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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白日成魔 ...

  •   肖笙凝视濯云许久,却见濯云抬起头来,恼怒地朝他这边瞪了一眼。原来濯云虽未看清何人盯他,却感觉对面那队便衣捕快堆里有一道目光直直地射在她脸上。

      濯浪一直在观察濯云的神情,见她又为了别人盯着她看而不高兴,心中暗暗计划:“这次的事情完后就娶她,再不让她来抛头露面。”

      这时江伦已经走到场中空地上,往四面一拱手道:“诸位英雄莅临剿魔大会,主持江湖正义,在下感激不尽。想必大家也听说了,上月初二门下二十一名弟子,在牙细山击杀十头血魔,无一人阵亡,并且捣毁制造血魔基地一处。”

      周围的人听了这话,轰然喝彩。这之前,牙细山大战是传闻,是轶事,今天众人从江伦口中得到证实,不由群情振奋,斗志高昂。当下就有几名热血儿郎摩拳擦掌,准备投身剿魔大业。

      濯云冷眼旁观,趁江伦说话的时候,细细打量他的身材容貌、声音神态,觉出虽有些许不同,却不是那么明显,待要举证,又找不到头绪。

      江伦接着道:“常言道:树德务滋,除恶务尽。牙细山大战后,猎恶门欲将制造血魔的黑手一网打尽,奈何猎恶门只是一个小门派,有心无力。今日有幸会诸位英雄于吴京,在下深感猎恶门不再势单力薄,孤军奋战。猎恶门有意与江湖英雄结为联盟,共伐血魔。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当下,有一人分出人群,朗声应道:“江门主义薄云天,姜某人敬仰之心是无以复加。只是江门主说了半天,大伙儿都不知制造血魔的主凶是谁?不如把话挑明了,大伙儿心里也好有个数。”江伦问道:“你是何人。”那人拱手道:“在下漕运水帮新任副帮主姜维达。帮主苗胜有紧急要务,去外省押运货物,特派我参加剿魔大会,传达漕运水帮全体除魔卫道之心。”

      那漕运水帮论人数是江南第一大帮,做的是承运各地绢帛粮食的业务,有的是水陆功夫兼备、逞强斗狠的好汉,帮主苗胜一身好水性,江湖人称“水龙王”。只是帮中使粗浅拳脚功夫的弟子居多,修习上乘武学的寥寥无几,因此在九大门派中还排不上座次。江南猎恶门近来声名大燥,反而盖过漕运水帮的名头,江伦猜度那漕运水帮的姜维达必然不肯服气,所以才第一个跳出来发难。

      但这话濯云听了,不由心中一动。原来那江伦自发英雄贴到方才讲话,只字未曾提过肖家。牙细山据点是肖家的,毋庸置疑,这个江伦居然避而不谈,可见别有企图。

      江伦转向姜维达,不卑不亢地说道:“姜副帮主说得好!我之所以迟迟不说,乃是因为滋事体大,不欲各位有先入为主的印象。猎恶门追踪血魔由来已久,历经波折,冲破迷雾重重,最近才确定制造血魔的黑手乃是西梁日蛊教!”

      下面有知道牙细山大战一二的皆尽哗然。

      濯云心道:“怎么成了日蛊教啦?肖鸣轩这个谎撒得可不高明。”

      姜维达“哈哈”大笑道:“江门主在说笑话。怎么才前月,你们帮中弟子说是肖家的人做的,今天就变了样啦。变来变去,叫大伙儿怎么信服?” 江伦面不改色地道:“帮中弟子出了奸细,我们才故布疑云,避免打草惊蛇。”姜维达道:“奸细是谁?”江伦痛心疾首地道:“便是跟了我五、六年的蓝追。此人性情奸猾,事发后欲加害于我,所幸被门下弟子及时发现。”

      濯云听了这话,更加疑惑:“蓝大哥不是失踪了么?肖鸣轩为何要诬陷他是奸细?”

      姜维达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江伦道:“此人是西梁日蛊教的奸细,叛逃后自然回了日蛊教。”姜维达一时之间无法反驳,沉默不语。场下正议论纷纷,却有一名紫脸膛的汉子出列,缓缓地道:“江门主,你说西梁日蛊教在制造血魔,可有证据?”

      那汉子声音浑厚,声若洪钟,说了这句质问的话,仿佛在会场晴天打了一个炸雷,顿时众人都止住了讲话,专听江伦怎么回答。

      濯云瞧了瞧那汉,却不认得那人是谁,便问身旁的宁诚道:“六师父,此是何人?”宁诚愣了一下,才想起濯云那日并未在白马场,答道:“此是北燕山掌门燕无涯。”燕无涯不常出来走动,是以致虚门和北燕山相隔虽近,濯云也没见过他。

      濯云听了这话,便踮起脚跟,朝燕无涯身后的仔细看了一看。原来她心里还惦记着要给梁碧蕙道歉的事情。果然见梁碧蕙站在燕无涯身后的一堆弟子中间,头发梳得妥帖,穿得极为整齐,不似赤土城中那样落魄。濯云见看到了要找的人,便又转回心思,观察江伦的举动。

      江伦道:“你要证据么?伍超,带人上来。”人群中转出一人,躬身应道:“是,门主。”濯云那日亲见假伍超被邓衡一爪轰破天灵盖,此时又来一名伍超,心知肖鸣轩肯定找到了新的替代品。

      不一时,伍超拉了一个身上套着麻袋的人上来,拖了那人到场中后,将麻袋一掀,众人见原来是一名身穿紧身蛇皮衣服的年轻女子,双手捆缚着麻绳,反剪在背后,嘴上塞着白布。濯云见了那女子,“咦”地一声轻呼。那套服装对她来说甚是熟悉,但那女子却面生的很。九大门派中聚英庄、邺城派和幽州派都在西梁,看了那女子的装束,门下弟子们便与旁边的人道:“这个是日蛊教的装扮。”

      伍超将那女子口中的白布除了后,江伦便向场外道:“这是上月被我门下弟子在牙细山捉住的日蛊教妖女。”又对那女子厉声喝道:“妖女,日蛊教制造血魔的事情,你还不快从实招来。”

      那女子噙着泪,楚楚可怜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江伦道:“这里是剿魔大会,不是你耍花样的地方。日蛊教犯下滔天罪孽,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否则定斩不饶。”那女子听了这话,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但就是不开口。

      江伦待要再厉声逼供,却有一名身着白衣、手持折扇、油头粉面的男子走到场中,向江伦道:“江门主,你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场下又是一片哗然。原来此人是在江南一带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甄风流。司徒攻在柴钦旁道:“今日来的逃犯不少,会后我们可以有个大丰收。”柴钦知道他疾恶如仇,闻听此言,不由微微一笑。

      江伦对甄风流道:“请阁下速离会场,莫腌臜了这英雄聚集之地。”甄风流潇洒地一转身,朝场下道:“君子爱色,不亏大节。我甄风流虽然风流一点,在江湖大义上却是明白得很。剿灭血魔,匹夫有责,我甄风流也要出力,江门主这个时候撵人,太小气了一点。”

      濯云觉得此人形状滑稽,不由失笑。甄风流恰好转向濯云站的位置,看到有个清丽的女子笑得正甜,便朝她挤了挤眼睛。濯云被他恶心了一下,眉头微拢,强咽了一口口水,这才胃里舒服了些。

      甄风流说完后,又低身朝那日蛊教的女子柔声道:“姑娘别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这里的英雄豪杰都会为你作主的。”说也奇怪,那女子听了他的话,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开口道:“好,我说。”甄风流得意之极,舞弄着扇子轻摇了几下,加倍温柔地说道:“是了,是了,这样才好,姑娘尽管放宽心。”那女子道:“我们日蛊教的确在制造血魔。”说了这一句,听到众人喧哗,却停了不说。

