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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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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肖鸣轩占据的这山头里洞穴很多,住人的洞穴布置得和寻常人家的房间一样。
濯云回去后,径直到了肖笙住的洞穴里。见肖笙挽着袖子,正在狠力地捣草药,濯云笑道:“肖笙,你越来越像个玉兔了。”肖笙头也不抬,愤愤地道:“我倒恨不得逃到月亮上去。”濯云拿了块帕子来,假装给他擦汗,贴耳道:“我们明晚可以逃走。”肖笙捏了她擦汗的手,喜道:“怎么逃?”
濯云推开他的手,转了个身,放开声音道:“我约了肖筠明晚在洞外决斗,特来找你作证人。”肖笙愣了一下,问道:“你们决斗?为了什么?”濯云道:“我和他在牙细山就约好了单挑,一直苦无机会。今天我们商量过了,明日便是良辰吉日,就定在明晚决斗。他胜了,可以取我性命,我胜了,便收他当手下。”肖笙丢了药杵,忙过来拉了她道:“这怎么成,万一你输了。。。”
濯云道:“万一我输了,你帮我挡阿,况且还有肖恩伯伯,舍不得我死呢。”原来濯云这几日和肖恩的关系搞得很好。肖笙想了想,干脆把她搂在怀里,贴耳道:“那我们要逃走,不还有肖恩看着?”濯云也咬着他耳朵道:“我都想好啦,我佯败,你和肖恩来救时,你趁机把肖筠和肖恩都药倒。剩下的岳三郎夫妻好对付。”
肖笙道:“那你明天小心点了,别让肖筠伤了你。”
正好肖恩走进来,看见他俩拥抱着窃窃私语,笑道:“少主和云姑娘感情真好。”肖笙忙把濯云放开,道:“肖恩,正要找你帮个忙。濯云约了肖筠明晚决斗,要我们两个作证人。她这次赌得太狠,把性命都赌上了。明天她要是落败了,我们两个都得拦着肖筠点。”肖恩道:“这个不太好吧?”
濯云跳过去,晃着他的胳膊道:“肖恩伯伯,我都已经约了,你难道让我失信不成。肖筠成天对我不满,趁此机会正好让他心悦诚服。”肖笙道:“凭你的武功,恐怕有些困难。”濯云道:“那你教我几招,专门对付他的剑法。”肖恩道:“这个不用少主,我教就行。”濯云奇道:“肖恩伯伯知道怎么克制肖家剑法?”不但连她,连肖笙都想问这个问题。
肖恩道:“肖家剑法气势汹涌,但缺点在于过于攻势太猛,守势不足。”肖笙听了点头。肖恩拿了一把肖笙用于称药的秤杆,示意让肖笙来攻。肖笙便拿了药杵架上来。肖恩道:“少主请用‘白日贯虹’这一式。”
肖笙将药杵抡出半个圆圈,遍袭肖恩 “华盖”、“璇玑”、“巨阙”心口几大死穴,剑势未消,又往下一劈,直刺“水分”、“气海”“关元”下腹致命死穴。
肖恩把秤杆划出许多小圆圈,每圈都套住肖笙的杵头,直到肖笙撤退瞬间,突然随着肖笙的药杵就势向前划了一个小圆圈,直刺肖笙心眼处“黑虎穴”。肖笙只得忙中去挡搁,肖恩已经反守为攻。肖恩道:“这招破‘白日贯虹’,取的是‘知止后定’的剑诀。”濯云在一旁看了点头,又觉得这招破她师父所授的“密兰叶剑”剑法中的“芳兰袭人”一式亦可。
肖恩又道:“少主请用‘东海潮生’这一式。”肖笙将药杵一展,划出许多圆圈,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笼罩了肖恩上至额中、两眉、太阳,中至左右膺窗命关,下至血门主命关的全部大穴,一霎时,只见杵影晃动,攻势如潮。肖恩抱元守一,只在肖笙堪堪刺到的几杵上点了几点,立时化去肖笙的攻击,又将秤杆套进肖笙划出的一个圆圈中,随着肖笙回撤的走势,刺到肖笙的右乳下二肋的期门穴。原来此式参杂了很多虚招,只在关键处有几手杀招。最后这一攻却是肖恩眼明手快,沉着自若方能成就。肖恩道:“以实破虚,以重击轻,此是‘定后能得’的剑诀。”
二人演示了二十多招,肖恩每次都可点到肖笙剑法的破绽,或消弭攻势,或反守为攻,全是后发制人的招数。濯云在一旁看着心痒,不自觉也比划起来,觉得肖笙演示的剑法在本门剑法中也有迹可循。原来宁芷自创的“密兰叶剑”脱胎自肖芸芸的肖家剑法,其中已经不少招式经过改良,吸收了其他门派剑法的精华,杂糅成濯云现在使用的剑法。肖家后人自然也有改良剑法的,但寻根溯源,两家却是一脉相承。
濯云在一旁舞得如醉如痴,一瞬间觉得各派剑法的藩篱全部可以打破,以前所学的分支溪流渐渐串连起来,融会贯通成一片汪洋大海,而自己正在这片大海中自在地遨游。
肖笙和肖恩住了手,看她尚在一边挥舞,手中无一物,每出一招却如同有长剑在手一般,清晰可见,知道她已经人在彼境,并不急于唤醒她。
肖恩道:“老奴还有正经事情,得先走一步。少主看着云姑娘,别让她入了风魔,倒时候都要怪上老奴。”肖笙应了,问道:“你怎么知道肖家剑法这么多弱点?”肖恩道:“当初我和主人被流放到戈壁,逃出死囚营后,一路上每日以斗剑为乐,后来中途断水,主人割断手臂,用鲜血喂老奴,老奴方才能活到今日。自那以后,我们总结出许多肖家剑法的缺点,加以改进。所以老奴今日知道的大部分是主人的功劳。”
肖笙倒不知道父亲还被流放过,想到他死里逃生,不禁沉吟起来。肖恩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悄悄地退出洞去。肖笙醒过神来,濯云已经收了手在那里喘气。
肖笙道:“疯完了?人都走了。”濯云若有所思地道:“看来你爹搜罗的人也不尽是歹徒,肖恩伯伯不是,襄东七刀也不是,铁面阎罗、辣手书生、菊姐姐也不是。”她这半个月着实认识了不少人,也听了不少掌故。肖笙道:“但是他们做的事情太激进,我接受不了。”濯云道:“或许,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肖笙道:“怎么,你想帮他了?”濯云道:“是呀,人家想当太子妃嘛。”肖笙看了看她的眼睛,道:“少骗人,你要想,当初就跟。。。濯浪好了。”
肖笙心里一直怕濯云和濯浪有什么,最不愿意提到这个名字,今天不得不提起,说话有些吞吞吐吐。濯云哪知道他的心思,开玩笑道:“他说要纳我作妾,我才不肯的。”肖笙眼中一暗,心头泛酸。濯云道:“我回去再练练。咱们明晚见。”转身走了。
肖笙留在洞穴里,一个人继续闷头捣药。
第二日晚上,六人在洞外荒地上碰头。
肖筠面露轻蔑之色,濯云面容是少有的沉静。肖笙颇为担心她,又想着逃跑的事情,表情很严肃。岳三郎夫妻和肖恩是看客,倒是一派轻松。
濯云道:“肖筠,我们致虚门规矩是打出圆圈算输的。你看今天的规矩怎么定好?”肖筠道:“随你怎么定,反正你必输无疑。”濯云道:“那我们定了十丈的圈子,出了圈子三步的算输。”说罢,提剑去洞口五十步远的地方,划了一个大圆圈,又站到圈中,道:“好了,你现在可以进圈来了。”
肖筠迈开大步,走到圈内,面对着濯云站定。濯云作了个“密兰叶剑”的起手式。肖筠仍旧抱着剑不动。濯云脚下一踏“疾风步法”,倏忽间已经跃到肖筠左侧,剑光一闪,“兰芒三式”一下子攻上来。肖筠不料她速度如此之快,吓了一跳,急忙应战,已经失了先机。
原来那天濯云打完血魔后精疲力竭,自然速度上差了很多。肖筠方才估测她的跃进和挥剑速度都有误。高手比剑,那容丝毫差池,肖筠一招犯错,已经险象环生。
