斯年道:“我们谁也不敢冒然进去。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我念及你爹娘救命之恩,咬咬牙,一个人提着剑进到林子里去。”

      濯云不禁对葛斯年的胆色十分敬佩。

      葛斯年接道:“我进去后,看见你爹背靠在一棵树上,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手腕上划了一条口子,还在汩汩流血。你娘侧卧在地上,头躺在你爹的腿上,但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濯云虽然知道后来父母还是死了,不由也松了口气。

      葛斯年道:“我连忙去外面叫幸存的弟兄来抬你爹娘,重新进林子的时候,二人却都已经不见了。”

      濯云听到这里又“啊”了一声。

      葛斯年疑惑地道:“第二天我去探望你爹娘,见他们夫妻二人完好无事。可是,过了几个月居然传来你父母在家中上吊自杀的消息。”

      濯云想起师父和她说的,她父母某日曾对师父讲要搬离京都,但隔天师父就发现了二人在房中悬梁自尽的尸体。

      葛斯年道:“我第二天一大早就递交了辞呈,所以也没机会去亲自验尸。”柴钦在旁边插嘴道:“我记得那件案子似乎是老石接的手。”濯云问道:“谁是老石?”柴钦道:“便是我同僚石进的父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当时也参与了搜捕血魔的行动。”濯云道:“那他现在在哪里?”柴钦道:“他早几年就病逝了。”濯云一脸失望,垂了头不语,肖笙忙在她肩头握了一下,以示安慰。柴钦又问道:“葛大哥,你还没有讲你为什么要隐退?”

      葛斯年听了这话,出了房间,左右查看,又到窗下看了,确定无人后,才道:“因为我们几个当晚查验那血魔的尸体,发现血魔就是两位将军所化。这个后来呈报到了朝廷。但是我们隐瞒了一件事情,就是俞将军的手臂上刻着几个字。看字迹,是他自己刻上去的,很可能是他怕自己丧失理智后不能再开口说话,就留了字在身上,期望检查尸首的人能发现。但我们看了谁也不敢说出去,只好将他那处皮肤划花了,毁去了字迹。” 柴钦和濯云同时问道:“什么字?” 葛斯年道:“‘瓒王是幕后主凶。’”

      柴钦听了点头,道:“怪不得你要辞职。”濯云却不解地问:“为何瓒王便动不得?”柴钦道:“你不知道,承德帝所有儿子中最宠这个谵永瓒,虽说他现在开始重用瑄王,但保不定最后还是把皇位传给了瓒王。”濯云这才明白了一点儿,要动储君哪是那么容易的,搞不好葛斯年先丢了脑袋。

      肖笙想起父亲说过这瓒王是承德帝宠信的三子中最昏聩无能的,一时间倒为瑄王感叹起来,这皇位之争和会不会做事情无关,全在承德帝一念之间。濯云听了这半日,虽然知道了一些原来不知道的事情,但觉得对父母之死,越发糊涂了,便对肖笙道:“我想去西梁看看,葛庄主不是说凌家在西梁么?”葛斯年道:“具体在哪我就不清楚了。御前侍卫不是光武功高就能当的,每年朝廷也只在几姓子弟当中选人,凌家便是其一。不过我听说你爹和本家关系很不好,从不来往。”

      濯云想:“是了,怪不得师父说我父母死了,都没有亲戚来看望。只好把我抱回了致虚门。”正在此时,葛斯年家的看门老头在外面道:“葛庄主,有个什么司马相公来访。”柴钦听了,笑道:“这老头耳背了吧,把司马攻听成了司马相公。”

      几人出了屋子,果然见司马攻牵着马站在外头,见了柴钦,喝道:“大胆柴钦,居然窝藏要犯,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肖笙听司马攻说要抓柴钦,吃了一惊,正待上前制住他。谁知柴钦哈哈大笑,大步流星走下台阶,在司马攻肩膀上打了一拳,说道:“你小子又来耍宝。”司马攻那张绷紧的脸立马松弛下来,嘻笑道:“怎么每次都骗不过你?”

