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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花朋冰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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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年、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辛弃疾*《贺新郎》
濯云眼睁睁看到祁飞玉一剑向自己胸口刺来,却双手酸软,无力抵挡。正在此时,林中又出现二人,急奔过来,将祁飞玉的长剑架开。
祁飞玉想不到她还有帮手,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跃去。濯云却惊喜地叫道:“六师父!”
原来那二人正是从白马场侥幸逃生的宁诚和田丰。
白马场之变当日,宁诚杀死一只血魔,却发现是田丰的父亲田长生所化。当时田丰身负重伤,宁诚抱着他跳出窗外。宁诚将田丰送回德武门后,一直在德武门栖身,听闻江南有剿魔大会,便从京都赶来参加。田丰也要求同去,宁诚因错杀了他爹,心中歉疚,且这几月已经当他半个徒弟一样,便准了他的要求,带他一同去江南。正巧路过这三地交界地带,救了濯云一命。
田丰还念着白马场祁飞玉设机关想害死场中人的事情,便道:“祁飞玉,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德武门上下真以你为耻。”
祁飞玉傲然道:“德武门没有我能有今日?我只不过要为父报仇,何错之有?”
宁诚道:“即使陪上这么多无辜的人的性命,你也在所不惜么?”
祁飞玉冷哼一声,道:“谁让他们呆在那里,死了也是活该。”
宁诚不善言辞,气得只骂道:“江湖败类!”
二人正待交手,却听肖筠一声萧鸣,笼子中有五六只血魔低吼起来。原来肖筠趁他们说话,已经偷溜到一边去吹箫。
宁诚没想到这车队中居然藏有血魔,一时间震惊的无以复加。
濯云明知那血魔有肖筠控制着,不会来伤她,但心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假意喊道:“六师父,快跑。”已经纵身往山岗下跑去。宁诚和田丰是目睹过血魔杀人之血腥凶残的场面,当下条件反射般地跟着濯云跑了。
肖筠眼看着她逃走,无奈这边有祁飞玉等人要对付,只得专心吹箫,指挥血魔战斗。
祁飞玉和李意蓉看到血魔已经苏醒,情知敌不过,边退边挡,往树林里遁走。肖筠也不好追赶,便和菊影飞刀道:“得赶紧报与叔叔知道,那丫头定是回吴京找肖笙去了。”
濯云跑下山岗后,和宁诚田丰会合一处。师徒重聚,分道别后的事情种种,既感慨又激动。
宁诚忽然问道:“你既然被肖家的人劫持,怎么刚刚还帮他们出手?”
濯云想了想,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去救菊影飞刀和肖筠,便道:“可能只是于心不忍吧。”
濯云不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感情的。即便是她和肖筠这样的死对头,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天天拌嘴,日日抬杠,居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友情,以至于能够在危急情况下共同抵御外敌。这一点,肖筠当然也不肯承认。比剑之后,他曾盘算如何让濯云死于非命,好逃避那终生为役之诺,但方才濯云遇险,他也毫不犹豫地去救了,而且还差点搭上性命。
人,真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
宁诚的印象中,濯云一直就是那个摇摇摆摆走过来,含含糊糊喊他“六媳妇”的幼童,所以听濯云这样一讲,心道:“这孩子还是那样单纯善良”,便把猜忌的心都去了。
濯云却道:“六师父,我倒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想请你解释一下。”
宁诚道:“什么事情?”