      甄风流用折扇示意众人安静,让那女子继续讲下去。那女子继续道:“牙细山采石场只是日蛊教在江南制造血魔的一处基地。我们教主日阳明在西梁蜀京、邺城和幽州有更大的基地,聚英庄、邺城派和幽州派都有多名弟子被捉去炼成血魔。”当下报出各门派失踪弟子的姓名,那西梁各门派的弟子听了,对照本门失踪人员名单,见她报得丝毫不差,都气愤不已,立时倾向于相信日蛊教是幕后主凶。

      那女子又道:“教主想把势力扩展到江南,这才在江南设了两处基地。”甄风流道:“等等,你说两处。一处是牙细山,另一处在哪里?”那女子带着哭腔道:“这个我不敢说,说了教主绝对不会放过我的。”甄风流扇子一摇,想了想,道:“这样,你点中场中任一门派,该门派的所有弟子便负责你的安全,如何?”那女子点点头。甄风流又抬头,向四周道:“大家同意吗?”众人七嘴八舌地道:“好说,好说,只要那女的肯招供。”甄风流回头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那女子嗫嚅着道:“在贺州东郊不动窟。。。

      贺州在吴京以西,靠近西梁地界,江伦的身份便是被革职的贺州兵马团练使。

      江伦生怕众人没听清楚,大声道:“贺州东郊的不动窟,全是一片陶窑。想必日阳明把血魔藏于窑室内,掩人耳目。”那女子道:“我已经说出本教的秘密,教主必定置我于死地。各位英雄说话要算数,小女子的性命全仗诸位保护了。”甄风流用折扇轻拍那女子肩头,安慰道:“这个你放心。你要点哪个门派保护你?”那女子指了指场外的苦霖长老道:“大悲寺。”

      苦霖长老见点到自己门派的名字,便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孤身一人要住到大悲寺来恐怕多有不便。”言下之意,是十分不情愿了。

      甄风流着了恼,跳到苦霖长老面前,道:“和尚,方才你怎么不说?现在这位姑娘已经把性命都押上了,你倒推三推四起来。你们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呢?非要闹出人命,丢了各位英雄的信用是不是?!”

      江伦出来打圆场道:“苦霖长老,这女子现在性命悬于一线,请长老看在佛面施舍一片扶危拯弱之心。。。”

      燕无涯因方才江伦反驳了他的质问,心中不快,便在对面喝道:“慢着。此女说的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先别忙着安插她进入各大门派。”

      濯云听了这话,心下明白:“肖鸣轩是想派奸细到大悲寺去。”

      江伦眯起眼睛,转身道:“燕掌教,如果我没记错,白马场之变,逃出生天的掌门并不多。你若不肯为江湖正义捐躯,也不用阻止别的门派尽心竭力。”江伦这话说得厉害。在白马场那种情况下,张无双、赵得范、范炳和苦禅长老牺牲得光荣伟大,为本门弟子津津乐道,燕无涯的全身而退反倒成了一种耻辱,使得北燕山缺少了与其他门派相抗衡的一桩英雄事迹。

      当下有几个中小门派的弟子讪笑起来,姜维达大笑出声,道:“好一个逃出生天的燕掌教,到这里来指挥我们剿魔来了。”燕无涯本来就是紫膛脸,脸红也看不出来,不过倒是不再言语。

      江伦回身道:“请苦霖长老定夺。”这话已经没有商榷余地,苦霖只得点了点头。
      甄风流见目的已经达到,摇着扇子下场去了。
      这时候,场下有一人心里极其不舒服,便是同义堂堂主李锡麟。他和燕无涯一样,是白马场之变幸存下来的掌门,方才江伦说燕无涯的话和众人的嘲弄仿佛在他的脸上打了两个耳光。他沉不住气了,要出来为自己扳回面子。

      李锡麟踱着方步走下场,中气十足地说道:“江门主,生死由命,在天,不在人。燕掌教和老夫一片匡扶正义的赤胆忠心,日月可鉴。若各路英雄要讨伐日蛊教,老夫愿意率同义堂一门弟子攻打头阵。”

      “好!”李锡麟话音刚落,江伦便带头叫好,又道:“李堂主说得好!武林中有李堂主这样的忠勇之士,实乃武林之大幸!我欲推举李堂主为此次讨伐日蛊教的武林盟主,诸位可有意见?”

      李锡麟没想到江伦会主动提出让他做武林盟主,大喜过望,嘴上自谦道:“老夫愚昧无知,怎敢担此大任?”江伦道:“李堂主德高望重,同义堂人才济济,李堂主不坐这个位置谁坐?攻打不动窟刻不容缓,李堂主请以大局为重,万勿推辞。”

      李锡麟尚未搭话,突然从场外进来一人一骑,分开人群,直冲到场中,险些把李锡麟撞倒。濯云见了那人,不由脱口喊出来:“蓝大哥。”蓝追看了她一眼,却不理她,下了马,气喘吁吁地指着江伦骂道:“你这个冒牌货。”又向周围的人道:“大家不要相信他,他。。。他是假的。真的江门主已经被肖家杀害了。”

      此话一出,场下如同炸锅了一般。濯云和宁诚都点了点头。肖笙和柴钦也交换了一个眼色。江伦故作镇定地道:“你这个日蛊教的奸细,跑回来故意误倒大家。你说我是假的,有什么证据?”蓝追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道:“肖鸣轩已经把猎恶门的弟子尽数抓走,又炮制了你们这些冒牌货来召开剿魔大会,意图混淆视听,好让江湖好汉为他所利用。”

      江伦道:“你拿不出证据,我们为何要听你的?”苦霖在一旁,压过江伦的声音道:“江门主,你少安毋躁,不如听蓝追把话讲完了再说。”苦霖如此一说,江伦只得忍了。

      蓝追道:“大家耐心听我讲完。七月初七晚上我被肖家的人袭击,后被日蛊教的人捉去,这期间一直被他们囚禁。十天前,我趁日蛊教的人不备,杀了几个看守才逃出来。不过万幸的是,我偷听到了他们的一段谈话。”

      苦霖道:“说下去。”

      蓝追接道:“日蛊教有个妖女叫李意蓉,乃是教主日阳明的养女。此女性情□□,那日她欲行不轨。。。被我拒绝后,在门外与两名看守我的蛇女谈话,提到肖鸣轩想利用猎恶门除去日蛊教的血魔基地。”

      濯云听他提到“李意蓉”,联想到那日李意蓉的举动,心中了然,忖道:“李意蓉这样乱来,祁飞玉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

      蓝追一口气说下去:“那天,我听到李意蓉在门外对两名蛇女说:‘这个人没有什么用了,你们用完后就可以把他杀了。’”

      “其中一名蛇女说:‘教主不是想留他在剿魔大会上戳穿肖鸣轩的把戏么?’”

