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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勇救娇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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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嵇恶,东邻贺州,西接蜀水,北通京都,南连嵇川,是进入西梁的门户城池。嵇恶原本河谷曲拐,沟壑纵横,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一百年多前,谵家与肖家在这里有过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 嵇恶之战。在这场战役中,肖家丢了嵇恶,也输掉了西梁,此后一蹶不振,节节败退,直至败光了南方的全部疆土,向北一直逃到关外的雪域深处。但谵家也为了夺取这嵇恶城折损了大量的兵力,深深体会到了这嵇恶城作为关口要隘之关键地位。
谵家立国之后,刻意将嵇恶的城墙拆除,沟壑填平,河道凿宽,并铺设大道,成为连通中土东西北三处的枢纽。这项声势浩大的工程经历了几个朝代,曾因为经费原因,修修停停,终于在谵家第六位帝王承德帝登基后不久完工。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这嵇恶城的地貌变迁,见证着谵家王朝的权力更替。但如今承德帝即将迈入七十岁的门坎之际,这嵇恶城反倒因为交通顺畅变得青春活力起来:城内店铺栉比,来往商贾如云;港口帆樯林立,出入船只如梭;真是八方辐辏,四海云集。
梁碧蕙随师兄师姐一行六人来到这嵇恶城,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番繁华景象。
自那晚庐仲阳大悲寺成魔,群雄考虑到西梁邪教叛贼盘根错节的特殊情况,最后决定还是由幽州派新任掌教范茛出任剿魔联盟的盟主。联盟既成,苦霖与众掌门计议擒拿庐仲阳,各门分派四六名好手,去西梁助范茛擒拿庐仲阳,并协助他调查血魔药流弊。梁碧蕙在北燕山年轻一辈弟子中算是武功上佳的,自然被遴选其中。
这三男三女辛苦奔波十数日,见嵇恶城如此繁华,便有心在这里好好吃一顿再上路。走到主街上一家大酒楼门口,小二见他们虽风尘仆仆,但穿着考究,身上又带着兵器,知道此类名门弟子,出手阔绰,便忙不迭地接过马缰甩给拴马的伙计,又引他们上了二楼。
梁碧蕙坐了窗口的位置,只觉江风扑面,惬意非常。几人点了酒菜,正在用饭,却听二楼还有一名说书的正在“说话”,惊堂木拍处,喝彩声连连。
梁碧蕙留神细听,直羞得双耳通红。原来今天讲的故事正是当今天下捕快之首柴钦柴捕头的探案奇录。听着听着,因那说书的说得实在扣人心弦,故事中那名主角又是她心头之人,不由紧张万分,捧着饭碗,怔怔地出神起来。
对面的纪淑珍见她如此,笑道:“师妹,柴大人不前几天还救过你么?这说书的讲的都是些十年前老掉牙的事情了,难为你还替他担心。”说得一桌子人都笑起来。梁碧蕙闻言大窘,含羞带嗔地瞪了纪淑珍一眼,赶紧低头专心吃饭。
却听说书的言道:“只听柴钦一声怒喝:‘董二峰,你屠杀百姓,犯上作乱,罪大恶极,今日便要你伏惟天诛!’当下双刀飞旋,如雷似电,正要砍下那董二峰的头颅,不料旁边一名疤脸大汉暴喝一声:‘住手,休得伤我哥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惊堂木一拍,已是一节讲完。
那说书的喝了口茶,复道:“小可明日要讲的便是柴大人智擒襄东七刀第三刀、冷鳞刀岳三郎的英雄事迹。请诸位赏脸,给多给少,算个意思。”
话音刚落,下面有一位客人“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那说书的急忙一瞧,那拍桌子的客人乃是一名彪形大汉,脸上一道蜈蚣疤抖动,正对他怒目而视。
说书的心中一跳:“啊哟,那人不会正是岳三郎吧?”又想:“大白天活见鬼。这不自己吓唬自己么?那襄东七刀早就伏法了,哪里还会有岳三郎?”便向下面作了一揖,道:“小可有讲错的地方,请多包涵。小可谋生不易,还请各位给个赏钱。”
那大汉冷笑一声,道:“赏钱?你今天不把刚刚讲的话改了,就把这条命给我留下。”他旁边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粗眉圆目,大鼻大嘴,忙拉了他道:“三哥别闹。这说书的懂什么,讨口饭吃罢了。”原来那二人正是从江南赶往西梁的岳三郎、秦六娘夫妇。肖鸣轩将势力西迁,留他们二人打探剿魔大会的情况。他二人现下正往西梁赶去禀报肖鸣轩。
岳三郎“哼”了一声,到底咽不下这口气,便道:“说书的,这样,我给你一两银子,你把故事改了重说。”那说书的听说有银子,忙哈腰过来道:“爷要听什么样的故事?”岳三郎道:“就说那柴钦被江湖豪杰千刀万剐的故事。”说书的愣了一下,道:“我这话本中并无此话。”岳三郎怒道:“没有你不会现编?!”说书的见他相貌凶恶,心下惧怕,忙道:“小可这就去讲,这就去讲。”
正一拍惊堂木,脑筋一转,便要编一出柴钦被人羞辱的脚本,却见窗口有一女子站起来,细声细气地说道:“慢着,这位先生。我给你二两银子,你不要说这故事了。”说书的听了这话,心头大乐:“好,来了两位散财童子。今天要发了。却看那先前的大汉怎么说?”果然岳三郎听了,瞪了那女子一眼,大声说道:“说书的,你尽管讲,讲得好,我给你五两银子。”说书的为难地对梁碧蕙道:“姑娘,你看这位爷。。。”
梁碧蕙忙道:“我给你十两银子,你别讲。”说得纪淑珍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梁碧蕙也发现失态,只好慢慢地坐下来。岳三郎道她胆怯,便向那说书的道:“还不快讲!”谁知那说书的一心要赚十两银子,把惊堂木一放,作难道:“爷,那位姑娘出价十两银子,让我别讲。”
岳三郎脾气上来,猛地站起来,转头对着梁碧蕙道:“你莫不是柴钦的相好?要这么帮衬他!”梁碧蕙红了脸,急急地争辩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讲话?柴大人是当世的大英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你何苦让人编故事来羞辱他。”岳三郎冷笑道:“我呸,什么大英雄?我看他连个狗屎都不如!”梁碧蕙平日也不是容易生气的人,怎奈今天岳三郎一再侮辱柴钦,她自己也不知道火从何来,“腾”地站起来,拿了剑,道:“住口!你再讲他坏话,我手中的剑就不客气了。”
岳三郎方才听了那故事不爽,真要找人出气,这梁碧蕙撞上门来,岂有不应之理。就地摆了架势,喝道:“来啊,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那说书的见两人剑拔弩张,唯恐一方胜了拿自己出气,连赏银也不敢想,急匆匆下楼躲祸事去了。
秦六娘看梁碧蕙那方人多,便在后面低声道:“三哥,你老毛病又犯了。可是忘了上次丢了那雌儿的事情?”这话恰似一桶冷水,直浇在岳三郎头上。岳三郎心道:“哎,和这娘们儿打起来,万一暴露行藏,主人知道了不喜。算了,日后要亲手杀了柴钦,报这十年前被擒之仇。何必和这娘们儿争闲气?”便收了架势,重新坐下,却仍把眼睛凶狠地瞪着梁碧蕙。梁碧蕙也怒气冲冲地瞪着岳三郎。
不一会儿,两拨人吃完,先后下楼去了。
二楼包厢里却转出一人,高鼻深目,身材魁伟,穿着一袭双领对襟绛纱袍,腰间挎着青铜子母刀,正是方才两拨人闹得不可开交的争论中心 -- 柴钦。
柴钦摸摸鼻子,心想:“这姑娘真有意思。为了我要和人打架。”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起来,却又记不起来何时有了这样一位仰慕者。又想:“岳三郎夫妻也到了此地,想必去西梁通风报信,不知道肖鸣轩知道剿魔大会的动向后会有什么新的布局?”想到肖笙濯云二人下落不明,心中感叹身为异类之不易。
一个人下了楼,回身牵了伙计递过的马绳,正准备去嵇恶城捕房询问有没有人沿路见过庐见涛、庐仲阳父子二人,突然感觉后头有人见他回头便抽身躲避,心头“咯噔”一下:“有人跟踪我。”
柴钦江湖经验丰富,当下神色若常,不紧不慢地牵着马往江边走去。那人躲躲闪闪跟在后面,只当柴钦不知。走到码头旁边,假装欣赏江上景色,只把眼角瞟着旁边。见那人躲在一个货物箱子后面,探头探脑,心想:“太嫩。只怕还是个新手。”故意在一个高高的箱子堆后面隐了身子。
那人见他的马还立在箱子堆旁边,便大着胆子往前挪动了几步。柴钦早从箱子堆另一侧转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背后,劈手在他肩膀斩下一掌。
那人吃痛,脚一软,斜着身子瘫倒在地。柴钦一脚踏着他的软肋,眼睛俯视着他,冷冷地问道:“是谁派你来跟踪我的?”那人本来心里忌惮他是御捕房首捕,现下见他武功高强,哪还敢隐瞒,结结巴巴地说:“小的。。。是嵇恶城衙门的。。。的干捕。”柴钦地下身去,饶有兴味地道:“你是干捕,你来跟踪我?”柴钦是天下捕快头子,这干捕倒要来跟踪他,这不是笑话么?