濯云道:“便是五师父的死。。。”说着,用眼睛看他神色如何。
宁诚双眉紧皱,脸上的肌肉扭曲,半晌才道:“濯云,你要相信六师父。六师父有六师父的苦衷。不是万不得已,我绝不会亲手结束你五师父的生命。”
濯云见他如此痛苦,心下不忍,便道:“六师父,我相信你。”
宁诚道:“时间紧急,我们还是赶紧去江南,把肖鸣轩设计将猎恶门门人尽数替换的事情告诉群雄。你五师父的事情,我日后再与你细讲。”
濯云道:“我想先去找肖笙,再从长计议。”
宁诚摇头道:“肖笙虽然无辜,但他毕竟是肖家的人,难保他日后不帮肖家做事。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濯云听了这话,不禁为肖笙叫屈,奈何最惧这个严厉固执的六师父,也不好出言反驳。
三人怕肖家派人来追击,便买了三匹快马,马不停蹄地往吴京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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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的吴京,溽暑难耐,烈日当空,只照得街道两旁的树叶片儿都焉搭搭的。
吴京府衙门旁的一家茶馆里,进来一名年轻男子,戴一顶撮蓝缨白范阳毡的凉帽,穿一件半新不旧浅蓝布长衫,踏一双青白袅脚多耳黄麻鞋,持一把犀角镶嵌的紫竹萧,打扮得十分清爽。
茶博士过来招呼他坐下,等他解了凉帽放在桌上,才看清他的长相,心道:“饶是我见多识广,几曾见过这样风流的人品。”又忽地想起:“这男子长得好像通缉令上那人。”
男子见他迟疑,只神色如常地道声“要杯绿茶”。那茶博士又犹豫起来:“哪见过通缉犯白天大摇大摆到衙门旁的茶馆来喝茶的?且莫胡思乱想,惊扰了客人不好。”便提来了大茶壶,给他斟茶。
等他倒完茶,男子略微颔首致谢。茶博士道:“客官还要什么请尽管吩咐。”那男子略摇了摇头,茶博士见他不十分愿意搭讪,便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不一时,又进来一位高鼻深目、神色凛然的大汉,身着衙门捕头的官服,一头汗水淋淋,对茶博士道:“快来大碗凉茶。”
茶博士忙不迭地应道:“官爷少坐,就来。”
先前进来的那名男子不紧不慢地道:“骤热饮凉茶,寒胃伤肺。不如来杯绿茶,排热解暑。”
那大汉回头,立刻嘴角上弯,眼中兴味盎然,一面走到他桌旁坐了,一面大声道:“茶博士,给我换碗绿茶。”
那男子道:“柴捕头从善如流,令人敬佩。”
大汉闻听此言,豪迈地大笑出声。这时,茶博士过来倒茶,那大汉似口渴已极,一口气喝干了一碗茶水。茶博士赶紧续茶。
等那茶博士走开后,大汉放下茶碗,忽地脸色一翻,压低了声音厉声道:“肖笙,你好大胆子。竟敢大白天到府衙门口晃荡,可是欺我御捕房无人?”
原来这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日潜入吴京、受命刺杀御捕房人马的肖笙,而后进来的这位大汉却是名动九州的御捕房首座捕头、人称“追命子母刀”的柴钦。
肖笙呷了一口绿茶,悠然道:“不但如此。如若你刚刚跟踪我出了这茶馆,到了一条小巷内,你还会遭到八名高手的伏击,今日死无葬身之地。”
柴钦听了这话,不怒反笑,笑声震动邻座。肖笙也跟着无声地一笑,笑得飘逸出尘。众人还以为二人认识,在说什么笑话。
柴钦笑完后,双眼精光暴射,直直地看入肖笙眼里,沉声道:“那你为何要告诉我?”
肖笙道:“不为什么,只是想和柴捕头做一桩交易。”
柴钦笑道:“呵呵,罪犯和捕快做交易,闻所未闻。我一定要听听是什么样的交易。”
肖笙道:“很简单,我助你揭发肖家的一个阴谋,你让我插手侦查无头命案。”
柴钦听了这话,问道:“你帮我查案,为何?”
肖笙道:“不过想为自己讨个清白。”
柴钦又问:“你是肖家的人,你难道不想帮肖家夺天下?”
肖笙很简短的说两个字:“不想。”
柴钦怀疑地看着他:“哦?”
肖笙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茶,凑近了柴钦,将那双宝石一般黑眼珠盯着他的脸道:“你是犹族的人,你难道不想帮犹族夺取天下?”
柴钦被他道破出身,不由一惊。原来柴钦乃是在宫廷斗争中败落、移居中土的一支犹族的后裔,手上使的一柄青铜子母刀便是犹族皇家的传统兵器。中原江湖人士不常接触外邦武术大家,因而知道他出身的并不多。又加柴钦为朝廷效力日久,谁也不会把他和垂涎中土的犹族人联想在一起。
可是肖笙所学驳杂,获取此人的情报后,一猜就猜中了他的出身。
柴钦看着这名年轻人,突然产生了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觉。他们二人的长相都带着各自家族的徽记,都使用着家族渊源流长的绝艺,却有着和家族格格不入的理念。
是福?是祸?
二人突然沉默了一阵。
柴钦低头喝一大口茶水,又抬头道:“好,我信你。”
肖笙似是料定他会如此反应,面色不改地道:“还要麻烦一件事,等我抓到凶手后,请柴捕头务必将我逮捕。”
柴钦又愣了一下,道:“这又是为何?”
肖笙道:“因为有人要找我,到你这里找比较方便。”
柴钦道:“你不怕我把你打成罪犯,趁机了结此案?”
肖笙道:“你相信我,我为什么不相信你?”
