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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同门断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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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云只听书房内瑄王似训话已毕,说了声“退下”。少顷,又有人进来,料想是那拦截杨校尉的汉子。
瑄王问道:“何钊,北襄那边军情如何?”何钊道:“禀王爷,五月中有犹族的人大举来犯,安平、府阳和戈野三城军情一度危急。六月份琦王增派了援军,犹族见奇袭战不成功,已经纷纷退去。”瑄王道:“我不是命你看着?军情如何会传到琦王哪里?”何钊道:“属下失职,没有成功阻拦雷震的部下,致使军情泄漏到琦王那里。琦王曾经一度拖延,后被手下谋士徐郅劝动,才调拨了廉京和赤土城的人马去。属下在军中已无立足之地,只好来投奔王爷。”
濯云在外面听了心惊,原来这瑄王是要让琦王的领地遭殃,却全然不顾那三城百姓兵士的性命,用心之歹毒,实在可怕。
却听到濯浪道:“依你的武功,怎么会放走递送军情的人?”原来方才瑄王只是让谵弈尧走了,濯浪尚在屋内。濯云听了,心往下一沉:“濯浪竟是直接策划者。” 何钊道:“属下带了三名好手去追击,以为万无一失。不想半路杀出个小丫头,把属下四人都截住。”
瑄王道:“那是个什么人?”何钊道:“看不真切,她十六七岁年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濯云那日并未将肖笙抹在她脸上的草药擦干净,反倒让何钊没有认出她来。
濯浪本来听了,心中一动,此时听他如此说,便肯定不是濯云,才放下心来。瑄王道:“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能阻拦你们四人,应该很好查到。她是雷震的人么?”
濯云听他们提起“雷震”,虽然不知道那是何人,也猜到定是边城的守将。何钊道:“不是。看样子,她并不认识我要拦截的人。”濯浪道:“可恨,又是一个多管闲事之人。不过琦王虽然解了围,他现在城中兵力空虚,倒正是挑动肖家人作乱的好时机。”停了一下,似乎在看瑄王脸色,又道:“前些日子我们提供给猎恶门的情报,已经让他们成功捣毁了肖鸣轩在牙细山的一个据点。我们只要再加把劲,让他在江南频频受挫,不愁他不回北襄去。”
瑄王道:“如果能继续利用猎恶门的人,那最好。如果不行,我直接调陈展鹏去剿灭。”濯浪道:“儿臣以为最好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儿臣认识一个肖家的人,也许可以说动他混进去作内应。”濯云听到这里,一颗心早已沉到底。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只听濯浪道:“父王,不如让何钊到我们新成立的‘奉天局’做事。那里现下只有几个心腹大臣,认识他的人应该不会太多。”瑄王道:“就依你所言。”又道:“何钊,现在皇上十分重视这‘奉天局’,你可要好好干,我们能如果能争取让皇上拨出御捕房,就可以多一个筹码。你可以下去了。”
何钊道:“属下一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说毕,退出房内。濯云正待离开,却听见瑄王道:“弈言,你如何认识那名女子的?”濯浪道:“她是儿臣我在致虚门的同门师妹。”瑄王道:“噢,那就是宁芷的徒弟了。”濯浪道:“正是。”
濯云便要听他对师父如何评价。
瑄王道:“此类江湖女子,野性难驯。你若喜欢,纳为妾室便可。不要太过沉溺,我不希望以后看到类似今晚的事情发生。”濯浪道:“是,儿臣记下了。”
濯云再也听不下去,轻轻从窗下转开。
濯浪出了书房,见庭中月色明媚,凉风拂面,顿觉胸臆畅快。
书房外候着的随侍上前问道:“四世子,可要备车?”
濯浪道:“不必了,我想一个人走走。”把左右随从皆尽屏退。
一个人走在书房通向世子府的花园小径上,心想:“如今父王这般器重我,我和娘也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又想:“濯云不辞千里来找我,自然是喜欢我的。”忽然觉得人生得意莫过于此了。却见前方假山石畔、树影斑驳中站着一名女子,梳着高髻,披着一件衣裳,不是濯云是谁?
濯浪微微讶异,上前道:“濯云,侍从们没送你去我府上么?”濯云也不回答他,只站着幽幽地道:“师兄,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讲。”濯浪笑道:“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我回府后再讲?”濯云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道:“我想告诉你,师父已经死了。”濯浪听了,心头一震,问道:“师父怎么死的?”
濯云把密林中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濯浪听了,切齿道:“北燕山的人这样可恨,他日定要铲平北燕山。”
濯云只觉这话听来十分刺耳。经历了这许多事情,濯云对人性的善恶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她原来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已悄悄地模糊了界限。并且,她从肖笙的例子上也明白了,同门也好、父子也罢,人人都是个体,不能一概而论。
但濯浪的思想作为,已经超过了她道德底线。在濯云看来行侠仗义的英雄举动,竟然被他践踏脚下,成为政治斗争的一枚棋子。他对边城几万条生命的漠视也让她从心底里起了一阵寒意。还有他意图利用肖笙。。。
这复杂的人,多变的人。。。
濯云望着对面那男子的脸,熟悉的眼眉,却有着不一样的神情,心里大大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无法在和此人以友朋的方式再相处下去,知道对方的事情越多,越是感觉是自己该走的时候了。
濯云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濯浪见她神情冷淡,以为她悲戚过度,便又靠近了些,柔声说道:“濯云,师父不在了,我会照顾你的。”濯云扬起脸,强忍着眼泪道:“我会自己照顾自己。师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分明有离别之意,只是濯浪当时的心情并不能体味得出。相反,一听之下,以为濯云对自己十分关切,心情激荡中一下搂住了濯云,朝她唇上吻去。
濯云闭着眼睛承受了这一记吻,却将一手摸到濯浪脑后,轻轻地点了他的“玉枕穴”。濯浪惊道:“你!”濯云把他靠着树干放下坐着,轻声道:“半个时辰□□道自解。师兄,我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濯云就此别过。再见时你我也许是敌人,但濯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说毕,起身飘然离去。
濯浪坐在树下一边用内力冲穴,一边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濯云初见我的时候,明明是满脸欣喜,怎么现在突然转变了态度?哦,是了,她刚刚留在这里,想必是听到书房中我和父王的谈话。”便心中笑道:“傻丫头,一定是听到父王只许我纳她为妾室,生气了。”一下又心情轻松起来:“改日碰见她,再向她说明白。等我掌了权,还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
可是,濯浪不明白,濯云对他的不满,更多是因为两人思想上的差异造成的。若论感情伤害,恐怕还是瑄王那句“江湖女子,野性难驯”伤她更深。濯浪不知道父亲与宁芷的这段风流公案,自然也无法猜透濯云听到这话时心里有多难受,有多为师父感到委屈。