那人见他目光冷峻,气势迫人,愈发紧张,把不该说的话也一古脑儿说出来:“柴大人,是。。。这这样。太守接了江南来的密令,着小人们看着柴大人点儿。”
柴钦厉声问道:“要你们什么看着我点儿什么?”那人道:“只是让看看柴大人和什么人说话?”柴钦愣了一下,接着踢了那人一脚,喝道:“滚。”那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柴钦这时心中雪亮,总算明白为何瑄王压了谵奕言的折子不上奏朝廷。既然瑄王认定他和肖家的人有勾结,怎么会轻易打草惊蛇将他在吴京逮捕?瑄王派人沿路跟踪,正是要看看他和谁人接头,好找出肖家在西梁的老巢。柴钦思忖了一会,心道:“这谵永瑄果然老奸巨滑,不过他灭我之心由来已久,也不算太出人意料。幸而这路上没有碰见肖笙,不然连累了他连自己都不知道。”
忽然,嘴角微扬,一丝笑意由眼底泛出:“正好岳三郎夫妇在这里,倒要用用他们两个,叫谵永瑄不知道我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顺便帮肖笙一个忙。”翻身上马,朝嵇恶城县衙奔去。
当日下午,城中各处贴满了告示,点名要捉一对肖家的叛贼,男的叫“肖笙”,女的叫“濯云”。画像上,那男的脸上有条蜈蚣疤,女的眉毛粗浓,眼睛圆瞪。各码头、关卡凡有发现此相貌特征的人,一律截下。
岳三郎和秦六娘用完饭,正准备出城,来到一个关口处,见数十名穿着官服的捕快两旁带刀站里。却有两位捕头来拦截。二人只好下了马,站在旁边等着问话。不料那两名捕头一言不发,只用图像对了二人的形貌,便以手示意让二人归到路旁的队伍中去。
二人心中纳闷,站进队伍,发现早有数名脸上有疤痕的男子和眉毛粗的女子站在那里,都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过了一会儿功夫,有名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也不下马,在关口前住了,居高临下地问道:“抓住肖笙和濯云了么?”
其中一名捕头道:“启禀柴大人,这画像画的不是很像。现在只有这些人符合画像上的特征,请大人过目。”指了指那边站着一堆男女。岳三郎见了柴钦,都快忍不住要蹦上去一掌把他劈为两半。无奈这里人多眼杂,又不能泄露身份,只得咬牙忍了。
柴钦故意把眼睛往人群中溜了一圈,道:“那个穿着湛青色衣服出来。”岳三郎没响,左右的人推了他一把,道:“叫你呢,快出去。”岳三郎气哼哼地往前一踏步,目露凶光地看着柴钦。秦六娘手里为他捏了把汗,手中的布袋也捏得紧紧的。那布袋里藏了一把燕翎刀,岳三郎有什么不测,她便要上去拼命。
柴钦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打量了他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歪着头道:“有点像,但不能确定。” 岳三郎气得肺都要炸了。
柴钦对那捕快道:“宁可错抓三千,不可放跑一个。将这些人都押回衙门去,一个个拷问,看看哪两个才是肖家的叛贼。”
岳三郎回头和秦六娘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心想:“原来他是要赚我们回去,严刑拷打,好问出主人在西梁的计划。不行,非逃不可。”
二人同时掠出人群,用掌劈开前头一群捕快,连马也来不及夺回,施展轻功,飞也似地朝前奔去。
那后面几个捕头见了大惊,叫声“前面的截住”,却哪里还截得住?捕快们正要上马去追,柴钦道:“不用了。前面便是陇湘城,是旱路去西梁的必经之路,我今天连夜赶去,调集陇湘城兵马,将他们截获。对了,以免他们二人折返,城中仍旧戒严,绝对不能放跑了肖笙和濯云。”
捕快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见柴钦不让追,何乐而不为。不过这“肖笙”和“濯云”的相貌倒是在他们脑海里扎了根。这边太守已经派人去密报瑄王,说柴钦在嵇恶城通缉云笙二人,并差点将二人抓获。
至于柴钦么,已经骑着马笃悠悠地去陇湘城了。
却说梁碧蕙一行人急着赶路,下午畅通无阻地出了嵇恶城,看看傍晚将近,便到了前面的麂子县客栈住下。这麂子县因夹在嵇恶城和陇湘城的中间,地理位置绝佳,商贾常来歇脚,所以客栈又多了些。梁碧蕙一行进了一家大客栈,要了六间客房,便各自去洗漱。一起用过饭,说了一会闲话,看看将近“人定”时分,梁碧蕙站起来道:“明早还要赶路,我先去回房歇了。”
正上楼时,纪淑珍在楼下打趣道:“师妹今晚睡得早,大概是急不可待要去梦大英雄了。”梁碧蕙在楼梯上走到一半,把头伸出扶梯外,啐了她一口,道:“作师姐的没有作师姐的样子,我回头告诉师父去。”纪淑珍和其余四人都笑了,道:“知道你急呢,好赶紧让师父把你嫁出去。”梁碧蕙再不理她,甩了袖子一个人气呼呼地走上楼去,正好楼梯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两人险些撞了。梁碧蕙忙低了头,道声:“对不起。”便继续上楼去了,不想那男子看着她的背影,嘴边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
又过了两个点,纪淑珍等五人也准备去睡了,却看见客栈门口大踏步走进来一名英武的男子,不是柴钦是谁?
柴钦进了客栈,见有五名江湖人打扮的青年男女正往楼上走,其中有两名女子看到他进来,偷望他一眼,齐齐掩了口娇笑着转身上去了。赶忙低头往身上一溜,并无发现任何异常,只好吸了吸鼻子,自嘲道:“难道是我柴某人红鸾星动,有这许多女子对我有意不成?”要了一碗饭,几碟小菜,走到饭堂后面独自坐了用膳,却见一名油头粉面、身着白衣的男子,摇一把折扇,轻佻得像刮地风里的蓬尘一样晃进门来。
柴钦识得那人,正是江南剿魔大会上、助假江伦欺骗群雄的采花大盗甄风流。柴钦想:“此人十有八九和肖鸣轩有勾结,倒要看看他到西梁后去哪里落脚。”忙低伏了头,假装吃饭。甄风流正为自己慧眼识美人而沾沾自喜,也没发现猫儿已经到了老鼠后面,管自己乐颠颠地上楼去了。
等他一离开,柴钦便招手让小二过来,问道:“方才那名客人旁边的客房可还空着?”小二到柜台上查了查簿子,回复道:“都已经占了。他那房一楼正下方倒还有一间空的,不过那房简陋了点儿。”柴钦道:“不妨,那房我要了。”用完饭,回房后睡下,十分留意楼上的动静。到了半夜,听到甄风流屋子里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又关。
柴钦从床上一个打挺,跃到地上,抓起枕边的青铜子母刀,从门口蹿了出去。在楼梯口凝神听了一会儿,不见那甄风流回房,心道:“不好,这淫贼又要去做那事了。”身形一晃,足尖轻点楼梯数下,无声无息地滑上二楼。侧身贴在阴影中一侧门窗墙壁上,见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才沿着走廊,一边寸寸向前移动,一边仔细探听各房动静。
行至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忽然听得里面有粗重的男子喘息之声。
原来那甄风流方才回客栈后,便找二楼递送热毛巾的伙计问清了梁碧蕙的住的那间房,又仔细看好了地形,决定今晚下手。
梁碧蕙住的那房在走廊尽头的位置,正好靠着四合天井的一根黑漆楼柱,那楼柱又向上直通到屋顶,屋顶前有突出的屋檐,屋檐下面便是那屋的窗户。
甄风流正是顺着这根楼柱爬到屋檐上,使一个倒挂金钩,双脚勾住屋檐,垂下身子,仰头用嘴上的带着铁尖刺的吹管捅破纸窗,朝里面吹了一管子“名士风流香”。
甄风流虽则是个淫贼,但平日最引以为傲的一点便是自己“是真名士自风流”的采花方式,从不屑于施用江湖宵小津津乐道的“鸡鸣五鼓返魂香”之类的迷药。试想那“鸡鸣五鼓返魂香”一吹,女子被迷得昏昏沉沉,只到五更天才苏醒,行事还有什么乐趣?甄风流追求的是水乳交融、水到渠成的无上境界,是你情我愿、不分彼此的极乐感受。他甄风流是江湖上独树一帜的甄风流,是采花界无可替代的甄风流。
当下,那“名士风流香”一吹,梁碧蕙“哼”了一声,便晕了过去。甄风流用手把窗户纸扒拉开,拔出了里面的窗户插销,推开窗户,以挂在屋檐上膝盖为支点,身子轻晃一下,平行着地面掠进房内,进屋后便趴在地上。
确定梁碧蕙没有动静,起身往床上一看,只见银色的月光从窗户外泻进来,洒在她娇艳的脸庞上,让她看上去仿佛嫦娥醉卧,仙子沉酣。
甄风流见到这等上好货色,喜得抓耳挠腮。掀开被褥,也不急着剥她衣服,摸到她玉背微弓处,在她“大椎穴”上轻按了一下,又把她的哑穴点了,自己脱了外袍,专等梁碧蕙苏醒。不一时,梁碧蕙悠悠醒转,见床头坐了一个穿着中衣的男子,大惊失色,但身体竟然不能动弹半分,知道着了手也。甄风流已经用眼睛上下扫视她的身体,酝酿了半日,见她醒来,忙温柔地道:“姑娘莫怕,小生见了姑娘玉骨冰肌、花容月貌,按捺不住一亲芳泽的心思,求姑娘赐我一夕之欢。”
梁碧蕙此时大急,但喉头不能发出声响,只好狠狠地瞪着他。甄风流得意地道:“姑娘不吭声,便是默许。恕小生大胆了。”动手拉开了她的亵衣,露出粉色的抹胸,低头在她脖颈上亲了起来。梁碧蕙遭到这样的羞辱,把牙咬得格铮铮的,恨不得立时死去。
就在此时,忽听门外一个深沉的男子声音传了进来:“甄风流,快出来受缚!”