      “我当时听了,并不知道肖鸣轩想干什么,但马上听到李意蓉说:‘教主的主要目的不是想让他揪出假冒的猎恶门弟子,而是要让他泄漏肖鸣轩在吴京的血魔基地。不过肖鸣轩已经把人马全都转移到西梁来了,我们迟了一步。’”

      “我第一次听到她们说假冒的猎恶门弟子,还以为是猎恶门中混入了奸细。不料李意蓉接下去得意地说:‘可惜肖鸣轩也慢了一步,我们在不动窟的基地已经撤空。他偷梁换柱炮制的那些假猎恶门的人也全没用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肖鸣轩不是派了奸细去猎恶门,而是将猎恶门人用替身代换了。”

      “另一名蛇女紧接着问她:‘那肖鸣轩知道不动窟被撤空么?’李意蓉说:‘他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肖家内部已经布了眼线。就让他白忙活去好啦。’”

      “前一个蛇女又问:‘那教主不怕肖鸣轩让假江伦当上武林盟主,引江湖人士来攻打我们么?”李意蓉冷笑说:‘肖鸣轩敢么?现在我们两帮势力混杂一处,他怕引火烧身,绝对不会在西梁轻举妄动。’”

      “接下去,她们又提到肖家正在往西梁转移血魔,李意蓉说:‘最近两天就会有一批路过这里。你们好好准备,到时候把肖鸣轩炼成的血魔都抢过来。’”

      蓝追讲到这里,吐了一口气,尴尬地道:“她走掉后,那两名蛇女又进来,百般挑逗。我知道她们想拿我练功,便假意顺从,趁她们不备,将二人都点倒,在门口夺了一匹马赶到这里。我因为怕被日蛊教的人追杀,一路上尽挑的小路走,险些迷路,幸好今日及时赶到,”

      江伦等他讲完,便大声笑道:“一派胡言,亏你编得出来。”

      众人听了他的话,犹豫不决。但濯云知道他说得是真话,因为蓝追逃脱后两天,李意蓉的确在西梁边境上试图劫持肖筠押送的血魔车队。

      苦霖道:“蓝施主,你和江门主相处了五六年,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眼下这个江门主是假冒的?”

      问题又回到先前焦点上。蓝追这时才从容不迫地向假江伦道:“既然你说你是江伦,我倒要问你,六年前将你革职的上司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假江伦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他叫陈展鹏,原任贺州防御使,现在吴京,新升了经略安抚使。”濯云在天香楼听到过陈展鹏这个名字,忆起关于陈展鹏的信息,果然和假江伦说得分毫不差。蓝追道:“你确定么?”假江伦道:“此人心胸狭隘,妒贤嫉能,我与他有仇,自然记得。”姜维达在一旁道:“恐怕你的记性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假江伦见他又冒出来,忿忿地道:“此人挫骨扬灰我都记得。”濯浪从人群出来,走到场中,向姜维达道:“陈大人,虽然这位江门主认不出你来,我还是认得的。”“姜维达”向濯浪施了一礼,道:“下官陈展鹏参见四世子。”

      这下众人都明白过来了,原来陈展鹏谎称自己是漕运水帮的新任副帮主姜维达,来讹这假江伦。假江伦虽然将江伦的背景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但是从未见过陈展鹏本人,是以一下子就露馅了。

      濯云想:“那先前蓝大哥说什么‘及时赶到’自然也是假的,他必定是和濯浪联系过了。濯浪又安排陈展鹏到这里出现。”

      假江伦见势不好,急急地想跑,蓝追跟上去想擒住他,不料他突然向后发了一把匕首。蓝追一时躲闪不及,腿上中刀,血流如注。

      濯云连忙来扶他,急道:“蓝大哥,你没事吧?”一面帮他清理伤口。濯浪已经一招“汀兰拂穴指”将假江伦点倒。人群中濯浪带来的高手也一起动手,把那假冒的猎恶门弟子也都一一擒获。

      假江伦忽然嘶声叫道:“各位兄弟,肖家待我们不薄,现在是我们为肖家尽忠的时候了。”说罢,将附在腮内的剧毒泡囊咬破,立时气绝身亡。那余下一十九人,也纷纷咬破泡囊而死。众人见这二十人甘愿为肖家而死,不禁耸然动容。肖笙在柴钦后面痛心地道:“罪孽,罪孽。”

      众人见假江伦已被揭穿,但不动窟已经被撤空,讨伐血魔的事情须要重新计议。

      李锡麟道:“江伦假冒的事情老夫实在不知。还是那句话,如果要攻打制造血魔的黑手,老夫愿意打头阵。”苦霖道:“诸位,依老衲愚见,现在群龙无首,不好办事。既然李堂主一心除魔,自告奋勇,这盟主之位还是让李堂主来坐。等联盟一起,大家才好统一行动。”

      不料有一人在场外道:“我有意见。李堂主年老体虚,恐怕力不从心。”

      众人看去,原来是京都全善门著名镖师康逸平。此人年不过二十四,也是自幼便跟张无双行镖,未及弱冠便拉着全善门大旗走过天南海北。他因有一趟要紧的货物要护送,没有来得及赶去参加擢秀赛。张无双和黎道藩阵亡后,他当之无愧的继任全善门门主之位。镖师本来人脉广多,消息灵通,康逸平早就听说李锡麟丧女卧病的事情。此时他依仗自己年轻,说五十岁的李锡麟年老,不由让人兴起“英雄未老,后辈可畏”之叹。

      李锡麟打量了一下他,冷冷地道:“康少侠年轻力壮,想必单打独斗能胜过老夫。”这话挑衅意味甚浓,指明了要康逸平接招。

      江湖上本来就是拳脚出真章,众人一听李锡麟提到“单打独斗”,知道他要单挑康逸平,便响起一片起哄叫好声。

      李振南是个孝子,在旁边暗暗为父亲身体担心,心道:“父亲真想要这武林盟主之位,不若我替他去打。”待要上前,被李锡麟用眼色止住。

      康逸平满不在乎地一笑,走下场来,脱去上衣,穿着短褂,隐约露出一身黑黝强健的肌肉,仿佛全身写着“青春”二字,傲气地说道:“只要李堂主肯奉陪。”

      李锡麟将长袍一撩,在场中沉稳地摆了马步,身子一躬,双掌合揖,作了个“捆龙拳”的起手式,道声:“来吧。”康逸平跃步如流星,左右腾跃,寻找李锡麟的弱点。等绕到李锡麟左侧,突然勾手侧踹,手上攻的是李锡麟的腋窝,脚上踹的是李锡麟的面门。李锡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便用了五成功力,左臂架了他的手掌,右手朝他腿上环跳穴上一指。本以为康逸平会撤腿后跃,哪知康逸平轻蔑地一笑,一条腿去势不改仍旧踢了上来。

      李锡麟大惊:“怎么明明点中了他的环跳穴,此人好似没反应一样。”措手不及被踢了一个跟头。李振南惊呼出声:“爹,你没事吧?”李锡麟一个鲤鱼打挺,立时跃起,朗声道:“我没事。”便又作了一个“捆龙拳”的起手式,道:“再来。”

      肖笙在旁边看得明白:“原来康逸平会错筋移穴之法,李锡麟方才不知道,所以才吃了亏。”

      康逸平却不去理他,站在那里“哈哈”大笑道:“李堂主,你的确老了,不如回去养老吧。”

      众人见康逸平一脚把李锡麟踢翻,心想这李锡麟的确年纪大不中用了,便嚷起来:“不用比了。李堂主输了。”

      李锡麟听了这话,怒发冲冠,道声“小子休得猖狂”,扑上来便是一拳“翻龙倒海”,直攻康逸平胸口。康逸平不料李锡麟突然偷袭,完全不顾一代掌门风范,连忙向后急跃,堪堪避开李锡麟当胸一拳。李锡麟哪肯罢休,顿时运拳如电,向康逸平上中下三路急攻,“飞龙出坞” 、“龙鳞破日”、“虎啸龙吟”,一拳紧似一拳。他本来内功修为就要比康逸平高出不少,加之这段时间不停服药巩固,只打得康逸平双臂酸麻,毫无还手之力。众人见他神勇不可挡,又齐齐为他喝彩。

      康逸平此时火气也上来了,虽有苦霖在旁边劝道“二位英雄住手,不要耽误大事”,在一片大呼小叫的声浪中,怎么肯轻易服输。他边打边退,到了自己方才站的位置,抄起插在地上的如意金枪,便朝李锡麟刺去。康逸平道:“你方才偷袭我,也别怪我用兵刃对付你。”