但肖筠临敌经验丰富,定下心来之后,稳扎稳打,渐渐又把局面扳回来。他内力比濯云高出半筹,是以硬碰硬的招数上,濯云还要顾忌三分。
一时间,局势一变,濯云已经被逼退回圆心,肖筠出剑凶狠,连刺了几下濯云的“曲池穴”,想打掉她手中之剑。濯云一招不慎,肘部的衣服“嗤”地被划了一道。岳三郎夫妻齐叫声:“好剑法!”肖笙正待上前,却被肖恩拦住:“哎,少主不用急。”肖笙无法,只得继续作壁上观。
肖筠心中得意,突出一招“白日贯虹”,自以为必定得手。哪知濯云依照昨日肖恩所传,用剑划圈,套住肖筠的剑尖,等他攻势消退,复又刺向他的“黑虎穴”。肖筠这下吃惊比方才尤胜,一面挡搁,一面想:“肯定是肖笙那小子教她的”,便道:“臭丫头,拿你本门剑法出来。”
濯云道:“亏你是练剑的,居然不知道剑法无门,随心所发的道理。”肖筠道:“好,我要看看你怎么个‘随心所发’。”转手一招“东海潮生”。濯云仍旧依照昨日肖恩的法子,将关键的几击挡了,跟进一招刺他“期门穴”。肖筠连忙后跃,气得大叫:“臭丫头耍赖。”
濯云仿佛没有听见,也不回嘴,进了一个身位,跟上一招形似“芳兰袭人”的攻击。肖筠见她攻势不弱,便拈了“长风万里”的剑诀,将剑舞得密不透风。濯云的攻势一缓,使得又是似是而非的“兰紫衣变”。肖筠被迫移位,却用“九叠云锦”一连攻出九剑,将濯云逼退回圆心。肖筠得到机会进攻,长剑绵绵不绝地攻来。濯云左挡右推,只能勉力防备。
不一时,濯云稳住身形,又发了一招“兰芒三式”,却与先前使得那招不尽相同了。肖筠见她剑法灵动,因势随形,便全副精神应战,不敢有一丝松懈,也不敢讲话了。
又拆了一百多招,二人似乎进入胶着状态,双剑碰击次数减少,攻守相当。肖筠额头上汗珠滚落,濯云出剑也渐渐慢下来。
肖恩和岳三郎夫妻都看得目不转睛。肖笙紧握着剑柄,时刻准备冲上去救人。但肖笙马上看出濯云虽然一剑刺得比一剑慢,但每刺一剑,肖筠都要手忙脚乱一阵子。濯云似乎并不急着进攻,每一剑都在消耗肖筠的体力。肖筠的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背上渗出一大片。
突然肖筠剑法一变,攻势又加快起来,杀招连番而至,“帝骖龙翔”、“沧海明月”、“动如参商”,都是昨日肖恩未授之招。肖笙不禁又为她捏了把汗。濯云当时却好似入定老僧,并不在意招数如何,只是缓慢的拆招,每拆一招后面都粘连着一剑刺出,这一刺又让肖筠忙着撤攻换防。
肖恩在旁边,不住的点头,心道:“好个聪慧的女娃。”原来这几处拆招和进攻都是当日他和肖鸣轩曾经反复商讨过的。濯云当然不可能知道,可见她此时出招真是到了“随心所发”的地步。
到后来,连肖笙都忘了要去帮忙,只看着她拆招进攻、进攻拆招,也在心中默默比划。场外看客都已被这场比剑本身吸引,再不去住注意其他。
又过了一百招,肖筠已是剑法凌乱,气喘如牛。濯云瞅着空门,突然一剑双击,分别刺了肖筠的左腿环跳穴和右腿阳陵穴。肖筠双腿一麻,跪倒在地。
肖恩道:“恭喜云姑娘,云姑娘胜了。”
濯云恍若未闻,呆呆地站在圈内,手握长剑,似乎还等着肖筠的下一轮进攻。肖笙见此,怕她真得入了风魔,连忙上前去拉她。濯云痴痴呆呆地看着他,问道:“我胜了么?”肖笙激动地说:“你胜了,你胜了。”濯云欢呼一声,抱着肖笙,在他左脸上就是一口。
肖恩过来祝贺,濯云道:“谢谢肖恩伯伯,不能亲你,亲在肖笙身上。”说毕,抱着肖笙,在他右脸又是一口。三人此时都异常兴奋,也不以为意。
肖筠精疲力竭,一听有人说濯云胜了,两眼一黑,倒在草丛中。岳三郎夫妻赶紧来扶他。肖恩也免不了察看了一番,好在只是体力透支,并无大碍。
这是濯云平生第一次与高手比剑获胜。一种从所谓有的成就感充盈了她的心房:信心与骄傲,荣耀与希望,刹那间让她振奋无比。她想欢呼,想奔跑,想哭想笑,甚至想找个对手再战一场。
可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肖笙拉回了洞穴。
濯云回到洞里,方觉得气力用尽,趴在床上,再不想动弹。肖笙见她如此疲惫,便泡了一杯参茶来喂她。
濯云喝完茶,体力恢复了一点,又开始兴奋起来,说道:“怎样?怎样?我今晚表现不赖吧?”肖笙道:“你倒是胜了,不过我们还留在这里。”濯云一拍脑门,道:“哎呀,我都忘了逃跑计划。”肖笙笑道:“算了算了,改日再说。”
第二日早上,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这处洞穴里住的高手都已知道肖筠比剑输了的事情。众人见了肖筠,虽口上不说,眼中俱有笑意。肖筠心中羞惭恼恨自不在话下。濯云照例是累完后要睡懒觉。这一睡睡到中午才起来,洗漱完了也不去找肖笙,独自坐在床上把昨晚的剑法在心里复习了一遍,又盘算着如何助肖笙脱逃。
正好有人来传话:“云姑娘,主人请你过去。”濯云便起身往跟那人走了。到了肖鸣轩这里,却见洞中高手有一半都在,肖笙也杂立其间,濯云往他身边站了,却得意地看着肖筠。肖筠见了她,早把脸别开了。
肖鸣轩见人都齐了,便背负着手在屋前来回踱了几步,才缓缓地开腔道:“今年四月瑄王成立了奉天局,名义上‘奉天剿魔’,实则为了扩充军马。现正四方佥兵,征招民壮。吴京最近连续发生多起无头命案。”说到这里,看了肖笙一眼,继续说道:“瑄王又奏请承德帝调派御捕房的人来,想借查案的由头染指御捕房。他下一步的打算,必是来攻击我们在吴京的大小据点,试图让我们的活动向北方转移。”
原来承德帝分封疆土时,曾立下《地方军管令》,规定诸侯国内水兵不得超过二万人,骑兵不得超过五万人,步兵不得超过十万人,同时对武将编制、军团组成、武器装备都作了严格的规定,以确保京都的绝对权威。早先因琦王领地邻接边疆,承德帝特许他有权调动十五万边防驻军,虽然限制仅作防御之用,不过加上封地的亲卫军团,琦王的兵力之雄厚已经足够傲视诸王。
但此次御准奉天局成立,瑄王借剿魔除匪为由,趁机在江南颁布了新的征兵制度,将军马又扩充了五万骑之多,且全属麾下亲卫军团。琦王却因边境犹族扰乱,将一部分地方军增援边疆,因此各诸侯国的军事重心又从北襄转移到了江南。
濯云在瑄王府书房外窃听过濯浪提到“奉天局”,只是不清楚这“奉天局”为何物,今日听了肖鸣轩的解释,才知道这是瑄王暗渡陈仓之计。又听到肖鸣轩已料定瑄王的下一步部署,不禁对肖鸣轩的洞察力暗暗佩服。
肖鸣轩道:“我和肖恩议定的结果,准备趁瑄王尚未发难之际,就把大部分人马转移到西梁去。不过走之前,还得劳动诸位办两件事。”
话音刚落,就有一人出列,毕恭毕敬地道:“主人尽管吩咐。”濯云认得是那日杀了假伍超的大汉,名叫邓衡。只因他的左手无名指被人斩断,只剩九个指头,又鹰爪功夫武林第一,江湖人称“九爪神鹰”。肖鸣轩对邓衡道:“一是为了防止御捕房的人在剿魔大会上设下埋伏,必须先剪除柴钦及其羽翼。二是运送一批血魔去西梁。西梁是日蛊教地盘,路上要防止他们来劫掠血魔。两件任务难度相当,诸位请任选其一。”又对肖笙道:“笙儿,如今朝廷对你很有兴趣,你就留下对付柴钦。”濯云听了这话,小嘴一撇,心道:“敢情这肖鸣轩还真舍得孩子去套狼。”
襄东七刀与御捕房的人有旧仇,当下岳三郎忙不迭地自荐去对付柴钦。肖鸣轩知道情由,便准了他的请求。肖鸣轩突然侧头问濯云道:“云儿,你挑哪件任务呢?”