殿前已经放起了烟花。“醉月楼今年的烟花架子不知道搭在哪里?”濯浪运功,脑中想着,“上一次看烟花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明年,明年一定要带濯云去醉月楼顶看烟花。”
绚烂缤纷的烟花在空中此起彼伏地爆裂、滑落,似用嘲弄的姿态向世人证明:美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在这漫天烟花下,有一对情侣却躲在车里,贴耳低语。
蓝追觉得,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像陆天香这样美的女子,而今晚陆天香比平日更要美上十分。他没有喝酒,却已经醉了。“天香,”他深情地呼着她的名字,“我蓝追发誓,一定要给你幸福,一辈子。”陆天香娇媚地笑道:“阿追,我不要太多,只要和普通女子一样幸福就好。”停了一下,顽皮的跳出车厢,道:“就好比,可以这样自由自在的看烟花。”
蓝追跟着出去,用身子遮了她道:“小心被人认出来。”看见陆天香眼中一暗,也不顾旁边已经有目光射来,便道:“好吧,今晚你就看个够。”陆天香道:“那明晚呢,后晚呢?”蓝追揽过她的肩头道:“天香,我已经想好了去哪里落脚。只是我是个无根之人,我怕你会跟着我受苦。”陆天香急忙掩了他的口道:“阿追,我说过了,你去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的。”
二人的距离越靠越近,突然暗器声音破空而来,直袭他的脑后。声音分外地大,似是一种警告。
蓝追听了响动,赶紧抱着陆天香侧身躲过。不等他有喘息之机,寒光闪闪的剑峰已经刺到眼前。蓝追急忙把陆天香推开,自己在地上一滚,又立刻打挺起来。
那人动作极快,跟进一招“东海潮生”,已经攻到蓝追面门。蓝追只觉得剑影晃动,如潮水般向自己的双眼涌来。躲无可躲之际,蓝追朝看了陆天香一眼,大叫:“快逃。”陆天香绝望地嘶声叫道:“不~”
剑光忽地一敛,攻势也如潮水般退去。
陆天香也不顾自己毫无武功,一下子扑到蓝追身上,转头回望,只见那人正呆呆地站着不动。
蓝追把陆天香拨到身后,对那人道:“阁下想要怎样?”那人把剑收了,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蓝追和陆天香面面相觑,猜不透那人为何突然进攻,又突然收手。
蓝追道:“你看清那人的面貌了么?”陆天香道:“我刚刚担心你还来不及,没留神他长什么样子。”蓝追道:“我刚才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似乎是肖家的人。”陆天香道:“难道是肖鸣轩派来的杀手?”蓝追道:“不像。”只是一种感觉,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蓝追道:“天香,肖鸣轩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行踪,你和我在一起就不安全了。不如你先回品香楼,我去通知门主。让大家做好防备。”陆天香道:“不行,从现在开始,我一步也不想离开你。”蓝追道:“天香,别任性。刻不容缓,我先把你送回品香楼。”说罢,一把抱了陆天香上车,再出来驾着马车,往品香楼奔去。
肖笙回到王府后街的民居,肖鸣轩和肖恩都在里屋等他。
肖恩见了他,仍旧恭恭敬敬地行礼:“少主回来了。”肖鸣轩见他空手而归,皱眉道:“笙儿,出了什么变故?”肖笙道:“我不忍心。”肖鸣轩道:“我又没让你杀他,只让你带活的回来,你有什么不忍心的。”
肖笙道:“他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看烟花,我不想拆散他们。”肖鸣轩听了,摇头道:“你真得一点都不像是我的儿子。你想过没有,你不想拆散他们,你就没法和濯云在一起。”肖笙道:“濯云我自己会去找,找不找得到都是我的事情。不过,我不想一辈子被人挟制。”肖鸣轩道:“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得出去?”肖笙道:“这里离王府这么近,要打起来,你也走不脱。”肖鸣轩似笑非笑道:“你确定?”肖笙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手一扬,一阵药雾在屋里弥漫开来。
肖恩闻了已经跌倒,肖鸣轩把呼吸一闭,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一嗅,又将药瓶掷给肖恩,却将桌旁立着的一个汝窑花瓶用脚一踢。原来那花瓶是个机关,那民宅的门窗顿时都被铁皮封了起来,竟似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头一般,这打斗声自然也不会传出去了。
肖笙正奔到门口,不料有此一变,忙住了身子,回身看到肖鸣轩已经攻上来。肖笙把心一横,运了七成功力,一拳“神农捣药”便朝肖鸣轩攻去。肖鸣轩把手掌往他拳上一包,道:“孙猴子还能飞出如来佛的掌心?”便双掌交错,瞬间攻出四四十六掌,用得是正宗的肖家“无咎掌法”。肖笙不敢大意,身形在这狭小的屋内急速转动,将那十六掌全数接了,顿觉胸口气血翻腾。原来他内力不如肖鸣轩,接得颇为吃力。
转眼间,肖恩已经恢复体力,从里屋奔出来助拳。
肖笙对付肖鸣轩一个,只能勉力支撑而已,加上肖恩,绝无半点胜算。肖笙面临险境,脑子更加清晰,扬手朝二人飞出一阵银针。肖鸣轩笑道:“粒米之珠也敢放光华?”挥掌将银针全部扫落。肖笙趁着这当口儿,已经身形一晃,绕过肖恩,进了里屋。肖鸣轩突然料到他要做什么,叫声:“不好,拦住他。”却已经迟了。
肖笙进了里屋,将床上枕头上下左右按照一定的规律移动,床板中间立刻现出一个秘道入口。原来肖笙在这屋子呆了两日,早就把肖鸣轩进入这屋子的机关参透。肖笙轻轻一跳下去,原来下面却是一条隧道,便随着隧道的走势奔跑。肖鸣轩和肖恩从外屋进来,也跟着跳进。三人在隧道中追赶了一会儿,肖鸣轩忽然住了脚,向肖恩道:“不必追了,即使追上了,他不肯听我的话,也是白搭。我们还是去抓濯云,只要那丫头在我们手上,不愁他不回来。”
肖笙奔到秘道出口,听见下面有流水之声,心中疑惑。怕被肖鸣轩追到,也顾不了许多,纵身往外一跃。原来那秘道出口和府内通渠水道相交,水流只满到通渠水道的大半。平日水面升高的时候,因为秘道地势较高,也只能淹没秘道的一部分。
当初瑄王造王府的时候,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引渠的水道旁边还另有一条秘道,和王府外的民宅沟通起来。
肖笙双脚踩进水里,被水流一冲,冲出了水道,却见原来是个两亩地大的湖泊。肖笙见四周黑洞洞一片,便奋力游到湖边爬上岸。
这湖泊靠近王府后寝偏僻处,此时人大多都跑前殿去了,只有零零落落几个内侍在湖边亭中放哨。
肖笙浑身湿漉漉的,背了一把剑,心想:“给人撞见了,还不得生疑。”便十分小心地放轻了脚步,绕到一边假山里,把衣服脱下,绞干。
正在此时,听到外面有人声叫道:“四处注意,看见一名舞娘打扮的女子立刻拦截。”原来濯浪只用了一刻不到,便冲开穴道,料定濯云不会跑远,便传令下去四处搜查,务必将她截下。
肖笙听到人声,便停下手,不敢发出声响。却有一个女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假山,一边探头朝外望,一边轻手轻脚地朝他这边靠来。肖笙见那女子绾着髻发,衣服凌乱,便想:“难道这王府也有强抢民女的事情?”
原来濯云离开濯浪后,在王府中绕来绕去,不是撞着人,就是迷了路,怎么都绕不出去,却听到有人传令说要捉拿自己,便专拣那人少的地方跑,不想跑到这里来了。
濯云为逃避追踪,步步挨进假山,并不料里面已经坐了一人。肖笙刚要出声提醒她,却听到外面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便噤了口。哪知濯云听到脚步声,走得越发急了,蹿进来一头撞到肖笙身上,失足跌倒。濯云本能地攀住肖笙的肩膀,触手之处是一片湿滑急健的男性肌肉,大惊失色。
正要出声,肖笙已经用手把她的口掩住,用“传音入密”对她道:“姑娘,不要惊慌,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濯云听得仿佛是肖笙的声音,便在他手上轻拍了几下,示意他“松手”。肖笙会意,便把手移开。
濯云也用“传音入密”问道:“是肖笙么?”