      李锡麟料定他不是对手,乐得大方,道:“随你用什么,老夫今天要给你这个后辈一点教训。”

      哪知康逸平枪花一抖,八路“如意枪法”使出来,劈掣穿刺,点撩崩挑,配合步法,左拦右拿,上戳下扎,李锡麟空有一身内力,居然近身不得。康逸平招招刺往李锡麟的要害,若不是李锡麟躲得快,身上早就添了个透明窟窿。

      李振南看着父亲苦战不下,心中焦急,急中生智,便去取剑想掷给父亲。剑还在手上没扔出去,刚叫了一声“爹,接住”,却见不知从那里飞来一把铁尺已经到了李锡麟的手中。

      原来李锡麟听到风声,以为是儿子送来的兵器,顺手一抓那飞来的铁尺,搁开了康逸平恰恰刺来的一枪。康逸平见他手上多了兵器,也不敢硬碰硬,挽个枪花,又一招“横江乱渡”,作了个守势。李锡麟愣了一下,怎么儿子扔了一把铁尺过来。趁这当口儿,康逸平又变守为攻,一朝“丹凤穿花”,直刺李锡麟的双目。

      场下众人此时也停了叫好,只因方才二人比拳脚还是意气之争,此时拚兵刃确是性命相搏。大家面面相觑,都盼望有人出头能将二人分开。但二人一枪一尺都舞得密不透风,谁有这个能耐去阻拦?李锡麟此时双目尽赤,狠招连出,一柄铁尺频频击在康逸平的枪头上,把康逸平震得虎口流血。

      不到五十回合,只听康逸平“啊呀”一声,长枪脱手。众人只当李锡麟该停手了,谁料他似失去理智一般,低吼一声,将那铁尺往康逸平心口上直直插去。

      眼看康逸平就要被戳到,却有一个身影如飞鸿展翅,掠到场中,一掌拍开了康逸平。原来先前那扔铁尺和现在拍开康逸平的人正是柴钦。柴钦今日穿了便服,场下还是有很多江湖人士认出了他,不由又是一阵骚动,人群中有御捕房正在追捕的逃犯立时走掉了几个。司徒攻在场外看到,骂道:“便宜了你们!”

      柴钦拍开康逸平,又向李锡麟威严平静地道:“李堂主,凶手是你。”李锡麟方才运功过度,面上肌肉纠结扭曲,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咆哮道:“不是我。” 柴钦厉声喝道:“你服用了血魔药,已经处于半人魔状态,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杀死了你自己的女儿,是不是?”

      众人听了这话,细看李锡麟,见他从刚才打到现在,眼睛皮肤都渐渐变得赤红,都惊讶地喊出声来。李振南这才明白方才柴钦扔铁尺的用意,看到父亲的表现,也疑惑起来。

      柴钦道:“李锡麟,请你随我回去问话。”话音未落,柯子平、石进和司徒攻已经从李锡麟身后三面包抄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李锡麟狂乱地叫道:“不是我,我没有杀我女儿,不是我。”说罢,转身往柯子平攻去。柯子平虽然早有防备,但李锡麟速度快如影似魅,一下晃身到了柯子平身边。柴钦叫道:“子平小心。”李锡麟已经一铁尺打在柯子平手臂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众人见他大战一场之后,尚且奔跑如飞,内力绵绵不绝,简直是非常人的速度,非常人的体力,这才明白过来柴钦说的“半人魔”是怎么回事情,立刻分散躲开,狂奔逃命。

      柯子平手臂折断,急急往地上滚开。

      李锡麟越过他,挥动铁尺去扫周围的人群,霎时间又击倒了两三个。柴钦、石进和司徒攻三人见他失去理智,便不敢上前。蓝追因腿伤跑得慢了一步,李锡麟转瞬已经赶上来,眼看就要将铁尺朝他心房插进去。

      濯云在前面见了,大惊失色,急忙转身把蓝追扑到在一旁。李锡麟一击未成,又举起铁尺朝地上劈去。濯云一掌把蓝追推开,自己却处于李锡麟的攻势之下。濯浪在前面,肖笙在后面,透过人群,都看到濯云遇险,两人心急如焚,齐齐朝濯云奔去。

      李锡麟的铁尺劈到濯云头上,忽地收了几分力道,大声吼道:“凤儿,我的凤儿,爹对不住你。”濯云被这一击,打得头上鲜血直流,两眼一抹黑,但听到李锡麟的喊叫,知道李锡麟是把她错当成女儿李凤眉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想要跑走,却被李锡麟一把扯住。

      濯浪和肖笙冲到濯云前后,都不敢轻举妄动。李锡麟勒着濯云的脖子,低声道:“凤儿,你随爹一起去了吧。”濯云被他勒得快要窒息,脸上痛苦万分。

      肖笙在后面,用剑急点李锡麟脊柱上的“陶道穴”,想废去他的督脉。李锡麟此时耳力超越常人,听到响动,急速转身,把濯云对着肖笙的剑锋。肖笙这一惊非同小可,若是戳到濯云,他这一辈子都难以原谅自己,便硬生生把剑势止住,脚下打了一个趔趄。

      李锡麟愤恨地喊道:“祁飞玉,连你也要杀凤儿么?枉我对你这么好。”说罢,把濯云一丢,去攻击肖笙。濯云被他这一掷,撞在地上,昏了过去。濯浪一个跨步上前,连忙抱起她急速旋开。肖笙这边刚和李锡麟交手,柴钦、石进、司徒攻和苦霖都已经跑上来相助。李锡麟毕竟没有完全变成血魔,威力有限,不一会儿就大口喘气,已经体力不支。

      李振南在旁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去帮助父亲,最后咬了咬牙,提剑扑上去帮助父亲挡住攻势。哪知李锡麟此时神智癫狂,见到他过来,口中喊着:“祁飞玉,你别想杀我凤儿。”一铁尺穿过他的胸口。李振南脸上混合着绝望、不信和悲痛,仰面扑倒。

      柴钦趁这个机会,把双刀插进了李锡麟的后背。石进的昆吾剑也插进了李锡麟右腋,司徒攻在前面把铜人槊一投射,贯穿了李锡麟的胸口。三个兵器的作用下,李锡麟浑身喷血,也扑倒在李振南的尸体上,临死前,说了一声:“振南,爹错了。”

      五人看到这等惨祸,心肺骇然。

      肖笙清醒过来,急着去找濯云,却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

      黑暗,仿佛是无尽无休的黑暗,一幕接着一幕地袭来。

      濯云只觉得自己在这暗夜漆黑的幽深渊薮之中踉踉跄跄地跋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看不见尽头。疲惫,饥渴,寒冷,让她无助地想哭,却丝毫没有力气,终于重重地跌倒在地。她仰起脸来,看见肖笙在不远处,向她挥手:“濯云,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濯云想要叫他,持续的无力感却紧紧攫取了她的咽喉,让她发不出一丝声响。突然有一股清泉,浇在她的喉间,让她恢复了些许气力。但转眼间,肖笙在前面已经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濯云挣扎着叫出声来:“肖笙,不要走,肖笙,别丢下我。”濯浪正坐在床前,喂濯云喝水,听到她讲的胡话,脸色大变,端着水碗的手都抖了起来。濯浪房里的大丫头祺瑞见了,便道:“世子,让奴婢来伺候小姐吧。”濯浪把水碗朝她身上砸去,怒吼道:“滚,都给我滚。丫头们从没见濯浪发过这么大火,一下子跑得干干净净。濯浪紧紧盯着濯云的脸,切齿道:“原来你真得和他。。。你不会和肖笙在一起的,死了这条心吧。”

      濯浪自吴京府呈递通缉肖笙和濯云的文书,就有些忐忑。他和肖笙在致虚门相处了四年,早就隐约觉出肖笙对濯云的心思,只是那时濯云根本不认识肖笙,他自然也用不着担心。后来他知道濯云被打下冰河,因为忙着进京复命,没法留下来找她,只好托付给在草原上住下来的肖笙。那时候,他不是没有过顾虑,他害怕肖笙找不到濯云,更害怕他找到濯云。
      直到同乐节濯云来找他,他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地。然而濯云的匆匆离去又给他踌躇满志的心绪蒙上了阴影。他以前想:“濯云和我相处四年,怎么会爱上一个刚认识不过四个月的人?”