肖鸣轩这一问大有讲究。照常理自然濯云和肖笙一组,但是现在他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这看似多余的一问立时让濯云会意:肖鸣轩疑心二人会利用执行任务的机会脱逃。濯云笑道:“看来我竟是不能挑了,那就运送血魔吧。”肖鸣轩微笑点头。
濯云笑意更浓:“不过,我要带我的手下一起去。”肖鸣轩挑了挑眉毛:“哦?你有了手下?”濯云笑得连酒窝儿都要飞出来了,往旁边一指:“就是肖筠。”肖筠闻言,俊脸紫涨,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下去。这时,肖恩对肖鸣轩低语了几句。肖鸣轩“哈哈”大笑道:“好,那你就带筠儿一起去吧。”
肖鸣轩分配完人手,见肖笙自始至终未曾开过口,虽然如此,到底不似前般那样动辄反对,肖鸣轩还道他内心已经松动。不一时众人散了,肖鸣轩道:“笙儿、云儿,你们两个留下。”肖笙和濯云便站了不动。肖鸣轩拈须微微笑道:“为父打算这次任务完了,就给你们办喜事。”未等肖笙开口,濯云摇头说道:“不用了,我和肖笙现在这样子就挺好。”肖鸣轩略显诧异道:“你不想成婚么?”濯云也不笑,说道:“我这辈子都不嫁人。”
肖笙本也不打算让肖鸣轩来干涉他的私事,但听濯云这样讲,细看她神色,又不似说谎,心里大不是滋味。
肖鸣轩以为她害羞,笑道:“这是什么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不想濯云严肃地说道:“嫁了人又如何?倘或日后丈夫另有新欢,或者要去建功立业,一狠心抛弃了妻子,让那女子独守空房,孤单一辈子,有什么好处?我一个人自由自在,完全能好好照顾自己,何苦去受这个罪来?”
这话勾起肖鸣轩心事,沉吟不答。肖笙想起母亲来,也闷闷不乐。三人沉默了一阵子,肖鸣轩便遣二人回去了。
肖笙一进屋子,便把濯云的身子扳过来对着自己,握着她的肩膀,道:“濯云,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濯云笑了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都不重要。我们现在不是挺快乐的么?”
肖笙闻言,薄唇紧抿成一线,手也垂下来,只怔怔地看着她。原来自同乐节晚上二人关系变得亲近之后,肖笙一直以为濯云已经把心交给了自己,今日听濯云谈到将来,这才隐约觉出,他和濯云的想法竟还隔了一层,濯云的心思竟是不确定的,但又想不通她这种古怪的念头从何而来。他哪里知道宁芷和瑄王的事情对濯云冲击之大,不免让她对长相厮守缺乏信心。
濯云见他愣怔,故意岔开话题道:“咱们还是合计合计正经事情吧。我明日出发去西梁,如果能逮着空就回来。”
肖笙知道她指逃跑的事情,便道:“你若能走脱,自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我人在哪里。”濯云笑道:“这么说,你是打算出名了?”肖笙道:“别忘了我现在是朝廷要缉拿的要犯,到哪儿都有捕快跟着。”濯云会意,理着他衣服的前襟道:“那你自己小心。”
肖笙想到明日又要离别,心中怅然,正要与濯云再说些体己的话,却听见洞外传来一阵呜咽的萧声,正是一曲缠绵悱恻、饱含离愁别绪的《长相思》。肖笙听出是父亲在吹箫,心想:“怎么他在怀念母亲么?莫非他一去十六年未归真得是不得已?”瞬时,又硬起心,自责道:“母亲死得那样凄苦,我还在这里为他开脱。不,我绝不会原谅他的。”
濯云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猜到他心中正在为对父亲的感情而苦苦挣扎,怕他精神伤动,便握了小拳头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娇笑道:“肖笙,我要向你讨一样东西。”肖笙回过神来,见她眼珠子骨碌乱转,又像有什么鬼主意的样子,便宠溺地笑道:“要什么都给你。”濯云道:“你把解酥骨散的药给我一瓶。”肖笙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来塞在她手心里,道:“这个是内服的,一粒见效。”
濯云见是个小小巧巧、雕了朵虚花的白瓷瓶子,一时爱不释手,只翻来覆去的颠倒在手里看。肖笙见她如此,不免好笑,道:“你这个买牍还珠的。这瓶子虽好,里面的药更好。”濯云在屋子里打着转儿道:“那太好啦。我已经吃了两次酥骨散的亏,下次再着了道儿,我濯云就改叫‘猪头’。”
原来此药是肖一鹤亲手所制,本来想送给他心爱的女子,不料那女子后来随了别人,肖一鹤伤心之下命名此药为“息夫人”。肖笙见她这般开心,便把这药名吞下不讲。
第二日早上,濯云出发去西梁,和肖笙依依话别。肖筠在旁边催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来那么多话?”濯云回头道:“居然有人这么热切地盼着要让我来指挥。”又转头对肖笙道:“好了,我该走了,你自己多保重。”肖笙只好放了她的手。肖筠道:“快走,快走,小心误了行程。”濯云一行走,一行不停回身朝肖笙挥手。肖笙目送她的身影越去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肖鸣轩安排濯云和肖筠扮作贩丝绸的商人,押运着一个车队,统共四十个人手,三十辆车子,里面混杂着十五只装血魔的笼子,都用厚毛毡罩了,日常血魔用药物控制着昏睡。邓衡等人扮作护送货物的镖客,一路上吆吆喝喝,并无人阻拦。住店吃饭,都在肖鸣轩控制下的客栈,逢州过府,真个是要银就有,要住便歇。走了九、十天,已是八月初八,看看到了京都、西凉和江南三地交界处,再往前便是西凉境内。濯云掐算和肖笙分别的日子,一心只想瞅着机会开溜。孰料肖筠、邓衡看得紧,肖鸣轩手下又有个绰号叫“菊影飞刀”的女人更是和濯云寸步不离。濯云心中暗暗叫苦,表面上却假装如常,每日和肖筠斗嘴为戏。
初八日正午,一行人用过午饭,行至一个野山岗,树林茂密,只有些崎岖的小径。邓衡看了,对肖筠道:“这个地方不宜久留,大家千万小心。”
濯云心道:“最好出来一伙强人,才遂了我的心愿。”
几辆车子支支呀呀地上了山坡,突然山岗间吹了一阵狂风过来,众人都把眼睛眯起,却听到树林里“沙沙”一阵响。肖筠道:“怎么回事,这山岗风也太大了点。”邓衡道:“我先上去探探路,你们在这里守着。”便勒一勒衣带,带了根皮鞭,走到前头去。
众人坐在车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邓衡竟是有去无回。肖筠起身道:“不如我去看看。”濯云跳起来道:“那我也去。”肖筠道:“吵什么吵,老实呆着。”
濯云假装关切地说道:“你武功不济,我不放心你。”肖筠听了这话,又气又恨,道:“臭丫头,你炫耀什么。有本事我们再战一场。”濯云道:“你已经输了我一辈子,还要再输一辈子不成?”菊影飞刀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整天斗嘴,累不累。我看这样,我和濯云一起去看看,你在这里留下。”肖筠道:“也好。只是小心这丫头逃跑。”濯云扮个鬼脸,道:“我的手下,别老担心你丢了主子。” 一面跟着菊影飞刀走了。