甄风流好事被撞破,恼恨不已,又认得仿佛是柴钦的声音,心想:“柴钦这人极难对付,得想个办法金蝉脱壳。”便把床上的梁碧蕙一手抱起,猛地打开房门,道:“柴大人,请受用。”一面把梁碧蕙抛了出去。
柴钦本待撞门进去,不料门一开,从里面飞出一个物事。柴钦见乌发扬起,仿佛是名女子,忙用手接了。这一接倒不要紧,不过柴钦低头一看,差点儿把梁碧蕙摔在地上。但见梁碧蕙半裸着身子,脸朝上仰起看着自己,两弯柳眉,一管秀鼻,凤眼泪光点点,樱口娇喘吁吁,胸口起伏,带动那抹胸的帛带跟着轻颤,仿佛随时要松脱下来。柴钦只觉得手中接的不是一个女子,乃是一个烫得通红的铁秤砣。
甄风流趁他发愣,早就从窗口飞出去逃了。柴钦回过神,连忙进屋把梁碧蕙放到床上,用手在她背部按住。内力在她体内冲过去,遇到阻力,知道她是大椎穴和哑穴同时被点,便替她解了穴,问道:“姑娘没事吧?”
梁碧蕙见是柴钦,又喜又恨,喜得是柴钦又一次出手相救,不愧是自己梦中的大英雄,恨的是自己这副样子被他看见,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柴钦一心要抓贼,哪管她那么多,见她没什么大碍,便道:“姑娘没事的话,我就去追那淫贼了。”飞身也往窗户跳下。
梁碧蕙见柴钦对自己漠不关心,还道他看轻了自己,越发恨起那甄风流来:“此贼毁了我一生的幸福,我绝不能绕他!”迅速穿上外衣,提了剑,也冲了出去。
却说甄风流跃下二楼,忙中生乱,真个是阴沟里翻船,不小心把脚给扭了,一拐一拐地朝客栈后头一个小树林子里跑去。柴钦看得仔细,运步如飞,紧紧地跟在后头。
甄风流见躲不过,只好住了脚,转过身来,说道:“柴钦,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紧追我不放?”
柴钦也停了步,讥讽地道:“你是淫贼,我是捕快,你说我为什么要追你?”甄风流故意拖长了声音道:“怕是另有原因吧?”柴钦抱起手臂,道:“哦?你说说看还有什么原因?”甄风流道:“你追我,难道不是想知道我和肖家的关系么?”柴钦冷笑道:“算你识相。还不快从实招来?”甄风流站得久了脚疼,索性一屁股坐到一块石头上,揉着脚腕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要递解我去衙门。”他欠下的风流孽债颇多,进了衙门怕是再也出不来了。柴钦一口回绝,道:“这由不得你。”甄风流把头一抬,道:“哼,那我就不说。”柴钦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捏着他的琵琶骨加了三四分内力,道:“说不说?”
甄风流吃痛,但本来就是为了诱他接近,此时咬牙忍着疼,并拢食指和中指,朝柴钦胸口戳去。不料柴钦使的是双刀,左右手都灵便的很。当下左手飞快地将子母刀挡在胸前,拇指向上一挑刀柄,复又一转,露出那柄母刀的刀锋对着甄风流。
甄风流用手指进攻,可不正往刀口上送么?这一下直割得双指鲜血淋漓,白骨立现。十指连心,痛得甄风流“啊哟”一声叫出来。柴钦怕他再耍诡计,在他肩头一拍,点了他的穴道。退开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甄风流伤了脚又伤了手,还咬着牙关道:“死也不说。”柴钦“呵呵”冷笑两声,说道:“倒不知道你是这样一条好汉子。”正要上前再用刑迫他,梁碧蕙提着剑从后面冲过来,叫声“淫贼,我要杀了你”,举剑便要往甄风流身上砍。柴钦想:“我这口供还没录完呢,怎么能让你砍死他?”连忙张开手臂将她拦住。不料手臂碰在梁碧蕙的胸口,想起方才的一幕来,连忙触电般的把手缩回去,只尴尬地看着她。
梁碧蕙见他忙不迭把手拿开,伤心地想道:“他嫌我身子被那淫贼所污,连碰我都觉得脏了他的手。”越发哭嚷起来,冲上去一定要砍死甄风流。甄风流见她是真得要杀自己,心中只怕柴钦万一拦不住,自己便要丧命于此。柴钦一手拉住梁碧蕙提剑的胳膊,一面向甄风流道:“你再不说,我就松手让她过来了。”甄风流忙道:“我说,我说。快拦着她。”梁碧蕙听见柴钦似乎在盘问甄风流,便住了手,站在旁边听着。
甄风流道:“其实肖家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半年前,我采花的时候不小心惹到日蛊教的妖女。那妖女把我带回日蛊教的总部虚花宫,正要拿我练功。又来了一个女人,二人发生口角,便打了起来。妖女不敌,逃跑了。那女人把我点昏了,带到一个大房间里。我还以为自己脱险了,不料她更加狠毒,老子差点死在她手里。”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似乎甚是后怕,接道:“这时候,肖家的人突然闯进来,那女的就急忙跑了。我被肖家的人救了,一直替肖家做事。上月肖家的人让我去剿魔大会上引诱一个假冒的日蛊教女子开口。我就知道这些,多得也没有了。”
柴钦道:“那天来救你的人都有谁?”甄风流道:“我都不认识。”柴钦向他的眼睛上看了一眼,转头对梁碧蕙道:“姑娘,你要杀他请自便。”甄风流忙道:“慢着,我又记起来了。”梁碧蕙这才明白过来方才甄风流说的是假话。甄风流颇为无奈地道:“是肖鸣轩本人,带着好几个高手一起进来的。”
柴钦听了,心中颇感意外,心想:“肖鸣轩很少亲自出马,他怎么肯冒这个风险?那女人会是谁?”正要问那名女子的情况,忽然有两蓬银针打过来,一蓬射向自己,一蓬射向梁碧蕙。柴钦忙挥舞着双刀左右一扫,把两蓬银针都打落。早有一个蒙面人过来,把甄风流打横挟在腰间,飞掠了出去。柴钦提刀跟进。但前面那人虽然带着甄风流,身形未有半分迟滞。一路奔去,轻飘飘地仿佛脚不点地,瞬息间奔到十丈远处。柴钦竟然追他不上。柴钦回到原地,看见梁碧蕙还呆呆地站在那里,神色木然。
梁碧蕙见他回来,心中叹道:“这怕是我看他的最后一眼了。”于是,定定地往他脸上盯了一阵子,转过身去,双袖垂落身侧,拖着那剑尖划着地面,慢慢地向树林里面走去。柴钦一看不好:“这姑娘不会想寻短见吧?”待要安慰她几句,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挠了挠头,只得紧跟在她后面走。
见她身影单薄伶仃,心里倒有几分可怜她。半晌,挤出一句话来,道:“姑娘想开点,有些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梁碧蕙停了步,也不回头,凄然道:“对你们男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对我们女人来说却是天大的灾难。”柴钦听了这话,忖道:“原来她是怕自己受辱后嫁不出去。”看梁碧蕙走得步子快起来,想说“还是有人愿意娶你的”,不料一紧张,说成了:“我还是愿意娶你的。”这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梁碧蕙听到他怎么说,呆了一呆,返转身子,对他道:“你不要因为可怜我才故意这么说。”柴钦松了口气,想:“原来她知道我的用意。”正要把话收回,谁知梁碧蕙抬起头来,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羞怯不胜地道:“不过,我肯的。”复又低下头去,一手摆弄着衣角。
柴钦此时骑虎难下,总不能说:“我方才是口误。”要说出来,以梁碧蕙此时的心情,那真是雪上加霜,要把她往绝路上推了。
两人呆立了一会儿,柴钦道:“我。。。我到蜀京还有急事要办,得马上走了。”梁碧蕙抬起头,理解地看着他道:“我晓得。你肯定有很多大事要办。”柴钦也不知道怎么回话。梁碧蕙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柴钦心内盘算了一下:“过一段时间,等她心情平复了,我再和她说明便是。”遂道:“你一个月后到蜀京的浮槎小筑来找我。”