      然而今天濯云混乱中喊出的话却证明他错了,输了。错得离谱,输得彻底。

      他一拳打在桌上,砸得茶具都震动起来。却听见濯云又在断断续续地低喊:“水,水。”

      濯浪叹了口气,倒了杯茶,走到床前,俯身下去喂她喝水,轻轻地道:“你忘了他吧,他不可能给你幸福的。”

      肖笙遍寻不见濯云的踪迹,因方才看见过濯浪的身影,便猜到濯云一定被他带走了。心中挂念濯云生死,回身向柴钦拱手,以口形示意:“后会有期。”随混乱随人群走了。柴钦有意放他一马,也不十分追赶。司徒攻忙着给柯子平裹伤,是以并未留意。只有石进看走了肖笙,跺脚道:“放跑了此人,定然后患无穷。”

      肖笙潜进瑄王府,为躲开侍卫,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挨近世子府。此是傍晚时分,各房均有人进进出出,递送膳食。肖笙跟在那些人后面,踅至濯浪居所。趁人不备,从纱窗格子里望进去,只见濯浪独自坐在里一张花梨木大桌旁,桌上摆着饭菜,濯浪却一手支颐,双目微闭,一脸疲惫之色。他身后一张雕花大床上,轻纱帐幔后头平躺着一名女子。

      肖笙想到那定是濯云无疑,心突突地跳起来,再也按捺不住进去看她的念头。绕到门口,轻推门进去,见有两个大丫头站在外屋软塌旁边说话。肖笙快速地在二人昏睡穴上一戳,又轻手轻脚地摸进里屋来。肖笙逼近床前,拨开帐幔,只见濯云头上包着白布,脸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心念一动,伸手去捉她的脉搏。濯浪在他背后站起来道:“不用看了,太医已经给她把过脉,她没事。”肖笙转身警惕地看着他。濯浪慢慢地走过来道:“有胆子进来,就别没胆子害怕。”肖笙低声道:“我只是想过来看看她。”濯浪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跟我出来讲话。”

      二人走到外屋,濯浪道:“肖笙,我们两家虽然是死对头,但我和你有个共同点,就是我们爱上了同一名女子。”肖笙听了这话,沉默不语。濯浪走到窗口,望着天空中一抹晚霞,缓缓地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濯云还小,不懂事。但是你应该清楚,你能给她什么。”又转过身来,直视着肖笙道:“你是想带她去雪域深处过暗无天日的生活,还是在江湖间颠沛流离的逃命,或者跟着你肖家人在刀口上提头舔血地去搞叛乱?”

      肖笙痛苦地闭起双眼。濯浪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但是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实情,冷酷的实情。过去他仅凭着一腔热情去保护濯云,却给她带来了更多的麻烦。她被肖鸣轩挟持到江南,被派去西梁运送血魔,乃至今日被李锡麟击伤头部,这些灾难不都是他肖家造成的么?
      濯浪沉声道:“你说话。”肖笙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我只希望她幸福。”濯浪道:“很好,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说完,转身回进里屋,坐在床前,检视濯云的伤口。肖笙从外屋望进去,满屋金玉,一双璧人,多么和谐的一幅画面。而他,他算什么?永远是一个旁观者,只能站在旁边欣赏风景而已。

      肖笙低了头,不敢再看,转身往门口奔去。离了世子府,心灰意冷,胡乱在街道上走着。他易了容,也没人能认出他来。

      走到主街上,却有一名女子迎头惊喜地叫道:“恩公,原来你在这里。”

      肖笙抬头,正要说“你认错了人”,却记起这女子是他和濯云在赤土城中搭救过的梁碧蕙。当日他为混入烟花巷易了容,故而梁碧蕙倒是记得他易容后的相貌。肖笙冷冰冰地道:“哦,你顺利回到师门了。”梁碧蕙笑道:“我方才剿魔大会上便看到恩公了,只是隔得太远,没机会过来讲话。既然这么凑巧,不若我请恩公去客栈吃顿便饭,顺便引见一下我的师父燕无涯。”肖笙累了大半日,且身上也无银两,腹中饥渴,便随她去了。进了客栈,燕无涯和一干弟子已经用饭完毕,正要上楼。梁碧蕙引见了肖笙,那燕无涯也不十分热情,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走。梁碧蕙知道师父脾气,便向肖笙道:“恩公莫见怪,我师父不喜与人交际,却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肖笙应了一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脾气。梁碧蕙以为他怪责燕无涯的冷淡,便故意没话找话,一时间问起濯云。肖笙放下碗筷,饭也吃不下去。梁碧蕙见他今天失魂落魄,关切地问道:“恩公可是有什么难处?”肖笙摇了摇头。

      梁碧蕙见他神色怏怏,料定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一心想报恩,便拿话套他:“可是恩公的女儿出了什么事情?”她印象中还以为濯云是肖笙之女。肖笙道:“你别问了。”梁碧蕙又道:“那恩公打算去哪里?如果盘缠上有什么需要,我这里还有些银子,恩公尽管拿去。”肖笙听了这问题,脑子里益发乱了。他能去哪里?肖鸣轩那里是不能回的,想来想去,只有归于雪域深处。但一想到再也没法见到濯云,心痛又如针刺一般。

      梁碧蕙心地善良,见肖笙眼中一片痛苦之色,心想:“必定是他女儿出了什么事了。这老伯伯也真是可怜。我不如带他回北雁山,让他安享晚年。”便向店小二道:“给这位老伯在我隔壁开间房,房钱我来付。”肖笙浑浑噩噩地跟她上楼,倒头便睡。

      睡梦中,仿佛濯云走过来,在他耳边喊着:“肖笙,不要走,肖笙,别丢下我。”

      肖笙一个激灵醒来,心道:“不行,我怎能就这么走了?无论如何,我要再见她一面。” 一骨碌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撞门出去。

      梁碧蕙在隔壁听到响动,除了房门来察看,只见肖笙晃荡着两个袖子,神思恍惚地走下楼去,怕他出事,连忙提了剑跟出客栈。

      后半夜的吴京街上,肖笙如游魂野鬼一样飘行。梁碧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几次想要叫住他,奈何肖笙脚上用了轻功,走路极快,梁碧蕙跟着已经颇感吃力。

      梁碧蕙见他走进一条暗巷,急忙跟进去,喊道:“恩公,你小心点”。肖笙被这一喊清醒过来,猛地住脚转身不动。梁碧蕙道:“恩公,我们一起回客栈吧?” 就在此时,肖笙借着巷口微光,见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下,手里拿着一把铁尺向梁碧蕙插去。肖笙大惊,喝道:“住手!”双手变爪,往那人后背抓去。那人耳力聪敏,听到风声,眨眼间,已经转身用铁尺向肖笙手背上敲去。肖笙未料此人反应如此之快,连忙撤手,才免了双手被废。心知此人武功极高,如若让他得手,自己必定性命不保。当下牙关一咬,不待那人铁尺上撩,便团身朝那人撞去。这一撞之下,肖笙倒被那人体内应激内力反弹出去。梁碧蕙趁机在那人背后挥剑刺去。那人腹背受敌,不敢恋战,一个“旱地拔葱”,跃到在暗巷墙头上跑了。