这一声低问,听在肖笙耳里不啻是天籁之音,直让他的一颗心都要飞到九重天上去。肖笙一个月来的找寻,终于在这假山之中、黑暗之处尘埃落定。濯云听对方迟迟不回答,心中起疑,将身子略微挣扎了一下。肖笙这才从狂喜中回过神来,回答道:“是我,濯云,我找得你好苦。”濯云此时确信是肖笙,便放下心来,躺在他怀里不动了。
却听到假山外面有四五个人经过,摇晃着灯笼的火光从假山缝隙中透进来。
濯云心道:“镇国公保佑,千万不要让我们两个这副样子被人抓到。”有人在外面道:“奇怪,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影在这里一晃,过来竟不见了。”又有一人抱怨道:“这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世子要找舞娘取乐,倒让我们下人在这里忙得蜕层皮。连前殿的剩菜都摸不上。”
另一个人道:“算了算了,咱们也别瞎忙了,回去继续吃酒。” 等几人走远了,肖笙在黑暗中问道:“濯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濯云俏皮地说道:“我方才遇到了个鬼。你呢,是不是也有人欺负你了?”肖笙听她语调轻快,不像出过事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地道:“我是刚刚掉到湖里了,到这里来晾晾衣服。”
濯云冲口而出道:“噢,怪不得你什么都没穿呢。”肖笙听了这话,面上一红,尴尬地说道:“我也不是什么都没穿。。。”濯云也觉得说得太孟浪,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便起身退开一点距离,将身上披的那件衣裳递给肖笙,道:“你先拿这干衣服擦一擦。”
肖笙便接过衣服去拭头发和身上的水。濯云想到和肖笙居然在这等狼狈的光景下重逢,忍不出发笑,又不敢发出声响,只双手交叠捂着嘴,笑得双肩抽动。肖笙借着微光见她笑得头上珠钗乱颠,只觉得在这假山中、黑暗处经历了他这些年中最甜蜜的时刻。
濯云笑够了,问道:“我们怎么出去?”肖笙随口应道:“我也不知道。”他内心深处倒希望能在这里多呆一刻是一刻。濯云道:“你把衣服穿上,我先出去看看。”肖笙只好依言套上衣服。濯云蹑手蹑脚地摸到假山洞入口,朝外张望,见那几名侍卫坐在亭中吃酒说笑,也不像十分戒备的样子,便仍旧摸回来,向肖笙道:“可以趁他们几个不备冲出去,却不知道王府后门在哪里?”肖笙这时候脑子又清醒起来,便道:“这里接近王府后面的围墙,我们可以翻墙出去。”又道:“我去引开他们。”捏了一粒石子,用内劲在湖中打了个水漂。那石子在水面接连跳了十几下,一路轻响蹦入湖对面草丛中去了。
亭中的侍卫听到响动,便操了家伙,到湖对岸去搜查。
肖笙一拉濯云,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跑不多远,果然见前面有雕瓦围墙。二人轻功俱佳,一跃跃到墙顶伏了。肖笙看了左右无人,轻轻跳下,招手让濯云也下来。 濯云便也下了围墙。
因这里靠近民宅,灯火较为明亮,肖笙看了她的打扮,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濯云在庐棚里衣衫被谵弈尧从肩头扯落,跑了这半天,一边衣服已经耷拉在手臂上,露出了肩上一大片雪肤。濯云还浑然不觉,问道:“现在去哪里?”忽见肖笙神情怪异,低头一看,“呀”地叫了一声,羞得两颊飞红。
肖笙急忙把手中那件衣裳仍旧给她披上,道:“不要紧,我什么也没看到。”
濯云定了定神,道:“我们去品香楼吧,我今天就从那里来的。”肖笙道:“不行,先前绑架你的那个人已经知道你在品香楼落脚,而且很可能再次来捉你,你现在回去岂非自投罗网?”濯云道:“那怎么办?我们在吴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躲好呢?”肖笙道:“不如去大悲寺暂避。”
大悲寺在吴京北郊,正是陆天香那日去上香的寺庙。九大门派中,除了致虚门,肖笙对这大悲寺最为熟悉,只因小时候随师父肖一鹤来江南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濯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大悲寺的弟子原来常到致虚门会艺,我颇认得几个。”正商量着,听到站岗的士兵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二人赶紧跃进街边的民宅院落中。
濯云见那院里晾着几竹竿衣服,心道:“好了,好了,总算有衣服换了。”便对肖笙悄声说:“我去拿衣服换上,你帮我看着。”肖笙点了点头。濯云把用得着的女式衣服拿了几件,到墙角处站了。肖笙则抱剑挡在濯云前面。
只听屋里有女人的声音道:“小栓子他爹,我怎么听到院里有响动,你出去看看。”肖笙听了,心头大急。
又听一男声道:“他娘,我们这和王府相邻,有什么贼盗敢过来,大概是隔壁家养的猫又跑过来了。”
肖笙松了一口气,又听那女人道:“我在院里晾了几件衣服,别叫猫给弄脏了。我这就去收进来。”肖笙又急起来。
却听那男人语气亲昵地道:“他娘,衣服脏了明天再洗。今天小栓子去他姥姥家,我们正好同乐同乐。”那女人笑骂道:“死鬼。”屋内烛光突然熄灭了,两人笑声渐悄。
肖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到这里,不由地肩头晃动,却听濯云在后面轻声问道:“肖笙,当归、陈皮、甘草、生地、龟版、芍药、枳壳,各治的什么?” 肖笙听了,心中着实感激,便凝神把《药经》从头开始默诵,方觉得一头火被压下去了。才背了不到三章,濯云已经转到他前面,笑盈盈地道:“换好了。”
肖笙见她换上粗布衣服,脸上的脂粉都已经抹去,头发散下来,只松松地绾了个髻,却更显得灵秀逼人,便微微一笑。濯云道:“我将头上的簪子留下,抵这衣服,也不亏了他们。”肖笙又一笑。
濯云道:“你不会讲话啦?”肖笙诚恳地道:“濯云,刚才谢谢你。”濯云抿嘴笑道:“算我欠你一个,我看了你,却没让你看我。”肖笙大窘,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二人出了民巷,走到主街上,见游人散了大半,只有几个零星的戏班子和杂耍艺人在收拾行头。肖笙道:“去郊外路远,不知去哪里弄两匹马来?”濯云道:“我倒知道有个地方有好多马匹。”便附耳对肖笙悄悄说了。肖笙嘴角一扬,笑道:“你这个鬼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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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追把马车赶到品香楼,让陆天香下了车。陆天香道:“阿追,你留下吧。我有不祥的预感,好像你此去后我们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蓝追见她神情凄切,便劝慰道:“天香,实话跟你说,猎恶门现在正广发英雄贴,邀请各路英雄助阵剿魔。这个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出岔子。我得赶紧去通报门主。”
陆天香听了这话,怔怔地看着他道:“阿追,我累了,我真得累了。”转身进楼去了。蓝追此时急火攻心,也顾不上去揣测她的意思,把马一勒,便朝猎恶门的据点赶去。走到一处小巷,刚下了车,忽地有暗器向他射来。蓝追心里一紧:“莫非那人去而复返?”
