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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咫尺花缘 池苑清阴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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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苑清阴欲就。还傍送春时候。眼中人去难欢偶。谁共一杯芳酒。
朱阑碧砌皆如旧。记携手。有情不管别离久。情在相逢终有。
----晏几道*《秋蕊香》
吴京,同义堂。
李锡麟因老年丧女,悲痛过度,这一个月来寝食难安,气血不畅。李振南每日侍奉老父汤药,又要代父处理同义堂事务,形容颇为憔悴。
这一日,李振南查帐,发现有一笔十万两的银钱自今年三月挪用,到如今还未收回,便传账房管事李福来问话。
李福一见是查这笔银子,便道:“少爷,这笔银钱是老爷亲自支取的,并无条据存查。”
李振南听了这话,心想:“父亲平日办事严谨,怎会遗下这样大的空缺。”
李福见他疑心,道:“少爷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问老爷。”
李振南只好去找父亲,走到屋外,却听见庐见涛也在屋内。
庐见涛正安慰李锡麟道:“李老弟,想开点儿吧,这事情都是天命,前世注定,非人力能挽回的。”
李振南叹了一口气道:“也只能如此想了。只是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日里最疼爱的,哪想到。。。”又咳嗽起来。
庐见涛道:“我又何尝不疼我那儿子。他自小聪明伶俐,相貌堂堂,比他几个兄弟都强些。我原指望他能继承聚英庄大业,光耀门楣,谁知竟然薄命如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庐见涛的长子庐承志惨死于白马场,他们二人境遇相类,互相叹起苦来。
李振南进屋,见父亲和庐见涛坐在茶桌边叙话,庐仲阳则侍立一旁。
李振南向庐见涛施一礼道:“世伯莫伤心,不还有仲阳可以支撑山庄,勇担重任。”
庐见涛低头道:“贤侄所言极是。”
李振南又道:“父亲今日身体怎样?”
李锡麟道:“比前几天略好了些。”
李振南待有事问父亲,无奈庐见涛在场,只含混说些客套话。庐见涛阅历丰富,见他急匆匆来找人,一定有什么要事相商,便带着庐仲阳告退了。
李锡麟等庐见涛走了,起身去一旁鸟笼子里喂鸟,一面问道:“何事?”
李振南便将账本上一笔十万两银子短少的事情禀报了。
李锡麟听了此话,停了喂鸟,转回身道:“振南,只因你性格耿直狷介,过去有许多事情不方便告诉你。你如今也已经二十有六,为父的身体看着已经不行。这同义堂迟早是你来接管。有些事情不得不让你知道了。”见李振南待要开口安慰,便挥手让他别说话。
李锡麟又踱步到茶桌前坐下,道:“你知道去年我为何要将你妹妹许配给祁飞玉?”