      肖笙站起来,胸口气血翻腾,梁碧蕙上来扶他,却被他用手搁开。肖笙道:“梁姑娘,我先送你回客栈。我现在得去找一个人。”

      柴钦正在房中歇息,忽然听到有人在敲房门。柴钦警觉地道:“是谁?”门口传来肖笙的声音:“柴钦,我是肖笙。”柴钦开了门,道:“肖笙,深夜造访,可有什么急事?”肖笙一边进门,一边道:“那无头命案的凶手仍在,我今晚碰见他了。此人身手敏捷,耳力超常。” 当下把刚刚在暗巷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柴钦。

      柴钦愣了一下,喃喃道:“这么说不是李锡麟,我们判断有误?”柴钦道问了暗巷位置,微微皱眉道:“怎么又是同义堂附近?”肖笙道:“我看不去同义堂走一遭,是不会明白了。”

      二人见事不宜迟,便一起去同义堂探查。

      李家一门惨绝,堂中弟子收敛了尸骨,摆起灵堂,正轮流值夜。柴钦却不从正门进去,和肖笙自后院墙上翻入。二人偷进李锡麟生前住的卧房,仔细看了一圈,未见有异常。

      肖笙看见李锡麟床头设有橱柜,心念一动,将那橱柜打开,扫了一眼,果然里面有一瓶药丸。肖笙开药瓶盖子,在手心倒了一粒,放在舌尖上一舔。柴钦道:“怎么样?”肖笙皱眉道:“果然是血魔药。”柴钦迟疑地道:“可是你说凶手另有其人。况且那晚,我亲眼见到李锡麟衣袖上粘有偶人喷射出来的白粉。”肖笙也大惑不解。

      忽然那房中鸟笼里传来一阵鸟翅扑腾之声,把二人吓了一大跳。柴钦走近那鸟笼,只见喂鸟的瓷盏里盛着半盏白色的小米粉,被那鸟翅膀一扇,都扑散开来。柴钦顿时面部僵硬,呆立不动。

      肖笙体会他心中歉疚,只得安慰道:“就白天的情势和你那晚看到线索,谁都会误以为李锡麟是凶手。”

      柴钦想到那插入李振南胸膛的铁尺是自己抛过去的,悔恨更增,沉痛地道:“是我办案粗疏,害了这家人。”肖笙拍着他的肩膀道:“如今只有查出元凶,才能告慰李家的人。”柴钦点了点头,紧紧地攥了拳头,咬牙道:“不把凶手揪出来,我柴钦誓不为人!”肖笙在柴钦处住下,秘密查访了同义堂门下弟子,一无所获。

      这日,二人晚上在房中碰头,分析案情。

      柴钦道:“目前唯一的线索还是那把粘着白色细粉的铁尺。不过不能确定那粉是从木偶中喷出的。”肖笙道:“但庐见涛被释放当晚就有人行凶,不是太巧合了一点么?”柴钦沉吟道:“不错,而且他当晚还歇在同义堂,第二日方才离去。”肖笙在房中走了一圈,道:“我关心的是,李锡麟的血魔药是谁提供的?”柴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口:“会是你们肖家的人么?”

      肖笙皱了眉头不响。

      柴钦道:“不用责怪自己。我们不能选择出身。”肖笙忽地想起大悲寺厢房里濯云跟他说的话,一颗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柴钦见他脸色极其难看,心里懊悔刚刚提起肖家的事情来。

      这时,门口有下人叩门道:“柴大人,瑄王府送来一张请柬。”肖笙忙闪身躲在柜子后面,柴钦略开了一条门缝,将那请柬取进来,扫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哎,纳个小妾也要做得这样郑重。瑄王府不愧是瑄王府。”

      肖笙从柜子后面转出来,问道:“是什么事情?”柴钦把请柬丢给他,道:“自己看。”哪知肖笙一看请柬,脸色铁青,双唇泛白,跌坐在椅子上。柴钦忙问道:“肖笙,你怎么了?”

      肖笙捏着那张请柬,垂首痛苦地道:“她要嫁了。”

      **********************************

      八月二十二,一个成双成对的日子。世子府锣鼓喧天,宾客盈门,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肖笙扮作柴钦的下人,去参加濯云的喜筵。路上柴钦对他讲的话一直在他脑中萦绕:“肖笙,是个男人的话,就该把她带走。”

      可以么?带她去哪里呢?回雪域深处么?她肯么?肖笙反复问自己这些个问题。柴钦见他这般没有主意,只恨不得替他把新娘子抢过来。肖笙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要再见她一面。”便找个由头,溜进世子府后院。

      这是肖笙第二次潜入,熟门熟路地来到濯浪的住处。肖笙从窗口望进去,见濯云正拉着一名女子讲话,似乎极为兴奋。濯云在屋里转了个圈,道:“天香姐姐,你看我这身衣服还合适么?”

      肖笙看她穿着大红嫁衣,旋转起来,流苏舞动,衬托着笑颜明媚,恰似画中走下来的一般,立时心如刀绞:“原来她穿着嫁衣这般好看。却不是为我穿的。”

      陆天香道:“真是好看。世子见了怕要移不开眼睛。”濯云停住身子,道:“乱讲。”又道:“陈大人什么时候来?”陆天香道:“等吉时一到就来。”濯云前倾着身子,向着陆天香低声道:“你开心么?”陆天香苦笑道:“我开心。你开心么?”濯云怕触动她的心事,便故作轻松道:“开心开心,今天是喜事,怎么不开心?”肖笙听到这里,几乎要晕厥:“原来她是这样心甘情愿和濯浪在一起,我还来凑一脚作什么?”他本是性情极傲气的人,被濯云这话一激,转身就往外厅走了。

      等他走后,陆天香却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我跟他那么久,最后还是走不到一块儿。”濯云听她又提起这话头,便道:“天香姐姐你想清楚。不要一时之气,误了终身。”陆天香摇头道:“现在是箭在弦上,由不得我了。何况,我也没法忍受阿追一次又一次背叛诺言,去干什么江湖大事。他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结果呢,哪次都不是最后一次。我想过了,我年纪也大了,想过几天安逸的日子,陈展鹏愿意娶我做填房,我一个烟花女子,能嫁过去坐正妻之位,还图什么呢?”说到这里,自悔失言,便住了不说。

      濯云道:“既然你已经作了决定,就不要再后悔了。”陆天香道:“说得是。今天原本要开心一点。只是。。。”却又住了不讲。濯云道:“只是什么?”陆天香道:“有些事情我真是身不由己,你以后不要怪我。”濯云听了莫名其妙,陆天香忙把话题岔开,道:“待会儿花轿一到,我就走了。你眼睛不便,稍晚再跟世子到陈府来闹洞房。”濯云连忙应了。

      原来濯云一心只道今日嫁得是陆天香,并不料陈府和世子府两处同一天办喜事,而自己被设计嫁给濯浪做妾。前几日她醒来后,脑部血块郁积,双眼暂时失明,却听濯浪说陆天香已经答应了陈展鹏的求婚,定于二十二日成亲。濯浪又把陆天香接来,对濯云道:“既然是你的姐妹,不如算作我们世子府嫁出去的,陈大人脸上也风光些。”

      可怜濯云眼瞎,不知道周围一圈人都合伙骗她,心里还犹自为蓝追惋惜,倒是感念濯浪爱屋及乌之心,想道:“我此生只能负他了。”

      肖笙负气离开,正在回廊下走着,廊上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喝道:“喂,你,过来!”肖笙见并不认得此人,只停了脚,看着他。

      那人又喝道:“愣着干什么?有事要派你。”肖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着仆从的衣服,又易容成一普通小厮模样,那人是把他当作府里的下人了。不欲泄漏行藏,便走过去道:“管家有何吩咐?”