蓝追吃过一次亏,当下不敢大意,侧身躲过暗器,同时拔剑。果然有个人已经抢上一剑刺来,和方才的套路几乎一模一样。
蓝追冷哼一声,运了十成内力,一招“拨云见日”把来人的长剑拨开。那人剑尖被荡歪,急忙往后一跃。
蓝追定睛一看,原来来人正是肖筠,心道:“看来今天肖家的人是非杀我不可了。”肖筠道:“蓝追,那天你和江伦两个打我,才战成平手。今天你落了单,绝对没有胜算,还不快束手就擒。”
蓝追心知不是肖筠的对手,嘴上却道:“谁输谁赢还不定。”一咬牙,冲上去,“刷刷”地攻出三剑,分别刺往肖筠的“天突穴”、“璇玑穴”、“廉泉穴”。这三穴是任脉大穴,被刺中便要残废终身。肖筠不敢怠慢,当下挡了三剑,复又攻出一招“白虹贯日”,还以颜色。
蓝追见他的的剑招磅礴大气,又想到先前那个攻击他的肖家人,也是同样的势如长虹,心中不由叹服肖家剑术之精妙。
三十招过后,眼看蓝追就要落败,暗巷中又突然出现一蒙面人,也使一把长剑,却以剑代刀,直向肖筠肩膀劈来。肖筠反手一剑“鸿鹄展翅”,去荡那人的剑尖,不料那人的剑法甚是刚猛,还了一招“春雷乍吐”,一瞬间划出六个圆圈,把肖筠的长剑套在其中,连续击了六下。
蒙面人剑法不比肖筠高明,但是内力要比他强得多。肖筠与他对了六招,虎口被震得流血,情知遇上了高手,只得且战且退,找个机会,飞身遁去。蒙面人也不去追赶,把剑收了,将一双灿若星辰般的眸子盯着蓝追看。
蓝追见他收了剑,便也把剑归入剑鞘,上来行礼,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敢问恩人高姓大名?”蒙面人冷笑一声,突然出手点了蓝追的昏睡穴。蓝追带着一脸的疑惑,慢慢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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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云和肖笙向路边的戏班子问清了路,一径走到同义堂总舵。原来濯云那日被岳三郎夫妻劫持在车上,碰到李振南兄妹带着车队,料定他家必定马多,便想到去同义堂“借”马。
二人偷偷跃进同义堂的宅院。
同义堂今晚设筵席招待聚英庄的客人,弟子们忙碌了一晚上,到后半夜正睡得香。二人穿堂绕屋,竟然无人发觉。少时摸到马厩,濯云见那马槽长长的一排,果然马匹众多,心中窃喜。看了一圈,相中了一匹全身雪白、四足乌蹄的骏马,便和肖笙道:“我要‘借’这匹。”
肖笙悄声道:“马是好马,不过好马通常性烈。你不是它的主人,小心它嘶叫起来把同义堂的人惊醒。”濯云道:“那你可有让马变哑巴的药?”肖笙道:“没有。”濯云失望地道:“那怎么办?”肖笙想了想,慢吞吞地道:“以前和师父骑马的时候,师父告诉过我过马的哑穴在哪里,也许可以试一试。”濯云喜道:“你怎么不早点说。”肖笙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说话那么快。”
濯云“嘻嘻”笑道:“我说话要慢起来,你可能会受不了。”肖笙不知道她说的是陆天香教她的媚功,只当是句玩话,也不以为意。濯云却心道:“改日让你见识见识我‘勾魂摄魄眼’的厉害。”
肖笙刚点了那马的哑穴,不料听到一个女子带着哭腔骂骂咧咧地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便拉了濯云在马厩木栏后躲了。那女子走近了,手上拿着马鞭,漫无目标地在木栏上打来打去,似是极为恼怒。濯云听她的声音,认出是李凤眉,心中奇道:“她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 一鞭打来,差点扫中濯云的头发,肖笙急忙用手挡在濯云头前面,李凤眉却边打边走到前面去了。
濯云听她哭骂道:“祁飞玉,你在哪里?你再不回来,爹就要把我嫁给庐仲阳那个丑八怪了。祁飞玉,你这个没良心的,丢下我不管了。”濯云想起那日师父给她讲的祁飞玉和濯华的事情,心想:“也难怪她这么伤心。不过祁飞玉最后也没和濯华在一起。他长得虽然仪表堂堂,却伤了这么多女子的心。”又想起瑄王来,也是一般的英俊潇洒,却害得师父一生孤苦,心想:“长得好看的男人专会害人。”便朝肖笙狠狠地看了一眼。肖笙不知前因后果,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
李凤眉乱打了一阵,从马厩中牵出一匹枣红马来,哭道:“祁飞玉,你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你。”濯云本来也不喜欢这个刁蛮小姐,但这时联想到师父,不由为她惋惜起来。
李凤眉牵了马,往后门走了。濯云趁了这个机会,牵出那匹乌蹄马,肖笙也随便牵了一匹,点了马的哑穴。二人牵了马跟在李凤眉后面出了同义堂。濯云道:“我不放心她,不如跟上去看看。”肖笙不清楚李凤眉为人,见濯云关心她,便道:“也好。” 二人远远跟在她后面,看她往哪里走。
李凤眉也只是一时之气,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她先是骑着那匹马朝郊外方向跑,到了城门,却发现城门还没开,便又折回来,在街巷里乱走。濯云本来就累了一夜,跟了李凤眉半天,眼睛困得都张不开,在马上东倒西歪。肖笙看了,心中叹道:“这丫头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着去管闲事。”便把她从马上捞过来抱在怀里。濯云昏昏沉沉地靠着他睡着了。
肖笙驻了马,正想把濯云抱下来。却听到李凤眉从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肖笙急忙把濯云摇醒,道:“那女子好像出事了,咱们快过去瞧瞧。”二人急奔过几条巷口,却见李凤眉倒在地上,口角流血。濯云连忙扶起她,只见她胸前一个两指宽的扁伤口,显然是被人一剑穿胸。
小巷旁边的民宅楼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一见肖笙背上的剑和地下的尸体,又赶紧把窗户关上。肖笙拉了濯云,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濯云被他拖着,还往回望了几眼,心里又是震惊又是疑惑。
又骑马赶到城门,城门已经开了。出了城,二人才真正松懈下来。
濯云道:“你觉得李凤眉是被谁杀的?”肖笙道:“不知道,但我感觉我们被人误认为凶手。”濯云谦然道:“都怪我,多管闲事。”又道:“还是怪我,偏偏睡着了。不然,李凤眉也不会死。”肖笙安慰她:“那是她命中的劫数,也不尽是你的责任。”濯云心情沉重,便默不作声。
二人到了大悲寺下马,肖笙对知客僧行了一礼,道:“劳烦小师父通报一声苦霖主持,就说肖一鹤的弟子拜访。”
濯云眼尖,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认识的年轻僧人,便挥手道:“摩奇、摩戒,好久不见啦。”那两名僧人听到有女子大声叫他们名字,吓了一跳,撇眼见是濯云,连忙跑过来道:“稀客稀客,云丫头你怎么跑到大悲寺来了?”