梁碧蕙得了这句话,心中欢喜无比,应道:“好,我一定会来找你的。”又道:“你等等。”挥剑割下一缕秀发,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细细包了,递给柴钦道:“这个你留着,就当是信物。”柴钦苦笑着接下,揣在怀里,心道:“这头亲事怕是躲不过了。”想想平日自己身上也不带什么佩饰,只除了一块御捕房的令牌。但那是吃饭的家伙,总不能送给她。
梁碧蕙见他在身上略微一摸,脸上有为难的神情,便体贴地道:“柴大人不用回赠,只要记得约定就好。”又心想:“啊呀,他都是我的夫君了,我怎么还叫他柴大人呢。”顿时,两颊生红,忸怩起来。
柴钦见她身子扭动,臻首轻摇,默默不语,忽然觉得眼前这名美娇娘比血魔还可怕,一心只想快点跑掉,急忙道:“事情紧急,我不能停留。姑娘,你多保重。”转身就走。
梁碧蕙痴痴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离开树林,狠狠地在手上掐了一把,才知道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一个梦,原来自己已经成了大英雄的妻子,直笑得双眼熠熠生辉,脸上神采照人。回到房间里后,心儿还“扑通、扑通”乱跳。
柴钦走到柜台,结了帐,骑了马,逃也似地赶去蜀京。路上思忖:“那劫走甄风流的会是谁呢?看发射暗器的手法像是肖家的人。但当时他尽可以杀了甄风流灭口,为何又不杀他?难道甄风流有什么特殊的作用么?”又想:“那人轻功很高,内力也似乎不弱,为何不留下来杀了我和那位姑娘。。。”想到这里,猛地勒住马绳。骏马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
柴钦以手抚额,道:“啊呀,我都忘了问她的名字。”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这事千万不能被司徒攻那小子知道,不然不知道他要编出什么笑话来取笑我。”
自柴钦走后,嵇恶城衙门捕快不敢懈怠,仍张榜捉拿肖笙和濯云。这一日,风和日丽,晴朗无云,码头旁的告示栏前有一名士兵值岗,正眯着眼睛半打着盹儿,却见一名俏生生的年轻女子走过来,往榜上瞅了瞅,顿时笑得憨态生娇。那士兵见她笑靥如花,清丽脱俗,一泓秋水灵气逼人,眉角眼梢风情微含,不由瞌睡都醒了,接连看了她几眼。这时,又有一名压低斗笠遮住上半脸的男子过来,拉开她便走。
那士兵还想多看那女子两眼,便喝道:“喂,那男人,把斗笠摘了让我看看。”男子正犹豫间,那女子跳起来将他的斗笠一掀,转头笑道:“看清楚了,不是画像上那人。”
那士兵一看,果然不是,只得放他们去了。
这二人的名字不消小人讲,读者看官便也知悉,可不正是那肖笙和濯云二人。
当下,濯云一手挽了肖笙的胳膊,一手拿着那斗笠,也不还给肖笙,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肖笙忍不住问道:“又有什么事情这么可乐?”濯云道:“想是柴大哥先到了一步,拿岳三郎夫妇的形貌混充我们,正在发告示通缉。”肖笙听了,也忍不住嘴角微扬。濯云道:“嵇恶城去西梁,可走旱路和水路,旱路要走三日,水路四日。你要选哪一条?”不等肖笙回答,便道:“看上去水路更好。”
肖笙知道她不过图走水路新鲜,别无它意。这一个多月来,他做了草药,濯云沿路去卖,一路过来,起早贪黑,甚是辛苦,正想要让她开心一下,且平日也都宠着她的,便道:“那就水路吧。须得要租条船来,不知道银两够不够。”濯云忙道:“我去问问,你等着。”一扭身,朝着船只聚集之处跑了。原来濯云知道他不喜和陌生人打交道,有什么外务都一手包下。
过了足足一顿饭功夫,濯云背着一只手跑回来,道:“找好了,有个船家本来也要回程去蜀京的,正好搭我们一趟,只收两吊钱。”肖笙见她算钱算得精,心中愧疚起来:“都是跟了我,才让她受这样的苦。”濯云朝他一笑,从身背后拿出手来,手上捏着一块四四方方、浆过的浅蓝色扣花粗布帕子。把头发摞起来,用帕子从额头向后包了,在脑后扎了个蝴蝶结,又用多余的帕子角把结头压好。
肖笙问她:“哪儿弄来的?这是做什么?”濯云道:“你没见这一路上,姑娘们头上都包着帕子么?我刚刚见有人在卖包头帕,说是西梁的风俗。我想江上风大,别吹散了头发,就买了一块。”却犹犹豫豫地不肯说价钱。肖笙连忙道:“真好看,就当入乡随俗,买得应该。”濯云拉了他胳膊,道:“快走,那艄公要开船了。”
肖笙随她走到渡口,才发现那船是一只方头翘尾的小乌篷船。撑船的是个五十岁的老汉,穿着白褂子,黑黝黝的一身肌肉,脸上的皱纹密布如鱼纹,仿佛这蜀江上的风都吹到了他脸上,留着短髭,左耳戴一只亮光光的银耳环。
艄公见了濯云,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招呼道:“小娘子,你把相公带过来了?”濯云也笑道:“全叔,这一路上都要仰仗您了。”全叔弯腰放了船板,让肖笙上来,说道:“你家小娘子是个会说话的。”肖笙骄傲而幸福地答应了一声,一面把濯云也扶上来。
全叔关起船板,唱了声号子,用长竹篙点了岸沿,撑开船,往江中游去。濯云贪看江中景色,等船一开,立即出了船篷。肖笙也跟着出来。但见九月的蜀江上,两岸青峰如屏,嵯峨峻峭,连绵不绝;山上繁花似锦,芳草萋萋,翠竹争秀;远处碧空如洗,白帆点点,水天一色。濯云站在船头,只觉得江风兜着一股清新的草木芬芳,扑面而来,吹得她心醉神怡,舒畅爽意。又见那江水清澈,鉴可照人,便蹲在船板上,用手拨起来水来。肖笙坐在一旁,看她玩水。
全叔专找濯云搭话:“小娘子,你是第一次到西梁吧?”濯云转头道:“瞒不过您老江湖,的确是。”全叔道:“你道我怎么知道的?你头上这方帕子是买错了。我们西梁的风俗,未婚女子包浅色布帕,已婚女子包深色布帕。你长得这样标致,又包着浅蓝布帕,你家相公怕是要捏把汗喽。”濯云叫出来:“啊呀,我竟不知道,这可是浪费了。。。”说着,转头看肖笙。肖笙一本正经地道:“不怕,再多来几个世子都不怕。”濯云笑着推了他一把,又问全叔:“那西梁的男子已婚未婚打扮上可有分别?”全叔得意地晃着脑袋,道:“看见我这耳环了吧?在我们西梁,结了婚的男子左耳上都要带耳环的。”濯云看他那耳环摇曳起来,银光闪闪,映着江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便朝肖笙看了一眼。肖笙道:“这个不要想,我不会戴的。”
全叔一边摇浆,一边笑道:“我们西梁当家的都是女人,戴不戴,要看你家小娘子乐意不乐意了。”濯云听说这话,好奇地问道:“那西梁的男人可是都要听女人的了?”全叔道:“这倒不是。一家里头,只有已婚的女人讲话才算数。女子婚后也可以到外面和男子一样干活,一样做官。姑娘家是不能出来做事的,只能呆在闺房里待嫁。”濯云喜滋滋地想:“幸好我已经嫁人了。看来在西梁找份差事做不会很难。”
这一路上,顺风顺水,夜泊客栈,日行江面,三人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到了第四日正午,将近蜀京港口,江面突然变得窄起来。濯云在船篷里准备午饭,肖笙主动替了全叔的位置划桨。全叔见他二人心地善良,很是喜欢,坐在船板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和肖笙说闲话。只是肖笙话少,多用点头摇头应答。全叔一个人唱独角戏,觉得甚是无趣,又拉起帘子,去找濯云说话。
两人说到西梁的望族,濯云十分留心地听着。全叔“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说道:“要说西梁望族,本来凌家也算的。不过他家人丁稀少,老一辈的死得死,瘫得瘫,如今只有一个少爷在那里主事,还是个双腿皆残的人。”濯云听到本家这样衰落,不禁担忧起来。
全叔接道:“不过那少爷虽是个残疾,头脑倒挺精明的。所以咱们瓒王还是把明春承德帝七十大寿的献礼交由凌家包揽了。这可是个肥差啊,多少双眼睛盯着呐。”
濯云问道:“为何凌家这么受朝廷器重?”