      那人递给他一包物事,道:“你把这个些药材并这药方子送到厨房去,让厨房赶紧照着煎药,三个时辰后祺瑞姑娘会去取。”肖笙也不知道“祺瑞姑娘”是谁,便含糊应了,那人又关照:“不可怠慢。”那边又有人喊道:“林管家,前厅让你去对礼单。”那人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肖笙提着那药,也不知道厨房在那,毕竟是学药的本能反应,一时好奇,将那药方子从头到尾看了看,心下纳闷:“这是治脑部淤血引起盲症的方子。难道那祺瑞姑娘被人打伤头部后眼瞎了?”肖笙虽然此时心情不佳,但他宅心仁厚,想到那姑娘病势耽搁不起,便向一路过的小厮打听厨房的位置。

      那路过的小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连厨房在那都不知道?哦,是了,是了,今天府中人手不够,你必定是大世子府里临时调派过来的人。”肖笙顺着他的话道:“正是。”那小厮有意卖弄一下自己是四世子府里人,便道:“我告诉你一个近路,你不用从回廊上走,从这个斜坡抄小径过去便可。”

      肖笙谢过他,拎着一包药材,便朝坡上走,远远望见濯浪穿着一身新郎的喜服,后面跟着一些侍从,从前面一个坡上走来,那红色扎眼,刺得他眼里心里一阵痛。肖笙明知自己易了容,濯浪也认不出来,但他心气傲慢,不愿给他行礼,便向坡一旁的假山石后面躲了。
      濯浪正边走边和人讲话,渐渐靠近了假山,讲的话也传到肖笙耳朵里。

      只听濯浪言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可惜如今同义堂也败得差不多了,幸而有你聚英庄顶着。”那人语气甚是谄媚,回道:“聚英庄虽在西梁,但是庐某一向对瑄王忠心耿耿。只是苦无效忠的机会。”肖笙心头一惊:“此人便是庐见涛么?他怎么会在这里?”濯浪道:“这个好说。西梁有日蛊教作乱,王爷正要找在西梁的一个门派去压制他们。”庐见涛站住脚,握一拳放在耳边道:“庐某定当全力以赴。”

      濯浪见惯了阿谀小人,看到这副样子未免生厌,不耐烦地道:“没什么事,就去前厅喝喜酒吧。”庐见涛卑躬地道:“四世子请留步,庐某听闻新娘子因脑部淤血得了盲症,特搜来一个偏方,专治此病。”濯浪立时起了兴趣,道:“哦?拿来看看。”庐见涛将药方从袖口内掏出,恭恭敬敬地递上。濯浪扫了一眼药方,抬眼似笑非笑地觑着庐见涛,问道:“有效么?”庐见涛忙道:“回世子的话,犬子年幼被兄弟误伤头部,打成眼盲,瞎了好几年。后来遇到一位奇人,赠了我这药方,服用了几贴之后马上见效。”

      俗话说,送礼送到骨头里。庐见涛送别的什么,濯浪未必看得上眼。这一剂偏方正是濯浪需要的,故而濯浪也客气起来。濯浪放下药方,郑重地道:“如果有效,我必当重谢你。”庐见涛见马屁功到,便弯腰告退了。

      等濯浪一行人走后,肖笙从假山后转出来,脸色阴晴不定。他一边朝厨房走,一边低头想:“这么说眼瞎的人是濯云了?为何濯浪要选在这个时候和她成婚?既然她的盲症能治好,为什么不等治好后再行大礼?这似乎有些不近情理。”越走越慢,突然止步,抬头道:“不行,此事太过蹊跷,我得回去看看。”便把那包药材放在假山后,转身奔回后寝去。

      原来肖笙走后没多久,丫环们就服侍陆天香梳头化妆换喜服,忙得不可开交。濯云在一旁,帮不上忙,便坐着和陆天香说笑。

      不一时,听到屋外传来 “扑、扑”几声。丫环们和陆天香都惊叫起来,又一下没了声音。濯云忙问:“天香姐姐,出什么事情了?”

      突然听得有劲风扑面过来,濯云毕竟是习武之人,本能地侧身避过。那攻击她的人不料她身手如此之快,一击不成,微微“咦”一声。

      濯云此时眼盲,精神都聚集在听力上。这一声“咦”倒给她听音辨位制造了机会。算准那人位置,朝那他肩膀就是一掌。濯云功力日进,这一掌直打得那人差点口吐鲜血。

      但那人还有个同伙,见同伴在屋内受挫,连忙奔进来帮忙。濯云要同时分辨两人的位置,打得颇为吃力,只是一味用“听兰掌法”里面防御的招数,只守不攻。

      不一时,那后进来的人对同伴道:“你看那女的眼睛,她是个瞎子。”原来一则濯云眼睛不聚光,二则判断的位置有些不准,被他们渐渐看出端倪。这样一来,二人胆子又大了起来,屏住呼吸,在旁边躲着不动。濯云听不到声响,只能作个守势,也立着不动。

      其中一名人慢慢挨近她,胼指去戳她昏睡穴。濯云急忙往侧面一躲,哪知旁边就是床柱子,“咚”地一下,砸到旧伤,头疼欲裂。那人趁这工夫,又戳了她一指,濯云这才晕了过去。

      两人松了口气。一人道:“想不到这瞎眼的雌儿竟然会武。”另一人道:“上头只说了让抢新娘,这里有两个穿喜服的,倒底哪个才是?”先前的那人在濯云和陆天香脸上都看了看,道:“很难判断上头的口味到底喜欢哪一个。不如都劫去算了。”另一人道:“好。”

      二人扛着濯云和陆天香塞到门口停的一辆王府内装落叶的车内,装作清洁的小厮,推着车走了。濯浪喜气洋洋地进了外屋,刚说了句:“濯云,可准备停当?”见了一屋子七倒八歪的丫环,突然楞住。急忙去看里屋,濯云和陆天香都不见了。濯浪这一下心惊,不啻于晴天霹雳,直把他满腔欢喜都打得精光。

      外面的侍从不敢进内室,便在外面喊声“世子”,濯浪这才清醒过来。原来他心中有鬼,第一反应是:濯云点倒了这些丫环,逃走了。又见不见了陆天香,心道:“不可能,濯云不会带着她逃跑。”便给大丫头祺瑞解了穴,问道:“出什么事了?”祺瑞惊慌地道:“方才有两个蒙面刺客进来,把小姐和陆小姐都劫走了。”濯浪转到屋外,吩咐侍从道:“传令下去,就说府内出现刺客,劫持了新娘,暂且将前厅的宾客全部拘禁,各处派人搜索。”发了命令后,一个人颓然地坐在屋前,心中默默祈祷:“濯云,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侍从们领了命,立刻四散去传话。顿时世子府连中路那瑄王本府都扰攘起来,青甲武士们封锁了前厅,各处都有侍卫忙着找人。这一番乱,把各瑄王府都要翻过来。

      肖笙正往后寝走到半路,听周围小厮喊说“新娘被刺客劫去”,大惊失色,心想:“我不过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濯云竟然被人劫走了?”一时间也无头绪去哪里找濯云,想暂且去找柴钦。不料前厅已经被封锁,只好又折回来,混在仆从堆里跟着搜人。

      且说濯云和陆天香被两名刺客放在装落叶的车里,一迳被推至大世子府后花园。两名刺客停了车,便有个内侍上来悄声道:“得手了么?”一名刺客道:“已经在车里,不过有两个,搞不清楚是哪个。”内侍打开车盖,看了看,道:“世子已经等不及了,就都送进去吧。”便有几位丫环过来,抬着濯云和陆天香放在两张移动的软塌上。内侍正要替二人解穴,那刺客道:“不可。”指着濯云道:“这个会武,内力还不弱。”内侍道:“哦?那倒可能是世子要的人。”又不能确定,便向一个丫环道:“把房内的酥骨散拿来,喂她服下。” 两名刺客领了赏便走。