濯云道:“我来化缘。”摩奇笑道:“你不是出家人,怎么到出家人这里来化缘。”濯云道:“我如今也从家里出来了,见你们这里香火旺,特来化缘,不要金银,只要你们布施两间厢房即可。”摩戒是个细心人,见她双眼发红,便猜她一宿没睡,也不跟她瞎浑话,便叫知客僧赶紧去通报主持,一面安排他们俩去住宿。
肖笙歇了大半日,起床已是傍晚时分。梳洗毕,去找濯云,却看她还呼呼睡着,便独个儿到了庭中。此时僧人们都去大殿做晚课了,庭中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肖笙趁此机会,在大悲寺各处转转,想要拾回些童年的印象。原来大悲寺香火旺盛,又有大户捐资,这几年除了前中后三大主殿、禅堂和藏书楼外,又在东西两侧添了配殿和碑亭。后殿旁厢房也整饬一新,两进院落,曲径回廊,配以天然的小桥溪水,竹林山石,俨然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肖笙漫步其间,也认出熟悉的景物,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感,想到当日随师父一起在这寺中参禅,如今师父已殁,自己飘零江湖,竟是人物皆非。不由感叹斗转星移,世间变化之快。
正走到西侧碑亭旁边,突然有个疯癫和尚,穿得十分褴褛,拿了一把破扫帚,跳到肖笙面前,不由分说,打将上来。肖笙连忙躲开,道:“你做什么?”疯癫和尚道:“汝有慧根,吾来渡汝。”说着,将拿扫帚抡得转如风车,往肖笙身上招呼过来。
肖笙见和尚的招数全是大悲寺正宗的“小雷音杖法”,使用的十分纯熟,愈觉得奇怪。左闪右避,竟然只能恰恰躲开,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捞到。疯癫和尚边打边道:“生还复死,尽如灰尘。世事无常,趁早抽身。”这几句正触动肖笙方才心事,便心中默念起这四句来。不料分心之际,身上被打了一扫帚。疯癫和尚得手不饶人,抢上一步,一招“佛法无边”将扫帚当头向肖笙劈下,喝道:“汝还不省悟!”
正在此时,有一把剑鞘架上来,将扫帚搁开。原来濯云醒来后洗脸,忽然听到打斗声,便拿了剑跑出来。见肖笙遇险,连剑都来不起抽出,飞身上来帮他挡住。
濯云把那和尚搁开后,道:“贼秃胡言乱语误人子弟。”疯癫和尚道:“色魔当道,魅魉横行。”扫帚一摆,又攻上来。濯云听他骂自己,便回骂道:“髡徒造业,秃驴肆虐。” 也不抽剑,只用那剑鞘与他挡搁,又一边用“疾风步法”游走。肖笙见那和尚虽然扫帚挥动极快,却没使多大内力,便在退出圈外,看他俩个打架。疯癫和尚道:“不识不知,色空俱泯。”杖法一变,换成威力更大的“降魔杖法”,把扫帚舞得如邢天舞干戚一般。
濯云道:“任你千圣现,我有天真佛。”便跳到一旁,抱着肖笙亲了一口。肖笙吃了一惊,面上飞红。疯癫和尚住了手,道:“你你你。。。。真真真不要脸。”濯云道:“看样子你还是没有‘色空俱泯’么。”疯癫和尚被她说中短处,只得无奈地道:“云丫头,你真得越来越不要脸了。”
肖笙这才知道她两人原来认识,却听濯云振振有词道:“我这是用情渡世,比你那什么‘色空论’不知道要高明多少。”疯癫和尚摇头顿足道:“世人都晓美色好,恩爱到头谁见了?”转身跑掉了。
肖笙见他莫名其妙,便问濯云:“此人是谁?”濯云道:“他法号‘苦情’,外号‘拎不清’。”肖笙听了,猜到这外号肯定是濯云起的,便微微一笑。又严肃地道:“濯云,以后外人面前不可如此放诞。”
濯云假装不知,道:“我怎么放诞了?”肖笙道:“你方才不该随便亲我的。”濯云也严肃地道:“我方才心怀禅机,亲你如同亲草木一般,如雁过长空,于我心版上并无印痕。”便一手作了个念佛的姿势,肩膀笔挺地转身走了。
肖笙被她一说,倒觉得自己多心了。哪知濯云进到厢房里,一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僧人下了晚课,二人去见苦霖主持。那苦霖主持六十出头,乃苦禅长老在枫屏山遇难后新任的主持。九大门派改换掌门是江湖大事,因此肖笙在北襄的时候就听说了。濯云进了禅房,只见苦霖长眉细目,面容慈祥,端坐在蒲团上。苦霖见二人进来,把眼皮微微一掀,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这个时候来到江南,莫非是为‘剿魔大会’而来?”
濯云和肖笙互看一眼,眼神茫然,都摇头说“不知有此事”。苦霖道:“日前猎恶门下了英雄贴,邀请江湖各门各派汇集江南,共商剿魔大事。我们大悲寺虽与猎恶门同处江南,竟然不知道有猎恶门这个门派,真是惭愧。又听说猎恶门曾与制造血魔的邪派在牙细山大战,一举歼灭十头血魔。若这个消息属实,真是江湖一大幸事。”濯云和肖笙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想的完全不同。
濯云亲身参加了牙细山大战,又偷听了濯浪和瑄王的谈话,知道整件事情是被瑄王利用、作为打击琦王的一个手段,现在这件事情被扩大,一定又是某派势力在幕后推动。肖笙知道苦霖口中那“制造血魔的邪派”头子便是肖鸣轩,他不替肖鸣轩为虎作伥可以办到,要他去杀自己的亲爹却是难事,一时间心中纷乱起来。
二人都不知道,这些天来,猎恶门牙细山大战的英雄事迹,已经传遍了江湖。经历了太多的血魔事件,名门正派的顶尖高手几乎被杀得一空,江湖人上成名人士人人自危。江湖人实在太需要这样一场胜利来振奋一下萎靡的人心,来安慰一下自己脆弱的神经。所以大家都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来对待这个传闻,都希望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将血魔彻底地摒除出江湖。
一些中小帮派见名门正派势力衰弱,也都纷纷蠢蠢欲动,想借这剿魔大会的机会来露个脸、参一脚,借以巩固自己的江湖地位。尤其听说猎恶门这样一个小门派,居然能铲除十头血魔后,门下弟子全身而退,便对九大门派的人起了蔑视之心。几个有野心的中等帮派更是想挤入九大门派的排名,重新划分势力格局。
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众多理由下,这剿魔大会已经被炒作的纷纷扬扬,愈演愈烈,成为本年度继致虚门擢秀赛后最大的一件江湖盛事。
当下濯云道:“大师,我们二人刚从北襄过来,实在不知道这剿魔大会的事情。可否再详细告知一二?”