全叔道:“这个呀,呵呵,有很多人不知道,凌家是本朝的开国功臣呢。你听说过谵、肖争天下的事情吧?当初就是因为凌家倒戈,肖家丢了嵇恶,天下大局才被镇国公一举定乾坤。不过这背叛故主的事儿作得不光彩,凌家也不大肆宣扬了。”
濯云听到这里,抱歉地看了肖笙一眼。肖笙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正说话间,肖笙忽道:“前头堵了。”全叔一看,果见有三、四十艘船只,大大小小,一字排开停在那里,把个江面堵得壅塞不通。当中有两艘双桅大船,一船披红,一船挂绿,在江中央对峙,船头各立着一名妇人,跨开腿叉着腰相骂。
肖笙看了,心道:“这西梁的妇人还真是泼辣。”
那穿红色衣服,包棕红色头帕的妇人一脸横肉,面色晦暗,凶相毕露地骂道:“小妇养的骚寡妇,快把那小奸交出来。不然,你们绿水帮就甭想在浅水湾这片儿过上太平日子。”
那穿绿色衣服,包墨绿色头帕的妇人年纪较轻,面容姣好,也凶狠地回骂道:“谁不知道你们红涟帮高塘混得不如意,早看上浅水湾这块风水宝地了。想借这由头打秋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多大能耐。那小子喜欢跟我,只怪你闺女没本事,看不住人。”
原来这片浅水湾专出鳗鲡鲥鲟等名贵鲜鱼,长年被绿水帮的渔民占据,乃是瓒王府岁贡大户。红涟帮的渔民只在高塘打渔,虽鱼量丰沛,但都是些普通鲜鱼,渔税渔利钱一算,还不如绿水帮交完岁贡、贩卖鲜鱼的盈余大。故而那绿衣妇人有此一说。
这红衣妇人今日嫁女,不想新郎官跟绿水帮帮主早勾搭成恋,临阵逃走,到绿水帮躲藏。因此又有这一节矛盾在里头。
那红衣妇人继续骂道:“这浅水湾姓绿啦?你家开的?没听说你做过官,怎么就有官湖?”
那绿衣妇人冷笑道:“青青跟你家姓啦?你闺女睡过他了?没听说你闺女开过苞,怎么他就是你家的女婿?”
肖笙听她们说得如此露骨,一头冷汗直冒。濯云早出了船篷,听了一会儿,倒恍惚明白她们在争什么,回头问全叔道:“浅水和高塘打渔有什么分别么?”
全叔说明了原委,又叹道:“唉,虽说咱西梁‘膏腴沃衍,无不耕之地’,但渔民每年的课税太重,生活不易呀。就说瓒王去年重新订的渔课税,浅水、高塘分开征税,鱼油翎鳔按照捕鱼量征税,又新添了鱼苗税,高塘渔民的负担重了不止一倍。”濯云问道:“那要是打不到鱼交不了税,怎么办呢?”全叔不无讥讽地道:“咱瓒王‘体恤民情’着呢。他定下‘银两折课”的规矩,凡交不足实物的,都可以用银两折算课税。”
正说间,那两名妇人已经动起手来。那红衣妇人双臂粗壮,拉起满弓,飞箭出弦,向那绿衣妇人“嗖嗖嗖”三矢连发,分射她上、中、下三路,三箭速度不一,上路那箭先发后至,中下两箭反而先到。濯云见了这“连珠箭”的工夫,心里赞声“好!”。
那绿衣妇人不慌不忙,把先到的两箭用刀拨了,头一甩,将上面那箭用个“啮矢法”口中衔了。这下绿水帮的渔民们欢声雷动,大声喝彩。原来那绿衣妇人有意卖弄,要压压那红衣妇人的气势。绿衣妇人把箭取下,大声道:“扈金花,你那点微末伎俩,还敢拿出来献丑?”。
扈金花脸上无光,见那白面男人叫“青青”的只躲在那绿衣妇人的背后,畏首畏脚,藏头匿脸,心生一计,喊道:“方才只是试探。□□,再吃我一箭!”又拉开弓弦,朝绿衣妇人身上射了三箭,又朝那青青身上射了一箭。
那绿衣妇人见她故技重施,未免掉以轻心,只耍个落梅刀花,拨落三箭,谁料第四箭接踵而至,不去射她,却射青青在她身后露出的肩膀上。青青大叫一声,仰面跌到。
绿衣妇人连忙扶起他,察看伤势。只听青青杀猪也似地在那里叫唤:“银娘,痛杀我也。”濯云在下面听了,眉头一皱,心想:“这男子未免太不济事,倒有些辱没了那银娘。”扈金花得意非凡,道:“我这‘连珠箭’射得就是你们这等狗男女!”红涟帮渔民此时不甘示弱,也吆喝起来,欢呼声比方才绿水帮更盛。
银娘见伤了姘夫,心头大怒,从怀中掏出一根末端带着铁钩的软索,“嗖”地抛上披红大船的桅杆,抓住软索一端,腾身一荡,便到了扈金花的船头。原来那银娘弓箭功夫比不上扈金花,刀枪上要胜她半筹。银娘欲近身肉搏,乃是为了扬长避短。
扈金花趁她抛索之际,已经顺手在旁边抄起一根竹篙,吐了个门户。不料银娘来势迅猛,又迎着日光,扈金花只觉那刀尖明晃晃直冲着自己眼睛刺来。眼睛一花,赶紧退后一步跃开自保。
银娘乘机劈出三刀,把扈金花的包头帕都削了下来,露出一个毛发稀疏的秃顶。绿水帮的渔民瞧见了,都哄笑起来。濯云也“噗哧”一声笑出来。
扈金花恼羞成怒,连忙拾起那包头帕,仍复包好,待要上前追击,银娘又向挂绿大船抛了一根软索,已经腾身返回。
扈金花的女儿见母亲受辱,穿着嫁衣,从船舱里提着刀奔出来,一迭声地喊:“□□休得猖狂,过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再走!”