      原来这四座捕头中,就属司马攻和柴钦的关系最近。司马攻平素爱开玩,柴钦性格随和,两人关系融洽。相较之下,另两名捕头就有和柴钦有些疏远,尤其是“摄命昆吾剑”石进,最不服气柴钦被江湖人排在四大捕头之首,每每要和柴钦拧着干。

      当下,柴钦抱臂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司马攻一边把马绳交给那看门的老头,一边道:“我来给你通风报信。这下你可闯祸了。谵奕言去瑄王面前告了你一状,说你私通肖家叛贼,请求瑄王上奏朝廷,缉拿你归案。”柴钦把他迎进屋子,道:“瑄王怎么说?”司马攻道:“吃不透瑄王什么心思,把谵奕言的折子压了不发。不过。。。你是知道瑄王这个人的,还是小心为妙。”

      柴钦听了此言,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位面如冠玉、身着紫蟒朝服的青年,站在铺着猩红地毡的汉白玉阶上,居高临下地瞟着自己,傲慢地说道:“父皇,此人不可留。”

      葛斯年对司马攻说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这位老弟莫非就是江湖人称‘催命铜人槊’的司徒攻?”柴钦忙给二人相互介绍。司马攻见葛斯年原来也是御捕房的,一下子态度亲近起来。柴钦问道:“司马攻,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司马攻道:“去年我和你一起到吴京办案,你中途失踪了几天。回来后,我无意中看到你行囊中露出的一张喜帖,落款便是这葛覃山庄。”葛斯年听了,爽朗地大笑道:“不愧是做捕快这一行的。”

      司马攻坐下后,喝了几口茶,却把眼睛望濯云身上盯了两眼。濯云最讨厌人家盯她,见是柴钦的熟人不好责怪,脸色已经不快起来。司马攻忙道:“姑娘莫见怪,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让世子迷恋,让肖笙舍了命到洞房去抢亲。”这话解释比不解释更糟,柴钦用眼色示意他不要讲下去。幸而濯云豁达,笑道:“那是因为抢来的馍吃着香,那个馍本身倒不怎么特别。”众人见她不以为怪,这才放声笑出来。肖笙在她身侧心道:“我可不是因为谵奕言跟我抢才喜欢你的。”

      柴钦问道:“城里有什么新消息么?”司马攻道:“正要跟你讲。一是同义堂昨晚在阴沟里发现了一名弟子的尸体,仵作验尸结果,已经死了七、八日,胸部伤口和无头命案中的死者一样。二是上次剿魔大会无疾而终,九大门派的人又跑去大悲寺集会了,想趁着人在江南,把剿魔联盟尽快成立起来。”柴钦心中一动,便问:“那庐见涛去了么?”司马攻笑道:“怎么你也开始对他发生兴趣。他昨天去喝喜酒了。”说着,朝濯云挤挤眼,“今天才出发去大悲寺,已经晚了两天。”柴钦道:“你不知道我问他行踪的缘故。”当下把昨晚上分析案情的结果告诉司马攻。

      司马攻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地道:“有一点说不通。”柴钦忙问道:“哪一点?”
      司马攻道:“如果是我想骗李锡麟服药过量,肯定不会混合大小药丸在同一个瓶子里。为什么不索性都做成大一号的呢?”几人都叫出来:“对啊!这个是说不通。”但也想不出别的解释。司马攻站起身来道:“柴钦,我还要去处理那件案子,得先回去了。提醒你一句,我能找得到这里,别人也能。”说罢,意味深长地朝葛斯年夫妇瞥了一眼。柴钦会意,郑重地道:“我不会在这里久留,今晚去大悲寺探个究竟,明日返城。”又由衷地道:“司马攻,这次多谢你。”司马攻出门上马,绝尘而去。

      肖笙一脸歉意地对柴钦道:“柴大哥,是我连累了你。” 柴钦挥手止住他,道:“哪里的话。”又低头思索道:“同义堂弟子的尸体。。。死了七、八日。。。那不是正是八月十四前后?”肖笙道:“也就是木偶遭袭击当晚。”柴钦道:“这么说来,凶手是非要杀人不可,并不是梦游无意识的杀人。而他杀人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一定戳中人的心房不可?为什么杀人不分对象?”