苦霖将一张英雄贴递给濯云,道:“施主请看。”濯云将帖子放到自己和肖笙面前,一同看了。见那帖子上写的是:
“谨订于神颍九年七月五日
敬大悲寺苦霖方丈之恭候
血魔祸害江湖,流毒天下。四海之外,六合之内,英雄皆欲除之。本门力薄言轻,然向以‘除恶务尽’为己任,虽舍死亡生,在所不惜。现诚邀各路英雄于八月十五日共聚江南,商讨缉凶剿魔大事。江湖承运迭兴,惟在此一举。
江南猎恶门江伦 谨订”
濯云看了道:“不知大师如何回应?”苦霖道:“除魔乃佛家份内的事情,我大悲寺全体弟子定会全力以赴。”濯云心下已有打算,便道:“恳乞大师带我前去。” 苦霖道:“这个自然。”肖笙默不作声。
苦霖又问了二人师父的近况,得到的回答都是“已殁”。佛家虽然对生死看得很淡,苦霖追及故人,也不免伤怀。二人退回厢房后,肖笙道:“濯云,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濯云道:“可是关于那制造血魔的人?”肖笙点了点头,道:“那人也就是绑架你的人。”濯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肖笙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我爹。”说完后,如释重负。濯云道:“放心,你是你,他是他,我不会怪你的。”肖笙一拳打在门框上,道:“你不会怪我,可是其他人呢?那些被血魔害惨了的人,只要听到我是肖鸣轩的儿子,就恨不得把我杀了。况且。。。你让我如何去讨伐我的亲爹。”濯云看他如此痛苦,便拉了他的手道:“肖笙,我们不能选择父母,但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我们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但至少可以让自己活得快乐点。”
肖笙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飘零江湖,眼前的这个小女人已经成长到足以支撑他的阶段。他握着濯云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濯云又道:“这世上明理的人绝不会因为你是肖鸣轩的儿子怪罪你。即使有,我也会帮你解释清楚。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肖笙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把濯云拥入怀中。
正好一个十岁大的小沙弥进来送斋饭,撞见二人拥抱,便问道:“两位施主在干什么?”肖笙急忙把濯云放开,红了脸不知道怎么回答。
濯云弯腰对那小沙弥道:“我们在练功呢。”小沙弥道:“什么功要这样练的?”濯云道:“这个叫‘抱抱神功’,比你们大悲寺的‘释迦心法’还要厉害。”小沙弥道:“果真?那要怎么练?”濯云道:“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么?找一个来,每天吃晚饭之前两个人使劲抱抱就能练成。记住,一定要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练,少一天都不行。”小沙弥道:“这样啊?我挺喜欢小叶子的,明天我就找她去。”
肖笙一把拉开濯云,对那小沙弥道:“别听这个姐姐的。这种功练多了会伤身体的。”小沙弥疑惑地看了看二人道:“那我到底是练还是不练?”濯云待要说话,被肖笙以目止住。肖笙对那小沙弥道:“等你长到十八岁后再练。”
等那小沙弥走了,濯云笑得打跌。肖笙道:“哎,你这个人,把好好的小孩子都带坏了。”濯云笑道:“是谁先来抱我的,这会子不认账了。”
五日后上午,却有吴京府捕头薛彪带着一帮捕快找上门来。
原来那晚濯云和肖笙离开李凤眉尸体的时候,被一个街坊看见,报与官府。同义堂又发现少了两匹马,其中一匹“照夜玉狮子马”乃是李锡麟的爱马。查案的一联想,料定是有人盗马,被李家大小姐尾随,盗贼发觉后杀人灭口。
同义堂在江南势力极大,立刻调动人手,追查此马下落。有人说在大悲寺马厩里看到过,故而薛彪一大早就出城来大悲寺搜寻。
薛彪一查马厩,果然见到那马。问了僧人,才知道是两位客人的马,又那两位客人的形貌与那街坊描述的相同,心里有了八、九分成算。
薛彪不欲打草惊蛇,也不通报主持,只令带来的捕快们都埋伏在庭院里。等他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将罪犯逮捕。
濯云那日起得又晚了,起来后匆匆洗了脸,准备到藏书楼去看内功心法。原来她自从对练武发生兴趣,这武功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大悲寺的藏书楼和致虚门的归意阁一样有名,两家时有弟子互访,因此也不对致虚门弟子设防。肖笙却是一头埋进藏书楼里的药书堆里,继续钻研解救血魔的方子。此时肖笙早在楼里看了小半日书了。
濯云洗了脸,吃了几块点心,想到藏书楼找肖笙。走到庭院里,感觉气氛有点不对,走路多留神了几分。果然有人躲在碑后,叫声“抓住她”,就有七、八条大汉从各个方向跃出。薛彪等人为防止打草惊蛇,今日都穿了便服。濯云一见,还以为是肖鸣轩又派人来劫持她,赶紧施展轻功,躲开那几人的拦截,往藏书楼跑去。
肖笙正查一条草药用法,突然听到濯云在外面喊:“肖笙,快出来,有人要抓我。”肖笙一个箭步蹿到窗前,见濯云已经在下面和人交上手,便从窗口跃下阁楼,帮濯云挡掉一部分攻击。薛彪见他二人武功要比自己带的人高出不少,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如让大悲寺的武僧来帮忙,他们若不肯,这庙在这儿,日后怎么都好办。”便跳出圈子外,去找大悲寺的人。
摩奇、摩戒当值,看到薛彪来求救,连忙提了禅杖去帮忙。到了藏书楼楼下,发现要抓的人是濯云,都迟疑起来。摩戒道:“薛捕头,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个小姑娘我们打小就认识的,绝对不会是杀人凶手。”
薛彪急于要他们帮忙,便顺着他们的话道:“这个小姑娘也许不是,难保那个后生不是。”摩奇道:“那我去叫他们住手,大家先把话讲清楚再说。”便上前道:“濯云,这几个人都是衙门捕快,只要问你些话,快住了手。”濯云听了,便跳出圈外,道:“方才误会了,以为是坏人要抓我,才打起来。捕头们有什么话尽管问好了。”原来濯云自觉叨扰了大悲寺多日,也不欲给他们添麻烦。
肖笙一听,也住了手。
薛彪道:“马厩里的那匹‘照夜玉狮子马’可是你们的?”濯云一听,心知盗马事发,便道:“是向同义堂的李堂主借来的。”薛彪道:“同义堂的人说是被人盗走的。”濯云道:“李堂主贵人多忘事,一定是忘了我们向他借马的事情。”薛彪听她如此说,一时吃不准,便道:“这个容易,烦劳二位跟我们走一遭。到时候是非曲直,双方一对质便知。”哪知濯云最怕对质,且怕他们将她与李凤眉命案联系起来,于是说道:“不用了。大人将两匹马都还回去好了。我们改日自去拜访李堂主。”薛彪怎肯罢休,道:“姑娘,这不好吧。如今这马不但是失盗,还关系到一桩命案。请两位务必跟我走一遭。”
濯云朝肖笙看了一眼,肖笙轻轻摇了摇头。原来无论这事情是否解释得清楚,肖笙都不愿跟官府衙门的人打交道。他长着肖家人的特征,一旦被朝廷发现,必死无疑。一百年前的战争失利已将肖家推到了社会的边缘。肖家人只能在雪域深处隔离世界中度日,或者,如肖鸣轩、肖筠者,到中原以叛乱为生。这谵家王朝的土地上,已经没有肖家人立足的位置。
这一刻,濯云更加感觉到肖笙被世间弃离之苦。
濯云银牙一咬,回头对薛彪说道:“马是我偷的,人不是我杀的。我今日就要拒捕,连这些和尚都一起打了,你待怎样?”说罢,跳上去,先打摩奇。濯云这时心里明白,绝对不能让大悲寺的人受牵连,一定要和大悲寺的人先打起来再说。