      谵奕尧今天假托生病,不能去赴宴,却在内室候着手下把濯云掳来。他自同乐宴上见了濯云一面,色授予魂,又被濯浪冲散,对濯云更是心心念念不忘。打听到濯浪此次要娶的小妾便是同乐宴上那名舞娘,心头恨道:“四小子,你得意什么?这个女人我要定了。”便着人去抢。他的人手同在瑄王府,故而濯浪也防不胜防。

      谵奕尧见要的人已到,喜滋滋、乐颠颠,急忙到软塌上一瞧。见濯云昏迷在那里,恰似海棠春睡,色心陡起,又见旁边的陆天香也是国色天香,更是色迷心窍。内侍见了,道:“世子小心那个会武的女子,虽然已经服了酥骨散,不知道有没有见效。”谵奕尧此时情急,哪管那么多,挥手道:“快下去下去。”内侍向四周丫环使了个眼色,便锁了门窗,退出了内室。

      谵奕尧听内侍说已经给她灌了酥骨散,也不怕她,便先给濯云解了穴。濯云醒来,倒觉得眼前模模糊糊能看到人影晃动。原来方才她躲避刺客的时候,无意中在床柱上击到旧伤,竟然把那淤血块打下去了。一时间血管畅通,她的视力慢慢恢复起来。

      谵奕尧见她苏醒,双眼扑烁,带着两排长睫眨动,比方才昏睡时候更加灵秀,一下子扑上去搂住她,便要亲她。濯云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向他胸口推出双掌,不料发觉内力尽失。谵奕尧也察觉了,□□起来,道:“美人,你已经服用了酥骨散,再不能打你亲亲老公了。”濯云眼前逐渐清晰,见谵奕尧一张酒色过度虚浮的脸放大一号呈现在眼前,急忙将手在他腋下一戳。濯云内力已失,但手劲不小,谵奕尧被她戳到要害,疼得“啊哟”一声叫,退后三步。谵奕尧怒笑道:“好,我就喜欢辣的。”又扑身上来。

      濯云踏了“疾风步法”绕开,虽没了轻功,却也敏捷,心道:“不行,这样下去迟早被他抓到。”又想起肖笙给她的一瓶解酥骨散的药,她已经在药瓶颈子上系了红线,贴身挂在脖子上的。眼珠子一转,便转过身来“嘻嘻”笑道:“大世子喜欢我,怎么不早说?非得用强的,有什么乐趣?”

      谵奕尧转怒为喜,只道她畏惧权势,回心转意,便道:“谵奕言那小子不过纳你作个小妾,我封你作侧妃,好不好?”

      濯云听了这话,一头雾水,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嫁衣,再往塌上一瞧,陆天香也穿了一身嫁衣,躺在那里,脱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谵奕尧以为她吃醋,道:“这女子是我手下不认识人,顺便带来的。”濯云要得不是这话,便问道:“你方才说谵奕言要纳我作妾?”谵奕尧走过来,道:“怎么你不知道么?”把手放到她肩头来。濯云低了头,伤心地道:“他骗我,他骗我。”濯云是痛心濯浪利用她的信任来骗她成婚,谵奕尧听在耳内却以为濯浪向她许了什么作侧妃的假诺,便柔声道:“你看,谵奕言果然信不过。你还不如从了我。”又急色地向濯云脸上亲去。濯云一把将他推开,退到一边,道:“不用你动手,我自己脱。”便一把扯开嫁衣领口。

      谵奕尧吃了一惊,呆在那里不动,心道:“没想到此女如此豪放。”哪知濯云一把拉出那药瓶,打开瓶塞,往口中倒了一粒。谵奕尧更加吃惊:“糟了,原来她是要服毒自杀。”立刻上前去阻拦,忙道:“美人,你这是何苦?谵奕言骗了你,你也犯不着自杀。”濯云服下解药,内力自各处穴位涌出,从任、督二脉经行一周,浑身轻松,见谵奕尧又扑上来,往他昏睡穴上便是一戳,口中骂道:“自杀你个鬼。”

      谵奕尧软倒在地。濯云察看了陆天香,见她只是被点了穴,便给她解穴。一时陆天香醒来,惊慌地道:“这是哪里?”濯云踢了两脚地上的谵奕尧,道:“大色鬼府。”又沉着脸向陆天香道:“陆天香,我待你亲如姐妹,没想到你帮着谵奕言骗我。”濯云已经决定再不认这个师兄,故而直呼其名。陆天香知她已经明白了一切,便哀求道:“云儿,我实在是身不由己。况且,四世子待你一片真心,我是想,我是想。。。”

      濯云此刻恨意难耐,冷冰冰地道:“你抛弃蓝追,要嫁陈展鹏,我不拦你。但你不该替我擅作主张。谵奕言给了你什么好处?”陆天香道:“没有什么好处。只是我日后的夫君要在王府手下当差,我不得不替他着想。”濯云仰天大笑:“好一个贤惠的陈夫人。”又怒目瞪着她道:“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往来。” 陆天香一脸的凄绝,泪眼朦胧,却说不出话来为自己辩护。

      濯云见她如此,心又软了,想:“少不得要送她回去。只是一回去,我又要被谵奕言抓住。可如何是好?”放软了声音道:“你若还念在我们姐妹情分,就不要把我眼睛复明的事情告诉谵奕言。”陆天香见她口气松动,便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濯云将谵奕尧架了,拉出门口,一边骂道:“猪,这么重。”朝门口叫道:“快给我备车,不然我把这色鬼杀了。”方才那内侍垂手在门外候着,看到情势不好,想抢上来攻击濯云。濯云也不躲闪,和他对接一掌,把那内侍打得飞出一丈。濯云此时一腔恨意都发泄谵奕尧身上,拎着他靠在门框上,左右开弓,直打得他脸上青肿。打完了,向那内侍道:“快去备车,不然我再打他三百下。”

      那内侍连忙应道:“这就去,这就去。”见谵奕尧在她手上,不敢耍花样,少时叫了一辆马车过来。濯云把谵奕尧也塞进去,道:“等我到了谵奕言那里,会让色鬼自己回来。”

      (因濯云对濯浪的态度转变,下面将濯浪改称谵奕言。)

      谵奕言正在房内等着急报,突然陆天香驾着马车赶来,侍卫见她穿着嫁衣,不加阻拦,陆天香在车上叫道:“四世子,我们回来了。”谵奕言听她说“我们”,喜出望外,急忙赶出来,问道:“濯云呢?”濯云在车里答道:“我很好,没事。”

      谵奕言忙扶她下车,濯云依旧装成眼盲的样子,摸摸索索走出来。陆天香不等他问及,便依照濯云方才教她地道:“我们给蒙面刺客劫走,未出王府,就遇到大世子府的侍卫拦截,将我们安全送回。大世子也在车上。”这话破绽本多,谵奕尧将他们送回,何须亲自在车上跟来,既然亲自跟来,又何须陆天香驾车。

      但谵奕言见濯云失而复得,心中高兴,顾不了去分析她话中的漏洞。只一个劲儿问濯云:“你怎样?没吓着吧?”谵奕尧已经在车上被解开穴道,听到陆天香这么说,只道二人为他遮掩,虽想不通原因,但也不愿意自己来捅破,便探出头来,道:“四弟,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府了。” 谵奕言见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心情大好,也不去追究,说了几句客套话,吩咐侍从:“送大世子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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