二人走进树林,见四周一片寂静,地下也并无人的足印。
菊影飞刀道:“奇怪,邓衡去哪了?”濯云一心要溜号,便道:“可能走到更前头去了。”菊影飞刀道:“那再往前走走?”濯云正巴不得,连忙往前快走了几步,一面把头晃来晃去,假装搜索。走了约摸一里路,都不见邓衡的踪影。
菊影飞刀道:“那我们只有先折回去了。”濯云坐倒在一个大树桩上,道:“菊姐姐,我走累了,先歇歇。” 菊影飞刀道:“现在不是歇的时候,这里危险的很,我们得赶紧和肖筠会合。”濯云道:“这树林里也没什么人,怎见危险了?我歇一会儿就走。”菊影飞刀正要催她,突然从一棵树后射出两支镖来。
菊影飞刀之所以叫菊影飞刀,自然是因为飞刀成名,普通的暗器哪在她眼中容得下,看着两支镖打得劲力平平,正想伸手去接,鼻内却闻得一股腥风,心道:“不好,有毒。”便往旁边一侧避开。
谁料她身形未稳,从另一棵树后又射出六支镖来,分别打她头部、四肢和心脏。菊影飞刀腾身一跃,躲开这六支镖,却在空中又射来六支,劲道比前两次要打得多,速度自然也快得多。菊影飞刀人在空中,腾挪不开,眼看就要被镖打中。
濯云毕竟心软,足尖一点,跃起来抽剑将镖都拨落。菊影飞刀道声:“谢了”,甫落地面,便朝方才射出飞镖的三个方向各投了两把飞刀。那飞刀过去之后,竟然是泥牛入海,毫无声响。菊影飞刀见了过这等怪事,心知中了埋伏,便向濯云道:“快回肖筠那里。”
濯云道声:“好!”却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菊影飞刀只顾逃命,并未料到濯云没有跟上,一个人施展轻功,快速地朝前面跃去。这边濯云独个跑掉,见菊影飞刀没有追上来,心下大乐,叫声:“天助我也。”话音刚落,树后传来一女子的声音:“师姐,别来无恙啊。”濯云认得仿佛是李意蓉的声音,喜得笑逐颜开。看来看去,却不见有人,便大声喊道:“意蓉儿,你快出来啊。”李意蓉却从她背后的一棵树后走出来,笑道:“师姐,原来你还是这般毛躁。”濯云见了她,突然笑容止住,道:“意蓉儿,你怎么这身打扮?”
只见李意蓉戴着花蟒蛇皮甲帽子,穿着黑底深绿条纹的蛇皮紧身衣,手上戴着一双碧鳞蛇皮手套。李意蓉把腰扭得如水蛇儿一般,媚笑道;“师姐,我今日特地请你到我家做客。”濯云见她打扮举止怪异,心中骇怕起来,便道:“意蓉儿,我们同门一场,你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
李意蓉“咯咯”笑道:“你疑心太重了,我有什么事情好骗你的?”濯云虽然机灵,到底心地善良,听她这么说,不好意思起来,道:“意蓉儿,我们好久不见,本来是该好好叙一叙,怎奈我有急事要赶回吴京去。不如我们改日再聚。”正说间,撇眼看见一旁凹地里树叶堆里,埋着一个东西,盖得不严实,露出半截皮鞭和一双靴子。濯云认得那是邓衡的皮鞭,那东西显然是邓衡的尸体,不由心头一阵恶心。
李意蓉闪身挡住她的视线,道:“师姐可是要到吴京找什么人?不如我们一起去好了。”濯云假意道:“好,好。”却脚底一踩“疾风步法”,绕开了她,往前奔去。李意蓉在她身后道:“看你往哪里跑?”
“ 嗖”地射过来一支镖。濯云反手一拨拨落。
不料前面从树后冒出六名个和李意蓉类似打扮的女子,不同的是身上裹着褐色蛇皮衣服。那六名女子出手极快,齐齐向濯云射出一支镖。
濯云见势不好,只得向后退了。返身到李意蓉那里,见她正得意地朝自己笑,便诈她道:“师妹,我回来了。”却一晃晃过她,朝车队的方向跑去。
李意蓉不料她速度如此之快,喝道:“休走。”身形一拔,追了上来。
濯云轻功出众,李意蓉一时间追她不上。跑到车队的地方,却见肖筠和菊影飞刀等人正和一群蒙面人战在一处,地上已经躺了四、五个肖鸣轩手下的尸体。
肖筠见了她,大声道:“臭丫头,算你有良心,知道回来。还不快来帮忙。”一分心,肩头已经挨了一掌,喷出一口血来。
那攻击肖筠的人虽然蒙着面,却露出一双灿烂的眸子。濯云见了,脱口叫道:“祁飞玉。”那人看了濯云一眼,索性把面巾一拉,道:“呵呵,想不到姑娘倒是惦记着我。”
倒不是濯云记性太好,实在是那双眼睛漂亮得叫人过目不忘。
濯云横剑挡在肖筠前面,道:“原来当日你是和意蓉儿一起走的。”祁飞玉道:“不错。”濯云道:“你撇下濯华师姐不管,和一个你只认识了几天的女子走了?”祁飞玉道:“是又如何?”濯云显出蔑视的神情,道:“一个字:贱。” 肖筠不知原委,但在后面听到濯云的话,强打精神道:“骂得好,骂得好。”祁飞玉大怒,一剑劈来。剑未到,劲风扑面而至。濯云识得厉害,步伐交错,避开锋芒,剑掌并运,左手“听兰掌法”,右手“密兰叶剑”,瞬息展开攻势。祁飞玉略显意外,道:“想不到竟然你留了一手。”
祁飞玉原来听濯华说起过致虚门“濯”字辈弟子中就属这个小师妹武功最弱,不料今日对仗,濯云全是江湖一流高手的身手,故而有此一说。濯云从他刚刚刺出的一剑判断,此人功力深厚,还在肖筠之上,当下不敢大意,将这几日积累的精妙招数全数用出。祁飞玉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剑法,一时间找不到拆招的妙方,只能一味的招架。
李意蓉赶到,见祁飞玉居然落了下风,眉头大皱,心中生疑:“怎么濯云的武功突然变得这么好了?”手一扬,往濯云身上招呼了六枚毒镖。肖筠怕濯云分心,便跃到濯云身侧,把毒镖拨落,又道:“日蛊教的妖女,也让你尝尝我们肖家的暗器。”霎时间,银针如烟花般射出,只是方才受了伤,劲力却不如平日那样大。
李意蓉轻轻一转身,竟然把银针都反弹出去,剩下的用手套接了。肖筠心中吃惊:“原来这特制的蛇皮衣服可以防暗器袭击。”李意蓉把胸一挺,娇声笑道:“滋味不错。原来肖家的郎君都这般俊俏呀,啧啧,尝完了暗器该尝尝人了。”肖筠骂道:“无耻。”飞身上去,一招“东海潮生”就向李意蓉攻去。李意蓉不敢赤手接他的招数,回身就跑。
肖筠正要去追,却听身旁濯云“啊呀”叫了一声。原来祁飞玉与她交手了一会儿,已经摸出头绪,找准机会,往濯云的面门刺了一剑,幸而被濯云躲过,却削去了她辫梢的一截乌发。
肖筠见濯云抵挡不住,只得回身和她共战祁飞玉。却见旁边又有三四人中了毒镖倒下,肖家这边的人渐渐寡不敌众。
濯云急道:“肖筠,快去吹箫。”肖筠知道是让他放血魔出来,便跳到一旁,取出短萧来吹。祁飞玉冷笑一声,喝道:“截住他。”顿时,四面八方的暗器都向肖筠扑去。
肖筠用萧扫掉一些毒镖,不料右臂上中了一镖,登时半边身体麻了下去,萧也不能吹了。只得就地滚到车后躲了,从怀中取了解毒药服下。
这工夫,祁飞玉已经打掉了濯云手中的长剑。濯云见势不好,赶紧踩了“疾风步法”飞掠出去。跑了几步,回头看到祁飞玉提剑朝肖筠走去,叹了口气道:“哎,多个手下就多个麻烦。”在地下的尸体堆了捡了把剑,又回身去挡祁飞玉。
李意蓉已经带了那六名蛇衣女子一同过来了,见濯云回救肖筠,道:“师姐,这下是你自投罗网,别怪我手下无情哦。”
濯云挡了祁飞玉几下,已是虎口发麻。眼睁睁看到祁飞玉一剑向自己胸口刺来,却双手酸软,无力抵挡。正在此时,林中又出现二人,急奔过来,将祁飞玉的长剑架开。祁飞玉想不到她还有帮手,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跃去。濯云却惊喜地叫道:“六师父!”