摩奇见她突然来攻,吓了一跳,急忙用禅杖挡住。濯云做戏做真,攻势甚为猛烈。摩奇是个直性子,没想到其他,立刻施展开“小雷音杖法”与她认真对打。摩戒心细,揣摩出濯云的用意,便假意上去帮忙道:“师弟,别放跑了薛捕头要的人。”却把禅杖乱挥一气,把摩奇的攻击都打乱。肖笙双掌挥洒如风,把薛彪和捕快们全部点到,又上来用一双赤掌挡了摩奇的禅杖,衣袖一挥,撒了一把银针出去。
摩戒假装中针受伤,就势滚在一边“哼哼”,一边道:“师弟,快去叫方丈和诸位师父来,我们顶不住了。”摩奇信以为真,便用佛门“狮子吼”的功夫喊道:“师父们快来,不要放跑了云丫头!”肖笙、濯云趁着这阵混乱,早跃上马背,跑得远了。
濯云和肖笙向着吴京以北策马奔命了三十里路才停下来。濯云道:“原来当逃犯的滋味也挺好玩的。”肖笙知道她故意说得这么轻松,谦然地道:“濯云,我连累了你。”濯云摆摆手说道:“是个教训,下次盗马挑匹差点儿的。”又道:“我看现在不如去找猎恶门的江伦。”肖笙道:“你认识江伦?我怎么不知道。”濯云笑道:“我认识的人可多了,你怎么可能都知道。”
肖笙道:“你知道怎么找?”濯云道:“他们在郊外有据点,我们不用进城就可以找到。”肖笙道:“那也好。”只是心中疑惑濯云怎么认识猎恶门的人。原来这五日二人沉浸在两情相悦的欣喜中,竟然只字未提江湖上的事。濯云一路上把她参加牙细山大战并在瑄王府探听的秘闻告诉肖笙。
肖笙道:“你方才说有个叫‘蓝追’的?”濯云道:“不错,正是在路上救了我的那位天香姐姐的恋人。”肖笙将整件事情连起来想了想,才明白肖鸣轩为何要让他去绑架蓝追,设若当日他从了肖鸣轩,濯云断不可能原谅自己,不由冷汗直冒。濯云听他解释后,道:“这样的话,更要去通知江门主。不知道蓝大哥是否安然无恙。”
肖笙想了想,便知道濯云的意思:肖鸣轩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人,上次任务失败,肖鸣轩必定会派别人去劫持蓝追。不禁也替蓝追担心起来。
二人到了猎恶门西郊据点,濯云下马,打了个唿哨。那看似临时搭建的窝棚地下裂开一条缝隙,钻出一名年轻人来,见了濯云肖笙,道:“门主今日不在这里。”濯云认出此人是参加过牙细山大战的一名弟子,依稀记得名叫“伍超”。濯云问道:“那蓝大哥呢?”伍超道:“蓝大哥失踪好几天了。门主正为这事派人四处查找。”濯云和肖笙互看一眼,明白他们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濯云向伍超道:“我们找门主有急事。”伍超招手道:“进来。”说毕又钻下地去。肖笙是机关大行家,一看就看出这窝棚的奥秘所在,便将窝棚地下的两块石头左右一踢,那地下的门“豁”地开得老大,通向地下室的石阶也显现出来。
伍超转回身来,惊讶地道:“咦,我在这里呆这么久了,都不知道这门可以开得这样大。”肖笙看了他一眼。
二人将马也一并牵入地下室。
只见那地下室造得宽大,却只摆放着几把桌椅和那日牙细山大战用到的弩矛盾剑刀戟等兵器。当初江伦怕在城内被官兵发现,才在郊外设了据点,专门放置这些武器。
濯云见只有伍超一个人在,便问:“门主什么时候会来这里?”伍超道:“门主现在郊外另一个据点。不如这样,我去通报一下门主,就说两位找他有急事,稍候就回。”濯云待要开口说“那我们一起去吧”,肖笙已经抢上说道:“好,那你去通报,我们两个就在这里等着。”伍超开了机关,仍旧往那通往窝棚的门走了。
肖笙等他前脚走了,立刻拣了两把剑,将其中一把递给濯云,道:“此人形迹可疑。跟上他,看他到底去哪里?”濯云猛可里明白过来,便跟着肖笙出去,偷偷跟在伍超的后面。
那窝棚外面的荒地上全是一人高的茅草,二人蹲伏在茅草中,见那伍超走走停停,时不时往后张望,显然是怕有人跟踪。走了一段,确定后面无人跟踪,伍超突然施展轻功往前奔去。濯云在后面跟着,吃惊道:“才过了几日,怎么此人的武功比牙细山大战的时候要好很多。”肖笙道:“此事肯定有蹊跷。猎恶门怕是已遭了毒手。”濯云心焦,一时间也无法,只得跟着伍超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伍超拐入一个山洞,濯云和肖笙也赶紧跟入。
伍超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钟乳石洞,取了片石头在几条倒垂下来的石头上敲击一阵,那石洞壁上便开了一个两尺宽的窄口。伍超一猫腰,就钻进去了。濯云伏在石洞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悄声问道:“怎么办?跟进去吗?”肖笙道:“不用,看他带什么人出来。”
果然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那山洞壁又打开了,除了伍超,还出来六个人。濯云见一个也不认识,倒不怎么样。肖笙却是心中惊骇,一下握住了濯云的手。原来那六人其中两个,一个是肖鸣轩,一个是肖恩。
濯云见他脸上神色大变,便用“传音入密”问道:“怎么了?”肖笙回道:“那个穿深蓝色袍子的就是我爹。”濯云仔细一看,果然那人形貌与肖笙相似,心想:“原来那天赤土城客栈中假扮肖笙的就是他呀。”又见那人身材瘦削,脸庞清俊,留着三络长须,想到:“肖笙二十年后大概就是这副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肖笙见她一个人在旁边傻乐,便知道她又有了什么奇思怪想,只得提醒她:“不要大意,小心被捉。”
肖鸣轩往濯云和肖笙藏身的地方踱了几步,突然转身对着伍超和颜悦色地道:“假如有人有急事找江伦,江伦又在附近,你说他们会在原地等你通报呢,还是会跟着你一同前来呢?”伍超听到肖鸣轩用这种声调讲话,极为惶恐,声音颤抖地道:“属下不。。。不知。”肖鸣轩声调一变,厉声道:“我训练了你这么久,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装不像,要你何用?”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鹰勾鼻的大汉一爪朝伍超天灵盖抓下。伍超七窍流血,萎顿倒地。
濯云近距离看到如此血腥的画面,差点惊呼出声。肖鸣轩看了一眼伍超的死状,转过身来慢悠悠地说道:“笙儿,此人是你害死的。”濯云只觉得此人可怕又冷血,先前把他和肖笙联想到一起,简直是对肖笙的一种亵渎。
肖笙见已经暴露了行踪,便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说道:“肖鸣轩,你把猎恶门的人怎么了?”肖鸣轩“嘿嘿”笑道:“没怎么,我只是把他们每人都复制了一个。这个复制品恰好不合格,只能报废了。”肖笙道:“原来那天你让我去绑架蓝追是为了训练你手下的人模仿他。”肖鸣轩道:“笙儿,你有时太过糊涂,有时又太过聪明。你如果不帮我,会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肖笙不理他,继续说道:“所以你让假的江伦四处发英雄贴,想趁剿魔大会,杀光武林正派人士?”肖鸣轩冷笑道:“杀人?太残暴了一点。况且要我费得气力也太大。我只要让我的‘江伦’当上武林盟主,想要剿魔的江湖英雄们就得听我调遣,岂不是更有趣?”肖笙听了这话心惊,嘴上却道:“好,好一个‘瞒天过海’。”
肖鸣轩用手往左右一比,道:“笙儿,这些英雄好汉都肯助我打出太平天下,你为什么不肯帮为父的分忧?”肖恩也上前道:“少主,俗话说:‘上阵不离父子兵’。你若肯帮主人,那是最好不过了。”肖笙斩钉截铁地道:“休想。”肖鸣轩笃定地道:“笙儿,好像我媳妇也在石头后面呢。”
肖笙脸上变色。原来他方才故意引肖鸣轩将计划和盘托出,是赌肖鸣轩以为只有他一人跟来,自己被带走后,濯云还有希望去告知其他武林人士。不料肖鸣轩老奸巨滑,早就听出石头后面还藏有一人。
濯云忽地站起来道:“是啊,肖笙,你为什么不肯帮你爹啊。我要是有这样的爹,我早就帮他了。”肖笙气结,道:“你。。。”肖鸣轩看了看她,拈须笑道:“还是我媳妇懂事。”