李振南摇摇头。
李锡麟摩挲茶桌光滑的桌面,缓缓地道:“德武门本是先皇在京都所设的特务机构,四方游侠有想走报效朝廷这条路的,可以上门比武,胜者入馆,从自遵皇命,受皇禄,享皇恩。此是德武门‘比武入馆制’的由来。到了承德帝手里,因重用御捕房的大内高手,德武门的地位渐废,到了五年前北襄血魔教大战,德武门精英死伤殆尽,从此一蹶不振。直到祁飞玉的出现,才将德武门稍事复兴。”
李振南听他如此分析,联想到堂中平日人员往来,心里有了点端倪。
李锡麟接道:“我原来看好祁飞玉,还道他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带挚你妹妹享福。可惜祁飞玉一时糊涂,因小失大,自毁前程。这是为父失策之处。幸而塞翁失马,尚有后福。祁飞玉一走,朝廷见同义堂有效忠之心,索性将原来派给德武门的任务都交付了同义堂。承德帝现在最器重瑄王,这次秘密成立奉天局,诏令同义堂匡扶瑄王剿魔。这是我们表忠立功的好机会,十万两银子不过是个小数目。过几天的剿魔大会,我们同义堂一定要把武林盟主的位置夺过来,这样一来,瑄王对江湖人士便有了绝对的控制权。将来瑄王继承大统,同义堂便是大功臣。”
李振南听了微微皱眉。对父亲一心想巴结朝廷,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父亲瞒着他做了这么事情,现在又要去争什么“武林盟主”之位。
李振南道:“父亲,你还是修养身体为重。朝廷反复无常,这些功名不要也罢。”
李锡麟把眼睛一瞪,怒道:“你怎么说出这样忤逆的话来。八月十五,我亲自参加剿魔大会,不用你来操心。”
李振南见话不投机,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诺诺而退。
等他走了,李锡麟从床头橱柜中取出一瓶药来,和水服下一粒,顿觉体内真气自“神道”、“身柱”、“陶道”、“大椎”一路涌上,渐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飘飘欲仙起来。李锡麟盘腿坐于床上,运功一周天后,面色红润,精神暴涨,心道:“果然好药。不过这一丸已是满限,再不能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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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钦花了一天时间便调用手下将肖笙列出的材料置办完全。肖笙在牢里日夜赶活,制做木偶,累得头晕眼花,但一想到能快点和濯云见面,心里还是泛起丝丝的甜蜜。
四日后晚上,柴钦再次“提审”肖笙。
肖笙带着枷铐进来,四名捕头只见他发丝掩映下的面容苍白,齐齐道声:“辛苦。”
肖笙道:“不妨。接下来要劳烦各位捕头将这八个木偶放置在吴京各处暗巷。我来演示一下如何策动。”
柴钦解了他的枷铐。
肖笙将木偶身躯中的机关箱发条一上,那木偶便走动起来。
众人看那木偶,眼耳口鼻须发俱全,关节活动自如,穿上衣服,粗看与生人无异,走动时步子不快,却十分逼真。
那木偶向前走了几步,忽地转回身来蹲下。四捕头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那木偶蹲了一会儿,又徐徐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复又转身蹲下,站起来,叹了一口气。
肖笙怕他们吓着,忙道:“这是压缩内置气囊,冲击风口后发出的声音,不必当真。”
四捕头明知这不是真人,但看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这木偶真得太过诡异,脊背上不由毛骨悚然,便不敢再看下去。
肖笙道:“这圈发条足可支撑三个时辰。请大人于一更时分将木偶运到合适地点。”
柴钦点头,仍旧将肖笙铐了送回牢房。
第二日已经是八月十四。柴钦和薛彪商议了,将木偶放出去。
薛彪道:“这几日在没有命案发生,我估计凶手很可能会在这今晚作案。”
柴钦道:“薛捕头所言甚是。不过还请捕快们上好发条后便躲得远一点,防止凶手误伤。还有听到异常响动不要立刻上去看,伏在那里等凶手走远了再行动。”
当晚,木偶放置停当。柴钦等四捕头并薛彪带了捕快,分头埋伏在各处。
司徒攻在同义堂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等着,只听见寂静的夜里,那木偶叹气声音有规律地传来。看看将近三更,未免乏味起来,旁边几个捕快已经睡眼惺忪。
就在此时,木偶叹气声音突然断了,传来“当当当”的钟鸣声。司徒攻不敢上前,仍旧趴在地上,却看到那暗巷里飞速的蹿出一条人影,手上拿着一把铁尺,速度之快,几近鬼魅。一瞬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司徒攻才敢带着捕快进入巷内,却见木偶倒在地上,胸背被贯穿了一个口子,那“当当当”的钟鸣声便是从木偶身上传出。司徒攻不由感叹这木偶设计之精巧。
旁边一个捕快道:“捕头快看。”只见那地上出现一条白粉蜿蜒成的曲线,断断续续地向巷口延伸出去。
原来肖笙设计的这木偶被刺中后,能喷出大量白色粉末,沾在凶手身上,随着他奔跑的时候抖落。
司徒攻道:“快追。”一行人便循着白线追踪。
只见那白线到了同义堂后院的墙边,戛然而止。司徒攻眉头一皱:“莫非果然是他么?”