原来那二人正是从白马场侥幸逃生的宁诚和田丰。白马场之变当日,宁诚杀死一只血魔,却发现是田丰的父亲田长生所化。当时田丰身负重伤,宁诚抱着他跳出窗外。宁诚将田丰送回德武门后,一直在德武门栖身,听闻江南有剿魔大会,便从京都赶来参加。田丰也要求同去,宁诚因错杀了他爹,心中歉疚,且这几月已经当他半个徒弟一样,便准了他的要求,带他一同去江南。正巧路过这三地交界地带,救了濯云一命。
田丰还念着白马场祁飞玉设机关想害死场中人的事情,便道:“祁飞玉,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德武门上下真以你为耻。”祁飞玉傲然道:“德武门没有我能有今日?我只不过要为父报仇,何错之有?”宁诚道:“即使陪上这么多无辜的人的性命,你也在所不惜么?”祁飞玉冷哼一声,道:“谁让他们呆在那里,死了也是活该。”宁诚不善言辞,气得只骂道:“江湖败类!”
二人正待交手,却听肖筠一声萧鸣,笼子中有五六只血魔低吼起来。原来肖筠趁他们说话,已经偷溜到一边去吹箫。宁诚没想到这车队中居然藏有血魔,一时间震惊的无以复加。濯云明知那血魔有肖筠控制着,不会来伤她,但心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假意喊道:“六师父,快跑。”已经纵身往山岗下跑去。宁诚和田丰是目睹过血魔杀人之血腥凶残的场面,当下条件反射般地跟着濯云跑了。
肖筠眼看着她逃走,无奈这边有祁飞玉等人要对付,只得专心吹箫,指挥血魔战斗。祁飞玉和李意蓉看到血魔已经苏醒,情知敌不过,边退边挡,往树林里遁走。肖筠也不好追赶,便和菊影飞刀道:“得赶紧报与叔叔知道,那丫头定是回吴京找肖笙去了。”
濯云跑下山岗后,和宁诚田丰会合一处。师徒重聚,分道别后的事情种种,既感慨又激动。宁诚忽然问道:“你既然被肖家的人劫持,怎么刚刚还帮他们出手?”濯云想了想,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去救菊影飞刀和肖筠,便道:“可能只是于心不忍吧。”
濯云不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感情的。即便是她和肖筠这样的死对头,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天天拌嘴,日日抬杠,居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友情,以至于能够在危急情况下共同抵御外敌。这一点,肖筠当然也不肯承认。比剑之后,他曾盘算如何让濯云死于非命,好逃避那终生为役之诺,但方才濯云遇险,他也毫不犹豫地去救了,而且还差点搭上性命。
人,真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
宁诚的印象中,濯云一直就是那个摇摇摆摆走过来,含含糊糊喊他“六媳妇”的幼童,所以听濯云这样一讲,心道:“这孩子还是那样单纯善良”,便把猜忌的心都去了。
濯云却道:“六师父,我倒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想请你解释一下。”宁诚道:“什么事情?”濯云道:“便是五师父的死。。。”说着,用眼睛看他神色如何。宁诚双眉紧皱,脸上的肌肉扭曲,半晌才道:“濯云,你要相信六师父。六师父有六师父的苦衷。不是万不得已,我绝不会亲手结束你五师父的生命。”
濯云见他如此痛苦,心下不忍,便道:“六师父,我相信你。” 宁诚道:“时间紧急,我们还是赶紧去江南,把肖鸣轩设计将猎恶门门人尽数替换的事情告诉群雄。你五师父的事情,我日后再与你细讲。”濯云道:“我想先去找肖笙,再从长计议。”宁诚摇头道:“肖笙虽然无辜,但他毕竟是肖家的人,难保他日后不帮肖家做事。你最好离他远点儿。”濯云听了这话,不禁为肖笙叫屈,奈何最惧这个严厉固执的六师父,也不好出言反驳。
三人怕肖家派人来追击,便买了三匹快马,马不停蹄地往吴京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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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的吴京,溽暑难耐,烈日当空,只照得街道两旁的树叶片儿都焉搭搭的。
吴京府衙门旁的一家茶馆里,进来一名年轻男子,戴一顶撮蓝缨白范阳毡的凉帽,穿一件半新不旧浅蓝布长衫,踏一双青白袅脚多耳黄麻鞋,持一把犀角镶嵌的紫竹萧,打扮得十分清爽。
茶博士过来招呼他坐下,等他解了凉帽放在桌上,才看清他的长相,心道:“饶是我见多识广,几曾见过这样风流的人品。”又忽地想起:“这男子长得好像通缉令上那人。”
男子见他迟疑,只神色如常地道声“要杯绿茶”。那茶博士又犹豫起来:“哪见过通缉犯白天大摇大摆到衙门旁的茶馆来喝茶的?且莫胡思乱想,惊扰了客人不好。”便提来了大茶壶,给他斟茶。
等他倒完茶,男子略微颔首致谢。茶博士道:“客官还要什么请尽管吩咐。”那男子略摇了摇头,茶博士见他不十分愿意搭讪,便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不一时,又进来一位高鼻深目、神色凛然的大汉,身着衙门捕头的官服,一头汗水淋淋,对茶博士道:“快来大碗凉茶。”茶博士忙不迭地应道:“官爷少坐,就来。”
先前进来的那名男子不紧不慢地道:“骤热饮凉茶,寒胃伤肺。不如来杯绿茶,排热解暑。”那大汉回头,立刻嘴角上弯,眼中兴味盎然,一面走到他桌旁坐了,一面大声道:“茶博士,给我换碗绿茶。”那男子道:“柴捕头从善如流,令人敬佩。”
大汉闻听此言,豪迈地大笑出声。这时,茶博士过来倒茶,那大汉似口渴已极,一口气喝干了一碗茶水。茶博士赶紧续茶。
等那茶博士走开后,大汉放下茶碗,忽地脸色一翻,压低了声音厉声道:“肖笙,你好大胆子。竟敢大白天到府衙门口晃荡,可是欺我御捕房无人?”原来这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日潜入吴京、受命刺杀御捕房人马的肖笙,而后进来的这位大汉却是名动九州的御捕房首座捕头、人称“追命子母刀”的柴钦。
肖笙呷了一口绿茶,悠然道:“不但如此。如若你刚刚跟踪我出了这茶馆,到了一条小巷内,你还会遭到八名高手的伏击,今日死无葬身之地。”柴钦听了这话,不怒反笑,笑声震动邻座。肖笙也跟着无声地一笑,笑得飘逸出尘。众人还以为二人认识,在说什么笑话。
柴钦笑完后,双眼精光暴射,直直地看入肖笙眼里,沉声道:“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肖笙道:“不为什么,只是想和柴捕头做一桩交易。”柴钦笑道:“呵呵,罪犯和捕快做交易,闻所未闻。我一定要听听是什么样的交易。”肖笙道:“很简单,我助你揭发肖家的一个阴谋,你让我插手侦查无头命案。”
柴钦听了这话,问道:“你帮我查案,为何?”肖笙道:“不过想为自己讨个清白。”柴钦又问:“你是肖家的人,你难道不想帮肖家夺天下?”肖笙很简短的说两个字:“不想。” 柴钦怀疑地看着他:“哦?”