      肖笙忽然脸色大变,喃喃自语地道:“难道他是要取人身上的什么东西?”濯云在一旁,关切地问:“肖笙,你怎么了?”肖笙在袖中紧紧地握了拳,对濯云道:“看来今晚我们得让庐仲阳自我暴露。”

      **********************************

      九大门派弟子已经陆续抵达大悲寺,继续上次被李锡麟发狂打断的讨论。九大门派中,致虚门经白马场之变几乎灭门,一代执教中仅剩了年轻的宁诚尚在,但历年下山散落在江湖间的弟子为数众多,仍有重振门户的希望。德武门自走了祁飞玉,同义堂亡了李锡麟,颓势渐露。其余几个门派勉强能维持现状。

      虽如此,这些门派的弟子还是傲气犹存。不少人想:“果然还是得名门正派来组织联盟,像猎恶门这种小门派还是道行太浅了点。”蓝追杂处其间,未免憋气。他自忖在剿魔大会上也出了不少力,虽然这里也有谵奕言巧妙安排的功劳,但他舍身忘死地逃出日蛊教,主动跟联系朝廷,甚至因为婚期一再推迟导致陆天香另嫁他人,他可以算是把什么都豁出去了。然而九大门派的弟子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这种蔑视越来越让蓝追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工具,用完后就被丢弃一旁。

      今早他独自在寺门口闲逛,见庐见涛一行匆匆赶来,正找不到知客僧通报,便想上去顺手帮个忙。谁知庐仲阳根本不理会他,专心等那大悲寺的知客僧忙完了过来招呼。蓝追只得拂袖而去。

      庐仲阳冷冷地看着他走掉,心想:“如今猎恶门只剩了你光杆一人,你还来这里凑什么热闹?”见大悲寺的知客僧出来,立即换上一副大家公子谦和有礼的面孔,随父亲由那僧人领到客房。

      一天下来,九大门派的弟子先是一齐发了个同进共退的誓愿,接下来订了联盟的名称旗号、规矩章程、联络方式、行动规划并设立了各地的负责人。到了商议谁作盟主的时候,却又纷争起来,明刀暗枪,针锋相对,一时间谁也不服谁。

      这时有摩戒进来,朝苦霖长老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苦霖双目一合复又一睁,叹了口气,道:“各位,既然暂时无法达成统一意见,不如我们明日再议。膳堂已经备下斋饭,请各位慢用。”

      众人听作为东道主的苦霖如此说,便都散了。庐仲阳用完晚饭后回到客房,心中颇为得意,只因方才这场舌战中庐见涛是稳占上风。目前已知的制造血魔的两大黑手都在西梁,而聚英庄无论人力财力还是朝廷的关系都是在九大门派中最为突出的。庐仲阳信心十足地认为,父亲明天肯定能赢得这盟主之位。抹了把脸,又喝了杯茶,忽然身体燥热起来,心想:“不好,那药又要发作了。”便躺到床上,静心宁气,专等夜幕的降临。

      到了后半夜,庐仲阳从床上起来,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皮肤呈现诡异的赤色。庐仲阳自觉口干舌燥,又去桌上倒了杯茶,哪知道一口喝下去,再也忍耐不住,“腾”地冲出房门去。

      月色昏暗,乌云低垂,此时大悲寺夜阑人寂,庭中唯有几个蛐蛐儿在碑亭旁的草丛里鸣叫而已。但庐仲阳冲到庭中,却看见前面有个僧人打着木鱼转进大雄宝殿里去了。

      庐仲阳心急难耐,鼓着两个袖子,在暗夜中像蝙蝠一样急速跟进。只见大雄宝殿里黑黢黢的一片,连根蜡烛都没点。但这黑暗对于庐仲阳来说却是熟悉得很,他幼年时和长兄庐承志嬉闹,被庐承志不慎用铁尺打伤了头部,一连五年都处于失明状态,整日与黑暗相伴。庐承志因为那次事件被父亲责骂,从此以后改学剑术。因此白马场当日庐承志是拿着一把宝剑来参加擢秀赛的。

      庐仲阳在大殿内凝神细听,那僧人还在黑暗中打着木鱼,似乎甚是虔诚。他神智已迷,只求快点拿到自己所需之物,也不仔细想这僧人如何会在半夜出现,在这黑暗中打木鱼做功课。根据那木鱼声,算准心房位置,取出腰带上插的那把铁尺,“扑”地一下刺入那人的身体。顿时温血四溅,腥味扑鼻。