便对身边的捕快道:“快去通知其他几个捕头,让他们到同义堂集合。今晚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捕快应声去了。司徒攻却点了火把,去敲同义堂的大门。
少时有看门的来应,司徒攻道:“御捕房缉拿凶手,快请李堂主出来相见。”
那看门的看他们火光下面容凶狠,唬得跌跌撞撞地去通知李锡麟。司徒攻不等他,便带着捕快一迳闯到堂前。
李锡麟听到禀报,本来也未曾睡下,便走到堂前道:“捕头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司徒攻见他双眼恍惚,道:“实是为了缉拿凶手,万不得已才打扰李堂主。请李堂主容我们搜查后院。”
李锡麟道:“敢问捕头可有搜捕令?”
司徒攻犹豫道:“不曾带来。”
李锡麟道:“既然如此,还是等明天吧。”
司徒攻道:“事情紧急,请堂主通融。”
正争执间,李振南带着弟子都起身赶过来,庐见涛和庐仲阳在客房,听到响声,还以为闹贼,也一并带着兵器赶来。
李振南怕父亲夜里受惊劳神,连忙上来道:“司徒捕头,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去做。明日我等还要去参加剿魔大会,不如让众人早点安歇。”
司徒攻一面说要查案,一面见庐见涛拿着铁尺,便格外留意了三分。
庐见涛见他觑着自己看,便上前道:“司徒捕头,莫非有什么话要问老夫?”
司徒攻道:“你的兵刃可是随身携带?”
庐见涛道:“这个自然,除了睡觉,都带在身边。”
司徒攻道:“可否借我一观?”
庐见涛道:“这有何难?”便把铁尺递给司徒攻。司徒攻见那铁尺上面虽然有抹拭的痕迹,但还是留下了些许的白粉细粒,顿时冷笑出声,对左右捕快厉声道:“将此人拿下。”
这一声令下,堂中的人都乱了。
庐仲阳道:“司徒捕头,你可不要冤枉我爹。”
李振南道:“庐庄主乃忠厚长者,不可能是杀手凶手。”
庐见涛道:“简直是笑话,我整夜待在房中,怎么会出去行凶?”
李锡麟却缓缓地道:“哎,诸位,司徒捕头例行公事,就请庐兄跟衙门的人走一趟吧。”
庐见涛不料他竟然把自己往外推,又气又恼,道:“你,李老弟,你怎么不帮我说句话。”
李锡麟道:“庐兄,我自然信得过你。不过此事关系小女的性命,不得不慎重起见。”又对司徒攻道:“请司徒捕头秉公执法,还庐兄一个清白。”
庐见涛朝李锡麟吹胡子瞪眼,庐仲阳听了这话也脸色不快。
李振南没想到父亲如此绝情,待要为庐见涛说几句话,柴钦等人已经带着大队捕快赶到。
柴钦听了司徒攻的一番话,叫人:“把那木偶带上来。”捕快们七手八脚把木偶抬进来。柴钦取了那铁尺在木偶破口上一插,铁尺恰好吻合。
司徒攻道:“庐见涛,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锡麟道:“庐兄,没想到真得是你。”
庐见涛急得满脸通红,连声道:“不是我,不是我。”
司徒攻将铁尺交与一个管证物的捕快保管,道:“仔细,这是证物。”又回头道:“庐见涛,物证已在,你随我们回府录口供。”
柴钦见他表情不像假装,便在旁边不作声,留神观察堂中众人的神色,只见庐仲阳焦急,李振南震惊,李锡麟从容不迫,李福等管事若无其事,同义堂其他弟子也有惊讶,也有表情木然的。
司徒攻道:“叨扰了李堂主,我们这就回去。”又对庐仲阳道:“后日提审你爹后,一切自有分晓。”说罢,众人带着庐见涛并那木偶一起走出门去。
李锡麟在后面拱手施礼道:“恭送诸位捕头。”