扈金花连忙推她回舱,道:“丢人,哪有闺女出来管事的?还不快回去?”那女儿悻悻不乐,怒道:“不就是欺负我没嫁么?要嫁个男人还不容易。” 往四下一看,正好看到肖笙没带耳环,便用手指着他,向左右说道:“把那男子掳上来与我成亲。”
肖笙因江面堵着,也不能行船,正在看热闹,哪知惹火烧身,被那扈金花的女儿一指,突然成了众矢之的。只得丢开木桨,站起来道:“姑娘,我已经娶妻了。”指了指旁边的濯云。
扈金花的女儿看了看濯云的打扮,咧嘴笑道:“你骗谁哩?这姑娘包着浅色布帕,还是个闺女呢。”濯云连忙道:“姑娘不省得,我们是外乡人,刚到此地,不知道风俗。”扈金花的女儿道:“不知道风俗,如何又包上布帕?说不通,说不通。”她自小跟着母亲,把那蛮横凶泼的脾气学了个十成十,当下叉着腰向两名水手道:“下去,把那男人带上来。”
银娘见了,在对岸一边替青青包扎伤口,一边讥讽道:“扈金花,你养的好女儿,作闺女的时候就知道出来抢男人了。”扈金花听了这话,大怒,心道:“我女儿只因为没出阁,不能帮我出头,你个骚寡妇还敢取笑我?”便帮着女儿讲话,对银娘道:“那男人既然没带耳环,就是没成亲。我现在就把女儿许配给他,你有本事再过来勾引。”着左右水手:“下去捉人。”那两个水手得了号令,“噔噔”跳下乌篷船,便去拉人。肖笙焉能被二人擒到,双掌齐拍,一手一个,将二人打落水中。
扈金花的女儿见了,道:“原来是个会武的,更好更好。”亲自跳到船尾,也不抓人,抱起双臂,两脚左右晃着船,正是使那“颠船”的法子。肖笙濯云陆上功夫虽佳,怎奈船摇晃的厉害,连脚跟都站不稳,浑身功夫都施展不开,也没法赶到船尾去撵人。全叔不敢惹红涟帮的人,见那船快翻了,先“扑通”一声跳进水中。
濯云心道:“这女儿恁地无理,倒要给她点教训。”信念动时,趁船还没翻的一霎那,施展轻功,“噌”地蹿起一丈高,朝那艘披红大船上飞掠过去。扈金花没料到她有如此身手,忙将竹篙朝她腿上扫去。濯云正在空中,还未落地,见竹竿扫到,看得真切,变换身形,往那篙头一点,又冲出一丈多高,单足立在桅杆上,潇洒地转了个身,向下面的人群道:“要想抢我相公,得先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这下飞身上桅杆,比方才银娘用软索的功夫可高强多了。扈金花母女知道惹到厉害角色了,但众目睽睽之下,临阵退缩,这个脸丢不起。扈金花的女儿爬上大船,嘴上硬道:“有本事,下来比试比试。”濯云道:“好,正要给你个教训。”飞身下了桅杆,也抄起一根竹篙,朝扈金花母女攻去。那船上水手有二十多人,知道她武艺高强,见她下了桅杆,都提着刀、勾奔过来。肖笙这时候也飞身上船,叫声:“娘子,我来帮忙。”濯云见他们人多,怕肖笙吃亏,跃开一步,用竹篙把他往身后一拨,道:“我们女人的事情,你别插手。”
这话甚是合扈金花的脾气。也拨开女儿,大笑道:“好,其余的人别动。咱们当家的对当家的,看看谁胜谁负。”把竹篙一摆,上来架住濯云。
二人竹篙虎虎生风,就在那甲板上你一招我一招地打开了。这边银娘好奇地探头,要看看濯云本事如何。
濯云用得是小时候一位上代“宁”字辈弟子教她的“缠丝棍法”,讲究个“巧”字,以拨撩为主,扎扫为辅,手握中段,捎把兼用。扈金花的棍法至刚至猛,只握一头,全是大抡大劈的招数。
那些水手都是外行,一眼看去,仿佛扈金花进攻多,占了上风,便连声喝彩。哪知濯云以逸待劳,只在关键处点拨两下,又往她破绽处频频钉、弹、点、刺,只打得扈金花双臂沉重,心中暗暗叫苦。不一时,濯云双手向斜上方甩个“离棍”,众水手道她竹篙脱手,大声叫好,扈金花趁势往前劈杀。濯云侧身避开,轻轻跃起,进了一个身位,操起那空中的竹篙,抡了半圈,恰恰打到扈金花耳边半分处停下。
原来濯云敬她不以众凌寡,不欲让她出丑,只是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故而留了一手。谁知那竹篙明明没有打到她,扈金花竟然一声闷哼,仰面跌倒,晕了过去。
扈金花的女儿和水手们见濯云打晕了当家的,都冲来上要复仇。红涟帮的渔民们也纷纷爬上船来,要捉拿这胆大包天的女子。濯云和肖笙边挡边退,却听到绿船上银娘喝道:“两位英雄,快上我的船来。”
濯云和肖笙施展轻功,奋力一跃,双双跳上银娘的绿船。红涟帮的渔民哪肯罢休,爬下大船,上了小船,拿了鱼叉、竹篙、斧头并刀勾,口中喊杀,把船划得像箭也似地冲上来。绿水帮的渔民死命抵挡,两下里兵器撞击,“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两帮人正闹得不可开交,远远地从蜀京港口溜下来三艘双桅大船,包铁船头插着鲜明旗号,两侧船舷立满提刀兵勇。因是逆风,那划橹的水手“嘿哟”之声整齐划一,三杆大旗猎猎生风。
早有眼尖的喊了一声:“官兵来了,大伙儿散水。”顿时两帮人急急忙忙地收起家伙,各顾奔命。红涟帮的绕过燕鸥屿,进去高塘;绿水帮的驶回浅水湾码头。渔民都是泅渡划船的好手,三、四十艘渔船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等那官船赶到,江面上平静无波,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
绿船到了浅水湾码头,绿水帮渔民纷纷跳下船,上了岸。唯独青青因身上有伤,哼哼唧唧,动则叫疼,银娘温柔小心地将他抱下大船,又叫人抬了个软塌过来,把他放在上面,运去内屋休息。
濯云见周围的渔民或怒目圆瞪,或挤眉弄眼,看着他二人做作,叽里咕噜私下议论,心想:“方才这场火并虽是水域之争,到底是由这人引起的。银娘当着帮众的面如此维护他,难免要惹人侧目。”
青青被人抬走后,银娘朝濯云一抱拳,道:“当家的好武功,银娘佩服之至。敢问二位英雄高姓大名。”濯云也抱拳还礼,道:“不敢当,叫我林云就行,拙夫姓竹名生。”二人一路行来,俱用假名,濯云说得顺口。银娘笑道:“幸会幸会。恭请两位到舍下一聚。”
进了绿水帮总舵,有三个男人在堂前等候,见了银娘,恭敬地道:“当家的回来了。”银娘向他们道:“这两位英雄是我今天刚刚结识的。这位林云林当家的,功夫十分了得。她夫君叫竹生。”指着一名方脸宽肩膀,留着掩口短须,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向濯云道:“这位是我们绿水帮二当家的,先夫的结义兄弟,名叫丁顺。”又指着一名麻子脸,长白胡须,身材矮小的老汉道:“这位是冯延冯长老。”指着另一位皲皱脸皮,枯黄胡须的老汉道:“这位是戴兴戴长老。”
丁顺见了肖笙的长相,微微一愣,马上神色又恢复正常。
银娘道:“今日大败扈金花,全仗林当家的功劳。林当家的,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绿水帮的座上宾,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要见外。”
濯云却不想在这绿水帮中久留,便笑道:“帮主客气了。我夫妇初履西梁,人地两疏,正要请帮主多多关照。只是方才事出仓促,林云为求自保,不慎打晕扈金花,怕红涟帮帮众前来寻仇,连累了贵帮不妥。”
银娘道:“林当家的不用为此烦心。红涟帮为抢夺我们这片浅水湾,平日纷扰不休,常来捣乱,已经被我们打退好几回了。你夫妇尽管放心在这里呆着。”
濯云只得道:“如此,却之不恭。”
银娘道:“正该如此。”又吩咐下去:“备下酒席。将今早打的鲥鱼拣四尾大的来,两尾用酒蒸了,两尾做个清汤,另取上好的‘甘澧’酒两坛,我要为二位英雄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内屋传出青青的喊声:“银娘,银娘,你快来呀,我好痛啊。”
银娘与濯云讲话时飒爽英姿,尽显豪杰之色,听了这喊声,脸上神情大变,道声:“少陪。”急匆匆赶进内屋。
冯长老和戴长老脸上都显出不悦之色。丁顺道:“两位别见怪。我们当家的性子直了点,却是个重情的人,一向把她心爱之人看得要比帮务还重。”这话明褒实贬,濯云焉能听不出来?