濯云道:“本来就是么。我是先前不知道肖伯父就是你爹,才帮猎恶门的人来捣乱。现在知道了,我可不会啦。还是这位老伯伯说得对,‘上阵不离父子兵’,你不帮你爹帮谁呢?你整天带我东躲西藏的,还不如在伯父手下谋个差事。将来肖伯父能统一天下,你就是太子的身份。有你这么傻的嘛,太子不做,反倒帮谵家去剿魔。”濯云说话本来就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说,肖笙竟然一句话也插不上。
肖鸣轩点头笑道:“有这样的媳妇,真是我的福气。”濯云也笑道:“有这样的公公,也是我的福气。”肖笙已经回过神来,明白了她的用意,只是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话,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肖鸣轩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笙儿,云儿,你们快进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准备剿魔大会。”濯云从石头后面蹦下,兴高采烈地跟着肖鸣轩进了石洞,肖笙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跟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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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京的夜晚,大街小巷,行人寥寥,一片寂静。
正巧有个走街串巷贩布棉丝线的担货郎,因不巧走得远了,回来得晚了些,便抄小巷匆匆赶回家。路经一条小巷,见巷里黑灯瞎火、阴森恐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加快脚下步子,不料一头货担子擦到小巷墙壁碰翻了,倒了一地。货郎心痛货品,便蹲下身来,摸索着收拾。好不容易收拾完了,正准备起身走出小巷,一个阴影突然出现在那货郎背后。货郎心头一疼,低头看到鲜血从身体上涌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小巷又复归平静。
第二日早上,吴京府衙捕头薛彪出现在那条小巷前,带着一队捕快勘查,神色肃穆。
类似的命案,本月自同乐节以来已是第五起。遇害的人从富家小姐到贩夫走卒都有。这几起命案的共同点就是作案时间和遇害人的伤口,都在后半夜,都是被一剑穿心。从伤口上看,剑法干净利落,完全是高手所为。
薛彪那日从大悲寺回来后,又连续碰上此类命案。根据那对男女的武功,越想越觉得就是他二人所为,只是猜不出他们的作案动机。直到交付画师画出那男人的形貌,又提到那男的姓“肖”,有人指出那男人有可能是肖家叛贼,薛彪才觉得事情有了解释,那就是:此人犯上作乱,意图扰乱社会安宁。
这样,几起普通的命案变成和谋反挂钩的政治案,先时逐级上报至刑部,后又报到瑄王那里,几个圈子下来,通缉令名单上变成了只通缉肖笙一人,濯云的名字却被划去。这当然是濯浪的意思。不过薛彪根据那日大悲寺僧人的口供,也觉得那小姑娘充其量只是被骗后协同作案,主凶一定是姓肖的那个男人。
薛彪用手帕压了压头上的汗。这时有个捕快来报:“薛捕头,京都御捕房的人来了。”薛彪闻言,轻吐了口气,转眼看到一个身材魁伟,高鼻深目的男子穿着御捕房的官服,大踏步的从巷口走进来。那男子看到薛彪,拱手行了个礼,声音宏亮地说道:“薛捕头,幸会。”
薛彪认得是御捕房首座捕头柴钦,忙打躬道:“柴捕头费心了。请验伤口。”
柴钦蹲身查了伤口,皱眉不语。
薛彪问道:“怎么样?”柴钦道:“你看,死者身子前后伤口都是五分宽,照此看来凶手用的似乎是剑身一样宽窄的重剑,且剑锋比普通剑更宽一些。一般用这种剑的都是男人。死者外面伤口整齐得可以弥合,可见凶手刺入和抽剑速度都极快。一剑穿心,准确度又很高,这样的暗巷里要能分辨一个人心口的位置,非常人能为之,除非凶手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总之,此人是个高手。却不知为何向这样一个普通的货郎下手。”
薛彪听了,暗暗佩服,道:“柴捕头方才讲的和仵作验尸结论一致。我们怀疑这是肖家叛贼所为。”柴钦问了那日大悲寺薛彪和肖笙交手的情况,又问了在肖笙房中搜出的长剑形状,摇头道:“此人武功虽高,但还不至于留下这样的伤口。”柴钦又道:“肖家这几年引发的叛乱不断,但我还未见过他们杀害平民作乱。恐怕凶手另有其人。”薛彪听了,也觉得有理,道:“只是到目前为止线索只有这么一个,只能先追查肖笙再说。”
柴钦道:“下月十五江湖人士要在江南开剿魔大会,薛捕头可曾听说?”薛彪道:“前几日听人说了,而且据说那血魔可能和肖家人有关。”柴钦道:“我看这倒是个调查凶手的好机会。以肖家人的一贯做法,一定会在剿魔大会上出现。倒时候我们可以引他们出动,或许可以一网打尽。”薛彪为难地道:“肖家人武功高强,又精于药术,我们这里的捕快无法应付。”柴钦道:“届时,我会调集御捕房的捕快,另外邀请江湖名门正派的高手助阵。”薛彪道:“那就全仗柴捕头大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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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来,濯云和肖笙在肖鸣轩这里一直处于被软禁的状态。濯云的日子过得舒服得不得了,和肖笙整日闷闷不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肖鸣轩并没有派二人去完成什么任务,甚至连机密一点的事情都不让二人参与。濯云情知这是她态度转变太快,肖鸣轩还不放心她的缘故。便整日找肖鸣轩手下的高手搭讪逗乐,切磋武艺,不出半月竟然和上上下下都混熟了。除了肖筠,因为肖笙的到来抢了他的位置,又濯云上次在牙细山将他打得惨败,怀恨在心,见了濯云每每怒目相向。濯云却并不在意,依旧笑咪咪的和他讲话。
这日,肖筠和濯云两个又狭路相逢。肖筠视她为无物,昂首从她面前走过。不料濯云热情地和走在他身后的岳三郎夫妻打招呼:“三郎、六娘好。”
岳三郎夫妻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肖筠听着来气,转身朝濯云恶狠狠地道:“好什么好?见了你就不好。”濯云笑道:“我还以为筠少爷没看见我呢,原来已经看见我了。”肖筠道:“你就像个苍蝇,不看见你都难。”濯云道:“不想见我也成,你把我放走不就行了。”肖筠道:“或者把你杀了也行。”
濯云眼珠子一转,便道:“倒想起来,上次约你单挑,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我体力充沛,时机正佳。咱们来个公平决斗,愿赌服输。我若输了,你杀了我,我毫无怨言;你若输了,你这辈子听我调遣,你看怎样?”肖筠道:“我还怕了你不成?你定个时间地点,我一定奉陪。”濯云道:“爽快,那就明晚在洞外相见。你我各带两个证人,我带肖笙肖恩,你自己去寻两个来。”肖筠道:“不用找了,就老三夫妻好了。”
岳三郎夫妻觉得不妥,待要阻止,肖筠已经答应下来。二人转念一想:反正有肖恩、肖筠加上自己夫妻二人看着,也不怕那丫头和肖笙跑掉。濯云道:“这是私斗,诸位千万保密,不要让肖伯父知道。”肖筠道:“还用你教?倒时候我要取你性命,当然不能让叔叔知道。”濯云“呵呵”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从后天开始我手下要多一个人了,现在得想想有什么任务可以派给你。”
肖筠“哼”了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