      庐仲阳忙用口将那鲜血接了,从怀中摸出一瓶药来,取出一粒服下。见那人似乎已经扑倒在香案上,再也没了动静。正待转身回房,却觉得体内那股燥热仍在,心中疑惑:“怎么这药今日不灵了?”心念未了,鼻内闻得一股甜香,身体却慢慢冷却下去。浑身上下,无比通泰。庐仲阳不知道这是自己闻了离乱香,丧失内力,间接抑制了魔化的缘故,还道那药丸在起作用。

      就在此时,突然大雄宝殿外,钟声长鸣,火把通红,脚步声纷沓而至。庐仲阳大惊,正要冲出殿去,却发现脚下虚浮,使不出半分轻功。再回头一看,那香案上倒着的哪是个僧人,不过是一个皮袋,被他一铁尺插破了,正在往外面流血。那香案上也没有木鱼,只有一个木盒子,被那皮袋压歪了盖子,露出里面的弹簧,连着一根木杆突出在外。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肖笙和柴钦的计策。柴钦下午到了大悲寺,以御捕房捕头的身份,向苦霖长老提出在大悲寺缉拿凶手的请求。苦霖同意后,肖笙把血魔药丸化在庐仲阳客房内的茶壶里。如果庐仲阳没有服用血魔药,喝了少量的药末不会有事;如果他服用过血魔药,喝了这茶水却是忍不住要由人成魔。

      柴钦又让摩戒等庐仲阳出屋后,装作敲木鱼的样子走进大雄宝殿,却从偏门悄悄溜走,给庐仲阳造成有人在殿中的假象。那木盒子能发出类似木鱼敲击的声音,自然是肖笙这位机关行家设计,里面装有离乱香,盖子一开,香味就会喷出,木鱼声停止。

      皮袋里面装的是新鲜猪血,这个柴钦对苦霖再三致歉,玷污了佛殿实在是罪过。幸好苦霖识大体,知道这捉拿凶手,关系到数条人命,事体重大,便也同意了。

      当下,庐仲阳知道着了道儿,一边跌跌撞撞地向殿门口跑去,一边绝望地喊道:“爹,爹,快来帮帮我啊。”门口的人看他的确实没了内力,才蜂拥而上,把他五花大绑捆了。

      庐见涛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把正在捆绑庐仲阳的几个人用掌打飞,一把抱起儿子,就想突围而出。苦霖正想上前阻拦,早有一人飞身出去,双袖一抖,朝庐见涛脸上漾出一团药雾,又急速地退回人群。庐见涛连忙闭气,身体已经麻了半边,连带怀中的儿子一起瘫到在地。

      耳旁响起柴钦的声音:“庐仲阳,有六条人命毁在你手里,还不赶快伏罪?”庐仲阳抬起头,嘴边还留有鲜血,惊慌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柴钦厉声喝道:“你不是故意的,谁会相信!”庐仲阳哭喊道:“我喝不到活人血,就会变成血魔,会杀死更多的人。”柴钦追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庐见涛也一脸愕然地看着儿子。庐仲阳垂着头缓缓地道:“我服用血魔药过量,身体已经魔化。有个日蛊教的女子与我相好,她帮我从教主那里偷得一瓶解药,说是可以抑制魔化过程,但是必须用活人的鲜血作药引。我每每病发,难以控制自己的时候,照她说的,喝一碗新鲜人血,再服下药丸,身体就舒坦了。”柴钦听到这里,回看了肖笙一眼,肖笙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种药。柴钦回头又问道:“如果你只需要鲜血,为何要杀人?”庐仲阳道:“你不知道病发时我有多难受,我只要那血像。。。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我就可以立即喝到。我实在是等不及,等不及了。” 他扭曲的表情看得众人毛骨悚然。

      庐见涛不解地道:“仲阳,你怎么会服药过量?我可是一直数着你服药丸的数量。”庐仲阳忽然抬起头,愤恨地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想用血魔药陷害李锡麟,把准备送给他的药丸做得偏大。结果那天我不小心打翻了两瓶药,捡起来重新装了一下。我。。。我吃了后感觉身体不对,仔细检查了那药丸,才发现大小不一样。”庐见涛听了这话,半晌说不出话来。众人在旁边听了,心道:“这可真是害人反害己。”苦霖长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庐见涛,你自作孽,都报应在儿子身上。”庐见涛捶胸,痛苦地道:“是我一时糊涂。”