冯长老“哼”了一声道:“什么重情的人。丈夫尸骨未寒,她就。。。”戴长老赶紧截了他的话头,道:“两位英雄仙乡何处?”濯云道:“我们是北襄赤土城人氏,因先父母都是军中武官,自幼习得点枪棒。这几年边境上 战事不断,祸乱连连。听先父说家中有个亲戚早年在西梁凌家做事的,此刻想必已经升了管家,我们特意到蜀京来投亲。”这话说得圆转自然,入情入理。两位长老也不疑心他们的来历。
少时酒馔俱备,银娘领濯云夫妇入席,谦让一番,濯云坚持让银娘坐主位,让肖笙坐了右首第二位,自己坐了第三位。众人看了都有些讶异,又想:“是了,他们是外地人,才让男人坐上首的。”丁顺和两位长老在左首坐了。青青包着肩膀也跟着出来,银娘便给他另加了个位置,安放在自己身边,好方便给他添菜喂饭。
丁顺听银娘说濯云武功高强,想要试探试探,道:“林当家的,我先敬你一杯。”左掌托杯,右掌平推而出,那酒杯直直飞向濯云。
濯云记得原来致虚门前来会艺的高手经常借敬酒试探对方功力,小时候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有次去帮师父接酒杯,结果那酒杯倒是勉强接到了,酒却洒出来溅了自己一脸。回去后宁芷专门教了她接甩酒杯、不泼出酒的法子。但她自得了这个法子,玩兴上来,把喝水的瓷杯四处乱掷给师兄师姐,后来被宁诚看见,责骂了一顿。可惜如今师父已死,自己也被逐出师门。
想到这里,未免有些心酸,顺手往前一撩,用拇指和食指一夹,缓冲了那酒杯的来势,用“隔山打牛”的功夫将内力隔着杯子注入杯中液体,稳住那晃动的酒面,一扬脖子,将那酒液滑下喉咙,强压住心头的痛楚,道声:“多谢。”
这边丁顺见她果然身手不凡,已经拍手叫好。二位长老微微颔首,也站起来向她敬酒。肖笙见她忽然面色不快,怕她空腹喝酒伤胃,忙站起来替她把敬酒都接下,又回敬过银娘四人,方才坐下。
濯云尝了一筷子鲥鱼,道:“俗语云:‘鲜脍出江中’,果不其然。我们夫妇久居内陆,竟然不知道这世上有这等美味。”银娘笑道:“俗话还说:‘人生恨事,鲥鱼多刺’。我们今日的吃法,还是太简陋了些。绿水帮每月都要给瓒王府‘送鲜’,王府里的烹饪方法要讲究的多。鲥鱼带鳞蒸时,先用雏鸡胸脯肉撕作丝,野生蘑菇也切作丝,在鱼身下面铺好,再放上香蕈木耳、嫩笋尖芽,浇上芽姜紫醋、陈年花雕调出鲜味。蒸不到一刻钟起锅,鱼汤另装盘,吃得时候有人服侍用牙签剔除鱼刺,只留鱼肉蘸着鱼汤吃。”
濯云听了,摇摇头道:“吃鱼要弄成这个得性,也忒舍本逐末。”冯长老笑道:“云当家的想的和我一样,可见也是个爽快人。来,我敬云当家的一杯。”
濯云饮了一杯,怕银娘介意,便道:“林云是个粗人,帮主莫要见怪。瓒王府多是食金饮玉的世子郡主,自然吃得精致些。”银娘道:“瓒王子息倒不多,只有二子一女。我们进贡的名贵鲜鱼很多被各级管事捞了去。还有官府也经常来要鱼。要是摊上京都宫里来要鲥鱼,那就更麻烦了。”
濯云问道:“怎么个麻烦法?”
银娘道:“当天早上网的鱼要用冰块保鲜,快马一路送进京都去。只是鲥鱼只在这个季节有,冰块得用上年造的。瓒王府有专门的造冰河,每年冬天要雇人刷洗河道,引入活水,等隔天结冰后,着人在冰面上凿取大冰块,用极厚的草垫裹了,车子运到地窖里封存。又那送鲜鱼的往往一路上马不停蹄,常常快马都要累死几匹。”
濯云叹道:“如此劳民伤财,只为君王桌上一盘菜。”二位长老也跟着叹息。
丁顺道:“不过因了这岁贡,我们绿水帮也受了官府不少好处。”濯云道:“想是制定税法时给浅水湾特殊了些。”丁顺但笑不语。
青青见银娘忙着说话,停了筷子给他夹菜,便拉着银娘的胳膊,央求道:“银娘,我还要多吃几筷嘛。”冯长老斜瞪了他一眼,向濯云道:“云当家的不要误会,虽然我们西梁女人当家的多,但男人也多是铁骨铮铮的好汉,混软饭的小白脸毕竟是少数。”青青红了脸,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冯延,你这是什么意思?”冯长老也站起来,道:“没意思的意思,你明白的意思。”丁顺和戴长老赶紧拉住他,道:“别吵,别吵,有客在场。”
青青坐下,埋怨银娘道:“是你哄我过来,说你们绿水帮的人已经肯接纳我了。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早知道就跟扈赛花成亲,也不用到这里来受人鸟气。”濯云这才知道那扈金花的女儿叫扈赛花,心道:“嗯,她是比她母亲更刁蛮些。”银娘忙安慰他道:“他老糊涂了,满嘴胡柴,你别往心里去。”冯长老气得胡子直翘,因银娘带着帮众做过大事,素日也有威望,不敢和她硬碰硬地来,忍了一会儿,站起来道:“帮主,我年老糊涂,不堪任用了,就此引辞长老一职。”丁顺忙道:“这使不得。冯长老不必为了一个外来的男人赌气辞职。”濯云看了他一眼,心道:“你倒会煽风点火。”
青青嗔道:“什么外来的男人。我过两天和银娘成亲,便是半个帮主,你们给我放尊重点儿。”冯长老向青青喝道:“住口!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青青道:“冯老头,别以为我怕了你。”银娘不语。戴长老道:“帮主,冯长老忠心耿耿,帮中内外事务,全仗他照管,帮主请三思,莫要因小失大。”丁顺道:“是呀,帮主,绿水帮少不了冯长老。冯长老一走,我们绿水帮还怎么混?”青青轻蔑地笑了一声。
银娘在青青的手背上一拍,道:“冯长老既然有离任之心,银娘也不便挽留。冯长老在绿水帮效力多年,功勋卓著,卸任之后,月俸照旧,银娘不会亏待你的。”
冯长老方才只是一时之气,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没想到银娘一副撵人的架势,完全不念及旧日的情分,心都灰了,抱拳道:“多谢帮主恩准,冯延告退。”
戴长老心想:“我还指望什么?她连前年才亡故的丈夫都忘得一干二净,可见是个寡情之人。现在赶走了冯长老,难保他日不赶走我。我还是识相点儿,自己走吧。”上前躬身道:“帮主,戴兴年纪和冯延相若,也是老糊涂了,想回家养老,请帮主准我辞退。”
银娘本来看不惯的只有冯延一人,现在见戴兴也出来挑衅,心中有气,便道:“准了。你安心养老去吧。”
等二老一走,银娘道:“要走的都走好了。我们绿水帮又不是没人。”朝丁顺道:“你也想走么?”丁顺盯着银娘道:“丁顺愿为绿水帮终生效力,不会走的。”心中添了一句:“要走的是你。”
乘兴开宴,败兴完席。
肖笙寻了机会,悄悄地对濯云道:“她们两帮混战,帮内又恩怨纠结,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濯云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又道:“你方才就在我身边,可看清楚了?我没有打到扈金花,为何她突然晕过去了?”肖笙道:“我看她脸色晦暗,印堂发黑,嘴唇青紫,想是早就中了毒。”濯云道:“原来如此。想必与我打斗时,血行加速,那毒提前发作了。”肖笙点了点头。
到了晚间,众人都歇了。突然铜锣声响,渡口放哨的喊起来:“是红涟帮的人,大家快来迎敌。”濯云肖笙日间喝了酒,睡得沉了些,竟然没有惊醒。隔了一会儿,有人“嘭嘭”地敲门道:“二位快醒醒,红涟帮的人杀进来了。”
肖笙赶紧起身把濯云摇醒,二人穿好衣服赶出去,看见渡口处红涟帮的大船正要起锚。绿水帮帮众黑压压地站在石矶上,只呆呆看着,也不上前阻拦。原来方才银娘听到外面喊杀声,独个提刀出房,却留青青在房内躲避。不料这是红涟帮的人调虎离山之计,趁她不在,摸到她卧房,一迳把青青掇了去。这壁厢,丁顺按住绿水帮的人不动,让红涟帮的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挟着青青跑到渡口。