肖笙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茶,凑近了柴钦,将那双宝石一般黑眼珠盯着他的脸道:“你是犹族的人,你难道不想帮犹族夺取天下?”
柴钦被他道破出身,不由一惊。原来柴钦乃是在宫廷斗争中败落、移居中土的一支犹族的后裔,手上使的一柄青铜子母刀便是犹族皇家的传统兵器。中原江湖人士不常接触外邦武术大家,因而知道他出身的并不多。又加柴钦为朝廷效力日久,谁也不会把他和垂涎中土的犹族人联想在一起。
可是肖笙所学驳杂,获取此人的情报后,一猜就猜中了他的出身。
柴钦看着这名年轻人,突然产生了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觉。他们二人的长相都带着各自家族的徽记,都使用着家族渊源流长的绝艺,却有着和家族格格不入的理念。
是福?是祸?
二人突然沉默了一阵。
柴钦低头喝一大口茶水,又抬头道:“好,我信你。”肖笙似是料定他会如此反应,面色不改地道:“还要麻烦一件事,等我抓到凶手后,请柴捕头务必将我逮捕。” 柴钦又愣了一下,道:“这又是为何?”肖笙道:“因为有人要找我,到你这里找比较方便。”柴钦道:“你不怕我把你打成罪犯,趁机了结此案?”肖笙道:“你相信我,我为什么不相信你?” 柴钦豪爽地笑道:“好,就依你所言。”
两个男人的友情,在这烈日炎炎的八月天气中火速滋长。
出了茶馆,肖笙戴了凉帽走在前头,柴钦在后面跟着。二人一前一后,穿街绕巷,走了有十多条街。肖笙突然往一条小巷中一拐,柴钦身形一顿,又立刻跟上。肖笙入了小巷,便将凉帽一脱。刹那间,从巷两边墙头上跃下八人,正是当日被柴钦和同僚捕获的襄东七刀以及在戈壁流放过的肖恩。那八人分开跃到柴钦前后两侧,将柴钦的退路堵死。
柴钦一见是襄东七刀,便道:“诸位别来无恙。”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岳三郎脸上的那条蜈蚣疤都抖了起来:“托你的福,在杀场被人划了一刀,总算拣了条命回来。” 柴钦道:“不错,你们能活下来是托了我的福。不是我在铡刀上作了手脚,你们也等不到肖家人来劫杀场。”秦六娘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们会信你?”柴钦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信不信由你。”
七刀之首“苍龙刀”霍大川和“电光刀”董二峰年纪稍长,听了此话沉吟起来。肖恩道:“不管是不是,主人有令,诛杀此人,不得有违。”七刀听了这话,再不考虑其他,立时扑上来砍柴钦。柴钦青铜子母刀刀芒一亮,剑镡一转,左手子刀前刺,右手母刀后劈,一招“八方风动”,一举隔开八名好汉。
八人不料他如此神勇,身形后挫,正待发起第二轮进攻,肖笙已经穿过小霍大川和董二峰的间隙,飞身上前,朝柴钦左肩发了一掌。柴钦右手母刀忽地一转,锋芒朝肖笙掌上刺去。肖笙急停,抽掌回身,柴钦的左手子刀上翘,刀尖已经就势抵在肖笙喉咙口。
肖恩从看到肖笙急停,就叫声“不好”。原来那子母刀舞动如灵蛇,近身搏斗仿佛配合默契的二人同时出击,是以肖恩等人刚刚跃开以保持距离。肖笙这一停,却给柴钦左手刀法制造了机会。
顿时巷中形势一变,柴钦喝道:“都别动。否则肖笙人头落地。”肖恩等八人持着兵器,眼睁睁看他碎步急退,架着肖笙移出巷口。岳三郎急道:“哎,怎么会这样?少主也太。。。”他性子直,见肖笙坏事,便想说他“莽撞”,顾及到肖恩在旁边,硬生生把话吞下。肖恩皱眉道:“恐怕没那么简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八人身形拔动,齐刷刷跃上墙头遁去。柴钦“劫持”了肖笙,径直带到府衙销号。薛彪等见他一人出击,便捉了肖笙回来,佩服不已,都来与他道贺。柴钦道:“先把这犯人囚了,即刻报与知府大人,就说肖家叛贼已经拿到,十日后由我御捕房的人亲自押解进京。”
薛彪等人拿了枷铐铁链套在肖笙双手身上。肖笙也不反抗,任由他们行事,薛彪还以为他琵琶骨被挑断,武功尽失。众衙役便推推搡搡地把肖笙带入大牢。柴钦道:“薛捕头,我想今晚亲自审讯这名犯人,独怕有什么有关朝廷的机密泄漏,烦请知府大人回避。”薛彪心想,审讯肖家叛贼难保不提到什么朝廷秘闻,的确不好干涉,便道:“这个好说。我会向大人禀明。”
柴钦满意地点头,又道:“城中戒备不可松懈。还吃不准此人就是无头命案的凶手。”薛彪又应了。柴钦这才转回住处,去找御捕房的弟兄。
到了晚上,柴钦着衙役将肖笙带到府衙刑讯室内,屏退众人,只剩了柯子平、石进和司徒攻三名御捕房的好手。
肖笙此时已经披头散发,穿着囚衣,不复日间那般神采飞扬。
等众人走了,肖笙从发丝缝隙中环视了刑讯室一圈,道:“没想到御捕房四座首捕都到了吴京。”
原来御捕房除首座捕头“追命子母刀”柴钦外,下面三座名捕依次是“夺命乾坤鞭”柯子平、“摄命昆吾剑”石进和“催命铜人槊”司徒攻。肖笙一见他们的兵刃,便猜出四人身份。
柴钦道:“好眼力。”亲自与他解了迦铐。肖笙单刀直入地道:“各位捕头想必也验过尸了,觉得从伤口上能看出什么?” 柴钦是亲自看过那货郎的伤口的,便道:“从伤口上来看,凶手出手速度极快,剑法精准,黑暗中能一剑穿心,眼力超群,非江湖超一流高手不能办到。”石进后到,却也在停尸房内查验过尸体,也道:“伤口果然是一剑穿心,而且前后宽度一致。”肖笙道:“我见过第一名死者李凤眉的尸体,凶手用的兵刃应该很特殊,似乎是一把铁尺。”
柴钦听到这里,突然脑中一亮。原来他一直以为凶器是一把前后长宽一样的宽背长剑,却没想到可能是一把没有锋头的铁尺,只是。。。
肖笙道:“只是以尺作剑,还能穿透人身,凶手功力太高了,是不是?”柴钦猛地抬头:“怎么此人像会读心术一般?”司徒攻道:“既然是如此的高手,为什么要杀戮平民?”肖笙道:“如果凶手失去理智呢?”柯子平道:“你是说有人练功走火入魔,半夜跑出来杀人?”肖笙道:“这难道不是一种可能的解释么?”