      柴钦正要问庐见涛是从哪里弄来的血魔药,却见庐仲阳的脸色又开始泛红。原来庐仲阳的身体已经魔化,那离乱香能制住常人五日,却在他体内只能作用一刻钟而已。庐仲阳呓道:“血,我要喝血。”庐见涛道:“仲阳,你要喝血么?爹给你,爹把血给你。”抬头凄厉地喊道:“给我剑,给我剑。”柴钦见了不忍,把剑递给他。

      庐见涛在手臂上划了一个大口子,忍着痛把血淋入庐仲阳的口中。众人看到这一幕,又觉得二人舔犊情深,实在是可恨之外,亦有可怜之处。庐仲阳抖抖索索地从怀中取出那瓶药,开了瓶盖,往口中塞了一粒。众人见他满足地叹息一声,脸色又渐渐平复下去。肖笙见那药如此神奇,说不定能解开自己四年苦苦摸索的谜题。一时克制不住,也顾不上暴露自己的身份,走出人群,蹲下去,对庐仲阳道:“能让我看看是什么药么?”谁料庐仲阳功力已经恢复,朝他的肩膀就是一掌。肖笙急忙闪身躲避,已经被掌风扫到,飞了出去,仰面倒在地上。

      濯云大惊,奔上前,把肖笙的头扶起来抱在怀中,见他口角渗出血来,知道他受了内伤,又惊又急,不由叫道:“肖笙,你没事吧?”肖笙还未及应声,这边庐仲阳已经跳起来,一手抓过一名女子,大声喊道:“都给我退开,给我和我爹准备两匹快马,不然我就杀了她。”众人知道他是半人魔,都忙不迭地向后跃开。

      濯云正在低头查看肖笙伤势,见前面有变,抬头望了一眼,脱口道:“梁碧蕙!”
      原来那名被抓的女子正是北燕山的梁碧蕙,她前几日随燕无涯到了大悲寺来继续剿魔大会的议程。不想今晚站得地方不对,被庐仲阳顺手劫持了当作人质。柴钦生平追捕逃犯不下百名,见惯了这种场面,当下大步跨上前去,声音平和地说道:“一切都好说。不要轻举妄动。”

      庐仲阳叫道:“还不快去!”一面将手扼在梁碧蕙的喉咙上,一面往寺外走。梁碧蕙见他手劲奇大,也不敢挣扎,只得顺着他走。庐见涛身上中的麻药还没有恢复,只能抱着伤臂,慢慢地跟着移动。柴钦碎步跟着他们,却向身后的苦霖道:“主持,请派人拉两匹好马出来。”苦霖只得吩咐照做。

      柴钦将那两匹马的缰绳牵了,慢慢靠近庐仲阳道:“请拿好缰绳。”一边慢慢地把绳子送出去。庐仲阳单手过来接。柴钦突然将绳子向上一抛,在马屁股上打了一掌,那马受了惊,朝庐见涛直冲去。庐仲阳只好推开梁碧蕙,去救父亲。柴钦顺势把梁碧蕙抱了过来,挟着她的腰,飞快地往后跑去。

      庐仲阳挡住了那马,也不来追赶。扶着父亲上了马,自己也跃上马背,两人策马奔出寺外。柴钦将梁碧蕙放下后,梁碧蕙因在他怀中夹带了一会儿,羞得满脸通红,又抬眼看了一柴钦,低声说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柴钦生性豪迈,倒是没觉得出什么异样,只道:“姑娘没事就好。” 梁碧蕙回到本门弟子堆里,还频频看他。

      肖笙已经服了一粒治内伤的药,正盘坐在原地运功疗伤。人群中已经有人从他的相貌认出他是肖家的人,便在一旁指指点点。濯云气极,挺身挡在肖笙前面。宁诚也混杂在人群中,这时候看清了是濯云,分出人群,道:“濯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濯浪成婚了么?”原来昨日世子府婚变的消息还没传到大悲寺。濯云见是六师父,只得答道:“是他骗我成婚,我逃出来了。”宁诚严肃地道:“那你怎么和肖家叛贼又混在一起?”濯云急道:“肖笙他不是叛贼!”宁诚喝道:“你不要被他骗了。快点过来,我们致虚门是名门正派,从来和肖家的人没来往。”宁诚这话与其说是说给濯云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周围一干人听的。