银娘正声嘶力竭冲那船地吼:“青青,青青,把我的青青还来。”眼见那船快开走了,对旁边的丁顺急道:“快去备船,咱们追上去把青青夺回来。”丁顺故意大声说道:“我们绿水帮并没丢什么,为什么要兄弟们上去冒险?” 银娘切齿道:“好,好你个丁顺。”只得向周围道:“谁跟我去救人?”周围帮众都低了头不响。
扈赛花唯恐她还不够焦急,在船舷上探出头来,大声说道:“□□,就你当这小奸是个宝。我今番带他走,不是为了和他成亲,却是要让这奸夫尝尝沉塘的滋味。”说罢,将青青的头按在船舷上,在他肩膀伤口处狠狠捶了一下。青青大声叫痛,扈赛花哈哈大笑。
银娘急火攻心,顾不得许多,掏出软索,勾在船舷上,扈赛花正要她上来,也不去砍断软索。等她飞身上船,叫声:“起锚!”那大船就开了。丁顺道:“大伙儿看见了?她为了那男人连绿水帮都不要了,怪不得我们无情。”转身便要回房。濯云最恨这等阴险小人,冷笑道:“原来绿水帮是二当家的说了算。帮主生死大家并不放在心上。”丁顺转身道:“你是外客,不宜插手本帮内务。”
濯云道:“不错,我是外客,只与银娘有一日的交情,尚且担心她的死活,你们和她相处日久,竟然眼睁睁地看她去送死。罢了,你们不救人,我去救人。这点风险,我还不怕。”对周围的渔民道:“我只要借一艘船,等追上红涟帮的大船后,我自有办法上去,你们可以立即回来。”
众人被她说得脸红,但怕丁顺翻脸,不敢作声。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中气十足地道:“林当家的,我跟你去。”濯云一看,竟然是日间被赶走的冯长老,心中喟叹不已。眼见事不宜迟,道:“冯长老不计前嫌,乃真英雄也。你送我过去,自己可以先行回来。”
冯长老道:“没这话。既然送你过去,必然有难同当。帮主虽然逐我出门,但她为绿水帮出了不少力,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不一时,冯长老亲驾一艘鼓帆快船,濯云和肖笙取了弓箭刀剑跳上船。正准备走时,戴长老在后面叫道:“我跟你们一起去。”也跳上了船。冯长老这船舷浅舟轻,在江面上疾驰如骏马,追了数里水面,已经能看见前面那大船的灯火。濯云张弓搭箭,立在船头,等两船接近时,“嗖”地一箭射去,正中那船帆索,风帆急落滑下,那大船便在江中打横。
大船上扈赛花高声叫道:“怎么回事?”水手道:“后面有一船跟上来,把帆索射断了。”转眼间,濯云和肖笙已经飞身上了大船。见银娘已被擒住,和青青二人缚与一处,五花大绑地捆在桅杆粗柱上。银娘见了濯云,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叹息。扈赛花见到肖笙,却高兴得两眼放光,笑道:“好的,妙的,你也给我留下。”
濯云道:“凭你也想留人?” 剑光一展,如影附形,一招“芳兰袭人”奔扈赛花右肩而去。本来以为此招必得,哪知眼前银芒闪动,见一支镖突地朝自己面门打来,腥风扑鼻,竟是淬过毒的。濯云刹住身形,侧头一避,那镖堪堪贴耳擦过,真是险到极点。濯云心中惊道:“怎地有日蛊教的人在此?”肖笙已经一剑斩断捆绑银娘的绳索,见濯云遇险,连忙返身来救,不料斜刺里跃出一名瘦高的老者,横刀截击,将肖笙的去路堵住。肖笙见他刀法如练,猛似石火电光,心中惊奇:“竟有如此高手在船上!” 一时间居然脱不开身。
未战几个回合,那老者大笑道:“原来肖家的人亲自跟来了。这一网那疯婆娘可打到大鱼了。”船上尚有十一、二名水手,也杀奔过来,正好冯、戴两位长老爬上大船,提两把朴刀劈砍。两人对付这么多水手,吃力之极。银娘见二位长老也来了,满脸惭色,脱了绳索,从一名水手手中夺过单刀,前来相助。三人共同抵挡这些武功平常的水手,倒堪堪能稳住局面。
这边濯云侧头之际,扈赛花已经挥刀来攻,一招“秋风扫叶”去削濯云的膝盖。濯云忙中踏出魂字十六诀中的“追魂赴”,双脚交错,斜跃后纵,不等扈赛花再攻,立即反手发一招致虚剑法中的“万物皆作”,剑芒森森,抖起一道光网。扈赛花内力刀法皆属平常,见剑光左右飞舞,一下被打得懵头转向,不知道如何化解。
却有个四十多岁,文士打扮的男人笑道:“不但肖家的人来了,连致虚门的弟子都来了。”跃上来右掌拨开扈赛花,左手一剑荡开濯云的剑尖。
濯云心下一凛:“这两人仅从一招半式就能看出我和肖笙的来历,实在不简单。” 当下心生戒备,不敢全力出击,右手朝那男人刺出一招“蕙折兰催”,左手却捻了“擒魂驻”要诀,上下波动,护住胸口要穴。那男人身形疾转,仿佛只贴着濯云的剑尖飞旋。濯云大惊,要知宁芷所创的“疾风步法”,融合几大门派的轻功步法,虽能绕敌穿移,不过是四面游走,似这样惊险的贴着敌人兵器晃动,真是从所未见,可知这男人的轻功尚在自己之上。
那男人等她剑势稍缓,冷笑道:“致虚门剑法也不过如此。”突然左手剑挥成一道圆圈,白光暴涨,攻势犹如暴风骤雨。濯云见他剑法奇诡,变招迭出,且因为左手使剑,都从和平常人相反的方向刺来,越发惊奇:“这人剑法不同于九大门派和肖家剑法,竟然看不出门派来。” 幸而她大半年来勤修苦练,不复吴下阿蒙,运起一招致虚剑法中的“极守静笃”,将剑舞成一片光幢,挡在身前。那人虽能荡歪她的剑尖,却无法攻破她的光幢,这才收敛骄傲之心,与她认真过招。
扈赛花在后头,也是惊讶不已。原来她白天婚事没办成,且母亲又被人打伤,自觉脸面尽失。一个人越想越气,冲动之下,带了几名水手,瞒着母亲,偷驾了这条大船,到绿水帮来劫人。没想劫人的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当,更没想到自己遇险的时候,船上突然冒出两名高手来,替她把攻势挡去。扈赛花心想:“管那两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要是帮我的就好。”见濯云落了下风,心中大喜,提刀上去,想要混水摸鱼。
那男人正一剑恰要冲破濯云的光幢,忽然扈赛花夹塞进来,没头没脑地朝濯云当头劈去。一个收势不住,把剑刺入了扈赛花的腰间。濯云趁这一变,已经飞掠到肖笙那边去了。
本来肖笙苦战使刀的老者,早瞥眼见濯云抵挡不住,本想避实踏隙,趁机施放药雾,谁知那老者的刀法紧密,来势凶猛,肖笙手中长剑仅作自保。此时见濯云向他奔来,心情放松,妙招连出,将那老者杀的手忙脚乱。
那男人把剑拔出后,扈赛花吃痛,一摸腰间,手上都是血,不禁失声叫道:“娘呀,我受伤啦!” 跪倒在甲板上,抱着腰喊痛。那老者见濯云突然来攻,又听到扈赛花的叫喊,还以为是濯云刺伤了扈赛花,便大声说道:“右护法,你怎么如此不济,让那丫头得手了?”那右护法自负比那老者武功高出不少,听了此话,大怒道:“放屁,是那疯婆娘自己硬闯进来。”一脚踢倒扈赛花,过来助那老者。
他见濯云方才不敌自己,肖笙又只能与那老者打个平手,过来后必然能将二人打败。谁知云笙二人联剑出击,进退攻守,吞吐开合,锐不可挡。两边只是平分秋色。不一时,肖笙一招“东海潮生”,濯云一招“兰芒三式”,双剑合一,同时刺出。右护法和那老者只觉得剑光如蜀江决堤,迸涌喷发,盘顶而下,笼袭全身,比单独应付两招时要难上十倍,心头大惊。原来云笙二人的剑法同出一源,用来仿佛天作之合,和谐如二剑归一,又两派剑法分别演化后,优势互补,相得益彰,威力激增数倍。
右护法情急之下,沉肩缩剑,向后急跃。他轻功极高,身法飘忽,但一退之际,把那老者的空门都暴露在前,成了二人的靶子。那老者硬着头皮,挥刀猛绞,只听一阵断金戛玉之声过后,那老者的左右肩膀各被刺中一剑。
右护法恨道:“罢了罢了,竟然栽在小辈手里。”在后面接住那老者倒下的身子,腾空一跃,掠出船舷。濯云去追时,见他已经跳到冯长老那艘快船上,驾舟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