柴钦道:“有可能。但此人武功如此之高,在江湖上应该很有声望才对。江湖上使铁尺的高手有。。。”便在脑中将认识的人物都过滤了一边。柯子平道:“聚英庄庄主庐见涛不是使铁尺的么?如果我没记错,他自七月六日起便呆在吴京了,而七月初七晚第一桩命案发生。”
石进道:“据我所知,七月初七晚上李锡麟把女儿许配给了庐见涛的次子庐仲阳。凶手如果是他,那真是失去了理智。可是。。。”司徒攻道:“可是庐见涛的神智正常的很。”四人去同义堂查案,都见过庐见涛,没发现他有任何异常。
柴钦道:“也许另有其人。”肖笙道:“如此瞎猜,范围太大。既然凶手还在行凶,我们还不如引凶手出来。”石进道:“凶手出手太快,派人作诱饵太危险。”
肖笙道:“无须用人。我知道一种制作机关木偶的方法,乃古时傩戏艺人发明,谓之‘傀儡’,用在祭祀时起舞驱鬼。今有丧葬者扎‘邹灵’便是效尤此风。等木偶制成,我们可以驱至暗巷,待凶手出现。”四人知道肖家在机关学上造诣颇深,互相看了一眼,觉得目前也只有此法可行。
柴钦道:“那就这么定了。制作木偶的事情还请你多费心。”肖笙道:“好说。”
柴钦仍复将肖笙枷铐了,道声“委屈你了”,又叫衙役来带他回牢房。肖笙走后,柴钦道:“你们看此人才能如何?”司徒攻道:“如果他愿意帮助肖家,太过可怕。”柯子平道:“很多时候,帮与不帮,都在一念之间。”石进道:“恐怕此人留不得。”
柴钦不语,仿佛忆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他同样的话“此人留不得,此人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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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京,同义堂。
李锡麟因老年丧女,悲痛过度,这一个月来寝食难安,气血不畅。李振南每日侍奉老父汤药,又要代父处理同义堂事务,形容颇为憔悴。
这一日,李振南查帐,发现有一笔十万两的银钱自今年三月挪用,到如今还未收回,便传账房管事李福来问话。李福一见是查这笔银子,便道:“少爷,这笔银钱是老爷亲自支取的,并无条据存查。”李振南听了这话,心想:“父亲平日办事严谨,怎会遗下这样大的空缺。”李福见他疑心,道:“少爷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问老爷。”
李振南只好去找父亲,走到屋外,却听见庐见涛也在屋内。
庐见涛正安慰李锡麟道:“李老弟,想开点儿吧,这事情都是天命,前世注定,非人力能挽回的。”李振南叹了一口气道:“也只能如此想了。只是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日里最疼爱的,哪想到。。。”又咳嗽起来。庐见涛道:“我又何尝不疼我那儿子。他自小聪明伶俐,相貌堂堂,比他几个兄弟都强些。我原指望他能继承聚英庄大业,光耀门楣,谁知竟然薄命如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庐见涛的长子庐承志惨死于白马场,他们二人境遇相类,互相叹起苦来。
李振南进屋,见父亲和庐见涛坐在茶桌边叙话,庐仲阳则侍立一旁。李振南向庐见涛施一礼道:“世伯莫伤心,不还有仲阳可以支撑山庄,勇担重任。”庐见涛低头道:“贤侄所言极是。”李振南又道:“父亲今日身体怎样?”李锡麟道:“比前几天略好了些。”
李振南待有事问父亲,无奈庐见涛在场,只含混说些客套话。庐见涛阅历丰富,见他急匆匆来找人,一定有什么要事相商,便带着庐仲阳告退了。李锡麟等庐见涛走了,起身去一旁鸟笼子里喂鸟,一面问道:“何事?”李振南便将账本上一笔十万两银子短少的事情禀报了。
李锡麟听了此话,停了喂鸟,转回身道:“振南,只因你性格耿直狷介,过去有许多事情不方便告诉你。你如今也已经二十有六,为父的身体看着已经不行。这同义堂迟早是你来接管。有些事情不得不让你知道了。”见李振南待要开口安慰,便挥手让他别说话。
李锡麟又踱步到茶桌前坐下,道:“你知道去年我为何要将你妹妹许配给祁飞玉?”李振南摇摇头。李锡麟摩挲茶桌光滑的桌面,缓缓地道:“德武门本是先皇在京都所设的特务机构,四方游侠有想走报效朝廷这条路的,可以上门比武,胜者入馆,从自遵皇命,受皇禄,享皇恩。此是德武门‘比武入馆制’的由来。到了承德帝手里,因重用御捕房的大内高手,德武门的地位渐废,到了五年前北襄血魔教大战,德武门精英死伤殆尽,从此一蹶不振。直到祁飞玉的出现,才将德武门稍事复兴。”
李振南听他如此分析,联想到堂中平日人员往来,心里有了点端倪。
李锡麟接道:“我原来看好祁飞玉,还道他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带挚你妹妹享福。可惜祁飞玉一时糊涂,因小失大,自毁前程。这是为父失策之处。幸而塞翁失马,尚有后福。祁飞玉一走,朝廷见同义堂有效忠之心,索性将原来派给德武门的任务都交付了同义堂。承德帝现在最器重瑄王,这次秘密成立奉天局,诏令同义堂匡扶瑄王剿魔。这是我们表忠立功的好机会,十万两银子不过是个小数目。过几天的剿魔大会,我们同义堂一定要把武林盟主的位置夺过来,这样一来,瑄王对江湖人士便有了绝对的控制权。将来瑄王继承大统,同义堂便是大功臣。”
李振南听了微微皱眉。对父亲一心想巴结朝廷,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父亲瞒着他做了这么事情,现在又要去争什么“武林盟主”之位。
李振南道:“父亲,你还是修养身体为重。朝廷反复无常,这些功名不要也罢。”李锡麟把眼睛一瞪,怒道:“你怎么说出这样忤逆的话来。八月十五,我亲自参加剿魔大会,不用你来操心。”李振南见话不投机,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诺诺而退。
等他走了,李锡麟从床头橱柜中取出一瓶药来,和水服下一粒,顿觉体内真气自“神道”、“身柱”、“陶道”、“大椎”一路涌上,渐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飘飘欲仙起来。李锡麟盘腿坐于床上,运功一周天后,面色红润,精神暴涨,心道:“果然好药。不过这一丸已是满限,再不能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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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钦花了一天时间便调用手下将肖笙列出的材料置办完全。肖笙在牢里日夜赶活,制做木偶,累得头晕眼花,但一想到能快点和濯云见面,心里还是泛起丝丝的甜蜜。
四日后晚上,柴钦再次“提审”肖笙。
肖笙带着枷铐进来,四名捕头只见他发丝掩映下的面容苍白,齐齐道声:“辛苦。”肖笙道:“不妨。接下来要劳烦各位捕头将这八个木偶放置在吴京各处暗巷。我来演示一下如何策动。”
柴钦解了他的枷铐。肖笙将木偶身躯中的机关箱发条一上,那木偶便走动起来。
众人看那木偶,眼耳口鼻须发俱全,关节活动自如,穿上衣服,粗看与生人无异,走动时步子不快,却十分逼真。那木偶向前走了几步,忽地转回身来蹲下。四捕头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那木偶蹲了一会儿,又徐徐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复又转身蹲下,站起来,叹了一口气。
肖笙怕他们吓着,忙道:“这是压缩内置气囊,冲击风口后发出的声音,不必当真。”
四捕头明知这不是真人,但看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这木偶真得太过诡异,脊背上不由毛骨悚然,便不敢再看下去。
肖笙道:“这圈发条足可支撑三个时辰。请大人于一更时分将木偶运到合适地点。”
柴钦点头,仍旧将肖笙铐了送回牢房。
第二日已经是八月十四。柴钦和薛彪商议了,将木偶放出去。薛彪道:“这几日在没有命案发生,我估计凶手很可能会在这今晚作案。”柴钦道:“薛捕头所言甚是。不过还请捕快们上好发条后便躲得远一点,防止凶手误伤。还有听到异常响动不要立刻上去看,伏在那里等凶手走远了再行动。”