      濯云紧紧咬住了下唇,这下她明白了为什么宁芷一开始就要瞒着宁诚,自己一个人去找肖一鹤,又不让他知道墓穴里的事情。实在是这个人太迂腐,太固执,太自以为是,太以名门正派自居。但是宁诚积威之下,濯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得垂头不语。

      宁诚见她如此,以为她有悔恨之意,便放缓了语气,哄道:“六师父知道你是受他的欺骗,六师父不怪你。你跟我回致虚门,复兴师门还要你出力。”濯云听到“复兴师门”,一时间又喜又忧,她在致虚门长大,对师门的感情深厚自不必说,可是让她这个时候离开,她怎么能放心的下肖笙?何况,她还想去西梁一探父母之死和日蛊教的关系。濯云抬起头来,诚恳地说道:“六师父,我把一些事情处理完,自然会回到枫屏山,和你一起重建致虚门。”

      哪知道宁诚让她回致虚门不过是个遁词,想把她从肖笙身边带开是真。听到这话,大声斥道:“濯云,你太不像话。你若还自认是致虚门的弟子,就赶快离开这个肖家叛贼。”

      柴钦看不下去了,上前道:“六执教,肖笙的确不是叛贼。他二人情投意合,你又何必棒打鸳鸯?”宁诚打量了他一眼,道:“我管教本门弟子,似乎还轮不到柴捕头插嘴。”柴钦沉声道:“我的确插不上嘴,不过他们二人都是在下的朋友。我不得不站出来说两句。”众人一听柴钦说肖家的人是他的朋友,都议论起来。

      肖笙这时已经运功完毕,听到柴钦这么说,连忙站起来道:“不,这位柴捕头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认识他。”但他看了一眼濯云,却说不出口“我也不认识她”。濯云见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怕他说出那句话来,便道:“对,我们夫妇都不认识这位柴捕头。不知道何故他说是我们的朋友。”

      宁诚一听,愣了一下,问道:“你和他成婚了?”濯云不等肖笙开口,便抢道:“早就成婚了。不好意思,现在才让六师父知道。”宁诚气得脸色铁青,道:“你!你!”他一时怒气上来,又说不出话来,最后说了句:“濯云,我现在告诉你,你已经被逐出师门,从此以后我们致虚门不再欢迎你!”说罢,转身气哼哼地走了。田丰看了一眼濯云,也跟着走了。

      濯云从小就听他威胁说要逐自己出致虚门,今晚宁诚终于说出口,心中居然一阵轻松起来。或许是到了无所失去的地步,就再也不怕失去什么。肖笙在她旁边,低了头也不响。他知道濯云刚刚说的话,等于把她自己也推到了绝境。

      但这不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么?

      苦霖为了保全大悲寺,只得站出来说,合掌道:“两位施主擒凶有功,但是敝寺实在不能收留二位,请二位速速离开。”肖笙不再说什么,拉着濯云转身走了。

      二人走出寺外,蓝追赶上来,叫道:“云姑娘,请留步。”濯云住了脚,道:“蓝大哥,你怎么也在?”蓝追道:“我在这里不过是个看客。不过我想日后再见到云姑娘怕是很困难。牙细山并肩作战一场,实在应该来告个别。”濯云道:“蓝大哥,其实天香姐姐她。。。”蓝追打断她的话,道:“不用说了,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想,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濯云见他也不十分悲伤,疑惑地道:“难道你一开始就料到了?”蓝追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她身子娇贵,我只是一介武夫,除了会武其他一窍不通,怎么可能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濯云听了,知道他说得有理,只是为二人的感情可惜。

      蓝追转向肖笙,道:“云姑娘是个勇敢的女子,你要好好珍惜她。”肖笙点了点头。蓝追满怀信心地道:“我也要走了。总有一天你们会在江湖上听到我‘蓝追’的名号。”濯云和肖笙依偎着,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肖笙忽然转过身,捧起濯云的手,紧紧地握住,真挚地道:“濯云,我这辈子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但我肖笙发誓,一定会给你一个安定的生活。”濯云凝望着他如黑宝石般璀璨的双眼,那里涌动着爱与决心,震颤着勇气与热力,辉映在她秀丽的双眸上,直达她的心间,引起她灵魂深处的共鸣。

      在这晨曦的原野上,两人拥吻的身姿,恰似一幅动人心魄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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