柴钦正待回身,却见李锡麟的衣袖口上沾着一点细细的白粉。柴钦犹豫了一下,还是返身随司徒攻出了同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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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云、宁诚和田丰赶到吴京正好是八月十四日半夜,濯云连夜赶路,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宁诚见她如此,便道:“我们还是先找间客栈歇歇脚。”
濯云是睡觉皇帝大,嘟哝着应了:“好,哦,好。”
一觉醒来,去找宁诚,却看见桌上留了字条:“我和田丰先走一步,你睡醒后立刻到西溪塘与我们碰面。宁诚。”
原来宁诚年轻,见如今濯云大了,不便进屋,只留了字条给她。濯云整理好行装,出了客栈,问过去西溪塘的路,便策马朝那里过去。
那西溪塘在吴京西边靠近郊外,住家稀少,却有好大一块空地。濯云骑马走了一会儿,望见前头树上拴的马匹众多,人声嘈杂,便料定那就是剿魔大会的会场。
濯云下马,牵着马穿过人群,一面不停左右顾盼,找寻宁诚的身影。
这次剿魔大会来的人杂,三教九流,好色之徒本多,见她一个清灵灵的小姑娘独自在那里走着,便有几个纷纷回头来色迷迷地瞧着她。
濯云见了,气愤不已,嘟起小嘴,狠狠地瞪回去。突然身侧有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濯云后退一步,大声骂道:“作什么?!”
却见一个熟悉的笑脸出现在面前,濯云定睛一看,竟是濯浪。
濯云记起同乐节晚上濯浪吻她的一节,不由垂首不语,脸颊上立时升起两朵红晕。
濯浪似是知道她心事一般,柔声道:“别想,别想,越想越乱。”
濯云镇定了一下心情,抬头道:“六师父先过来了,我正在找他。”
濯浪道:“那正好,我们一起去找六师父。”
濯云跟在后面,见他今日穿着以前在致虚门时候的旧衣服,一时间心头又纷乱如麻,不知道该不该再认这个师兄。
幸好,濯浪一会儿就找到了宁诚。濯云这才松口气,站在宁诚旁边,才免去了和濯浪独处的尴尬。
濯浪见了宁诚,忙不迭地赔罪,备说自己当日误会他的缘由。宁诚因从濯云那里知道宁芷也曾经对他有误会,想想自己所为也难怪别人疑窦丛生,便道:“罢了。六师父也有失当之处。”又见他以世子之尊,对自己谦卑客气,且身着旧衣,心道:“难得此人不忘本。”虽有濯云先前支支吾吾说了他的坏话,也不以为意,对他十分和颜悦色。
濯浪见宁诚已经顺服,又向田丰搭话叙旧。田丰是个实心眼的人,曾和他当日并肩作战,对濯浪非常有好感,于是和濯浪聊得甚为投机。
只有濯云在旁边躲着他的目光,不声不响。
人群中另有一人,直直地朝这边看来,心潮起伏,几乎快要跑上来喊濯云。
那人自然是肖笙。
肖笙今天易了容,混在一群捕快中,跟着柴钦等四名捕头来到西溪塘。早望见濯云牵了马进来,在人群不停地探头张望,少时濯浪跑上去,濯云便和他走了。肖笙只道濯云方才找的是他,一颗心抽搐起来:“莫非她走了后,就跟了濯浪?”
又见濯云站到宁诚身边后,便不再和濯浪搭话,马上安慰自己道:“肯定不是。她那天走的时候对我那样恋恋不舍,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心?”
虽惊疑不定,却碍于有正事要办,一时间无法去相认,只得无奈地叹息:“为何我总是只能远远看他们二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