当晚,木偶放置停当。柴钦等四捕头并薛彪带了捕快,分头埋伏在各处。司徒攻在同义堂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等着,只听见寂静的夜里,那木偶叹气声音有规律地传来。看看将近三更,未免乏味起来,旁边几个捕快已经睡眼惺忪。
就在此时,木偶叹气声音突然断了,传来“当当当”的钟鸣声。司徒攻不敢上前,仍旧趴在地上,却看到那暗巷里飞速的蹿出一条人影,手上拿着一把铁尺,速度之快,几近鬼魅。一瞬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司徒攻才敢带着捕快进入巷内,却见木偶倒在地上,胸背被贯穿了一个口子,那“当当当”的钟鸣声便是从木偶身上传出。司徒攻不由感叹这木偶设计之精巧。
旁边一个捕快道:“捕头快看。”只见那地上出现一条白粉蜿蜒成的曲线,断断续续地向巷口延伸出去。
原来肖笙设计的这木偶被刺中后,能喷出大量白色粉末,沾在凶手身上,随着他奔跑的时候抖落。
司徒攻道:“快追。”一行人便循着白线追踪。
只见那白线到了同义堂后院的墙边,戛然而止。司徒攻眉头一皱:“莫非果然是他么?”便对身边的捕快道:“快去通知其他几个捕头,让他们到同义堂集合。今晚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那捕快应声去了。司徒攻却点了火把,去敲同义堂的大门。
少时有看门的来应,司徒攻道:“御捕房缉拿凶手,快请李堂主出来相见。”那看门的看他们火光下面容凶狠,唬得跌跌撞撞地去通知李锡麟。司徒攻不等他,便带着捕快一迳闯到堂前。
李锡麟听到禀报,本来也未曾睡下,便走到堂前道:“捕头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司徒攻见他双眼恍惚,道:“实是为了缉拿凶手,万不得已才打扰李堂主。请李堂主容我们搜查后院。”李锡麟道:“敢问捕头可有搜捕令?”司徒攻犹豫道:“不曾带来。”李锡麟道:“既然如此,还是等明天吧。”司徒攻道:“事情紧急,请堂主通融。”
正争执间,李振南带着弟子都起身赶过来,庐见涛和庐仲阳在客房,听到响声,还以为闹贼,也一并带着兵器赶来。
李振南怕父亲夜里受惊劳神,连忙上来道:“司徒捕头,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去做。明日我等还要去参加剿魔大会,不如让众人早点安歇。”司徒攻一面说要查案,一面见庐见涛拿着铁尺,便格外留意了三分。
庐见涛见他觑着自己看,便上前道:“司徒捕头,莫非有什么话要问老夫?”司徒攻道:“你的兵刃可是随身携带?”庐见涛道:“这个自然,除了睡觉,都带在身边。” 司徒攻道:“可否借我一观?” 庐见涛道:“这有何难?”便把铁尺递给司徒攻。司徒攻见那铁尺上面虽然有抹拭的痕迹,但还是留下了些许的白粉细粒,
顿时冷笑出声,对左右捕快厉声道:“将此人拿下。”这一声令下,堂中的人都乱了。庐仲阳道:“司徒捕头,你可不要冤枉我爹。”李振南道:“庐庄主乃忠厚长者,不可能是杀手凶手。”庐见涛道:“简直是笑话,我整夜待在房中,怎么会出去行凶?”李锡麟却缓缓地道:“哎,诸位,司徒捕头例行公事,就请庐兄跟衙门的人走一趟吧。”庐见涛不料他竟然把自己往外推,又气又恼,道:“你,李老弟,你怎么不帮我说句话。”李锡麟道:“庐兄,我自然信得过你。不过此事关系小女的性命,不得不慎重起见。”又对司徒攻道:“请司徒捕头秉公执法,还庐兄一个清白。”
庐见涛朝李锡麟吹胡子瞪眼,庐仲阳听了这话也脸色不快。李振南没想到父亲如此绝情,待要为庐见涛说几句话,柴钦等人已经带着大队捕快赶到。柴钦听了司徒攻的一番话,叫人:“把那木偶带上来。”捕快们七手八脚把木偶抬进来。柴钦取了那铁尺在木偶破口上一插,铁尺恰好吻合。
司徒攻道:“庐见涛,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李锡麟道:“庐兄,没想到真得是你。”庐见涛急得满脸通红,连声道:“不是我,不是我。”司徒攻将铁尺交与一个管证物的捕快保管,道:“仔细,这是证物。”又回头道:“庐见涛,物证已在,你随我们回府录口供。”
柴钦见他表情不像假装,便在旁边不作声,留神观察堂中众人的神色,只见庐仲阳焦急,李振南震惊,李锡麟从容不迫,李福等管事若无其事,同义堂其他弟子也有惊讶,也有表情木然的。司徒攻道:“叨扰了李堂主,我们这就回去。”又对庐仲阳道:“后日提审你爹后,一切自有分晓。”说罢,众人带着庐见涛并那木偶一起走出门去。李锡麟在后面拱手施礼道:“恭送诸位捕头。”
柴钦正待回身,却见李锡麟的衣袖口上沾着一点细细的白粉。柴钦犹豫了一下,还是返身随司徒攻出了同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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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云、宁诚和田丰赶到吴京正好是八月十四日半夜,濯云连夜赶路,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宁诚见她如此,便道:“我们还是先找间客栈歇歇脚。”濯云是睡觉皇帝大,嘟哝着应了:“好,哦,好。”
一觉醒来,去找宁诚,却看见桌上留了字条:“我和田丰先走一步,你睡醒后立刻到西溪塘与我们碰面。宁诚。”
原来宁诚年轻,见如今濯云大了,不便进屋,只留了字条给她。濯云整理好行装,出了客栈,问过去西溪塘的路,便策马朝那里过去。
那西溪塘在吴京西边靠近郊外,住家稀少,却有好大一块空地。濯云骑马走了一会儿,望见前头树上拴的马匹众多,人声嘈杂,便料定那就是剿魔大会的会场。
濯云下马,牵着马穿过人群,一面不停左右顾盼,找寻宁诚的身影。
这次剿魔大会来的人杂,三教九流,好色之徒本多,见她一个清灵灵的小姑娘独自在那里走着,便有几个纷纷回头来色迷迷地瞧着她。
濯云见了,气愤不已,嘟起小嘴,狠狠地瞪回去。突然身侧有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濯云后退一步,大声骂道:“作什么?!”
却见一个熟悉的笑脸出现在面前,濯云定睛一看,竟是濯浪。濯云记起同乐节晚上濯浪吻她的一节,不由垂首不语,脸颊上立时升起两朵红晕。濯浪似是知道她心事一般,柔声道:“别想,别想,越想越乱。”濯云镇定了一下心情,抬头道:“六师父先过来了,我正在找他。”濯浪道:“那正好,我们一起去找六师父。”濯云跟在后面,见他今日穿着以前在致虚门时候的旧衣服,一时间心头又纷乱如麻,不知道该不该再认这个师兄。
幸好,濯浪一会儿就找到了宁诚。濯云这才松口气,站在宁诚旁边,才免去了和濯浪独处的尴尬。濯浪见了宁诚,忙不迭地赔罪,备说自己当日误会他的缘由。宁诚因从濯云那里知道宁芷也曾经对他有误会,想想自己所为也难怪别人疑窦丛生,便道:“罢了。六师父也有失当之处。”又见他以世子之尊,对自己谦卑客气,且身着旧衣,心道:“难得此人不忘本。”虽有濯云先前支支吾吾说了他的坏话,也不以为意,对他十分和颜悦色。
濯浪见宁诚已经顺服,又向田丰搭话叙旧。田丰是个实心眼的人,曾和他当日并肩作战,对濯浪非常有好感,于是和濯浪聊得甚为投机。只有濯云在旁边躲着他的目光,不声不响。
人群中另有一人,直直地朝这边看来,心潮起伏,几乎快要跑上来喊濯云。那人自然是肖笙。
肖笙今天易了容,混在一群捕快中,跟着柴钦等四名捕头来到西溪塘。早望见濯云牵了马进来,在人群不停地探头张望,少时濯浪跑上去,濯云便和他走了。肖笙只道濯云方才找的是他,一颗心抽搐起来:“莫非她走了后,就跟了濯浪?”又见濯云站到宁诚身边后,便不再和濯浪搭话,马上安慰自己道:“肯定不是。她那天走的时候对我那样恋恋不舍,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心?”虽惊疑不定,却碍于有正事要办,一时间无法去相认,只得无奈地叹息:“为何我总是只能远远看他们二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