柴钦豪爽地笑道:“好,就依你所言。”
两个男人的友情,在这烈日炎炎的八月天气中火速滋长。
出了茶馆,肖笙戴了凉帽走在前头,柴钦在后面跟着。二人一前一后,穿街绕巷,走了有十多条街。肖笙突然往一条小巷中一拐,柴钦身形一顿,又立刻跟上。
肖笙入了小巷,便将凉帽一脱。刹那间,从巷两边墙头上跃下八人,正是当日被柴钦和同僚捕获的襄东七刀以及在戈壁流放过的肖恩。
那八人分开跃到柴钦前后两侧,将柴钦的退路堵死。
柴钦一见是襄东七刀,便道:“诸位别来无恙。”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岳三郎脸上的那条蜈蚣疤都抖了起来:“托你的福,在杀场被人划了一刀,总算拣了条命回来。”
柴钦道:“不错,你们能活下来是托了我的福。不是我在铡刀上作了手脚,你们也等不到肖家人来劫杀场。”
秦六娘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们会信你?”
柴钦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信不信由你。”
七刀之首“苍龙刀”霍大川和“电光刀”董二峰年纪稍长,听了此话沉吟起来。
肖恩道:“不管是不是,主人有令,诛杀此人,不得有违。”
七刀听了这话,再不考虑其他,立时扑上来砍柴钦。
柴钦青铜子母刀刀芒一亮,剑镡一转,左手子刀前刺,右手母刀后劈,一招“八方风动”,一举隔开八名好汉。
八人不料他如此神勇,身形后挫,正待发起第二轮进攻,肖笙已经穿过小霍大川和董二峰的间隙,飞身上前,朝柴钦左肩发了一掌。
柴钦右手母刀忽地一转,锋芒朝肖笙掌上刺去。肖笙急停,抽掌回身,柴钦的左手子刀上翘,刀尖已经就势抵在肖笙喉咙口。
肖恩从看到肖笙急停,就叫声“不好”。原来那子母刀舞动如灵蛇,近身搏斗仿佛配合默契的二人同时出击,是以肖恩等人刚刚跃开以保持距离。肖笙这一停,却给柴钦左手刀法制造了机会。
顿时巷中形势一变,柴钦喝道:“都别动。否则肖笙人头落地。”
肖恩等八人持着兵器,眼睁睁看他碎步急退,架着肖笙移出巷口。
岳三郎急道:“哎,怎么会这样?少主也太。。。”他性子直,见肖笙坏事,便想说他“莽撞”,顾及到肖恩在旁边,硬生生把话吞下。
肖恩皱眉道:“恐怕没那么简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八人身形拔动,齐刷刷跃上墙头遁去。
柴钦“劫持”了肖笙,径直带到府衙销号。薛彪等见他一人出击,便捉了肖笙回来,佩服不已,都来与他道贺。
柴钦道:“先把这犯人囚了,即刻报与知府大人,就说肖家叛贼已经拿到,十日后由我御捕房的人亲自押解进京。”
薛彪等人拿了枷铐铁链套在肖笙双手身上。肖笙也不反抗,任由他们行事,薛彪还以为他琵琶骨被挑断,武功尽失。众衙役便推推搡搡地把肖笙带入大牢。
柴钦道:“薛捕头,我想今晚亲自审讯这名犯人,独怕有什么有关朝廷的机密泄漏,烦请知府大人回避。”
薛彪心想,审讯肖家叛贼难保不提到什么朝廷秘闻,的确不好干涉,便道:“这个好说。我会向大人禀明。”
柴钦满意地点头,又道:“城中戒备不可松懈。还吃不准此人就是无头命案的凶手。”
薛彪又应了。柴钦这才转回住处,去找御捕房的弟兄。
到了晚上,柴钦着衙役将肖笙带到府衙刑讯室内,屏退众人,只剩了柯子平、石进和司徒攻三名御捕房的好手。
肖笙此时已经披头散发,穿着囚衣,不复日间那般神采飞扬。
等众人走了,肖笙从发丝缝隙中环视了刑讯室一圈,道:“没想到御捕房四座首捕都到了吴京。”
原来御捕房除首座捕头“追命子母刀”柴钦外,下面三座名捕依次是“夺命乾坤鞭”柯子平、“摄命昆吾剑”石进和“催命铜人槊”司徒攻。
肖笙一见他们的兵刃,便猜出四人身份。
柴钦道:“好眼力。”亲自与他解了迦铐。
肖笙单刀直入地道:“各位捕头想必也验过尸了,觉得从伤口上能看出什么?”
柴钦是亲自看过那货郎的伤口的,便道:“从伤口上来看,凶手出手速度极快,剑法精准,黑暗中能一剑穿心,眼力超群,非江湖超一流高手不能办到。”
石进后到,却也在停尸房内查验过尸体,也道:“伤口果然是一剑穿心,而且前后宽度一致。”
肖笙道:“我见过第一名死者李凤眉的尸体,凶手用的兵刃应该很特殊,似乎是一把铁尺。”
柴钦听到这里,突然脑中一亮。原来他一直以为凶器是一把前后长宽一样的宽背长剑,却没想到可能是一把没有锋头的铁尺,只是。。。
肖笙道:“只是以尺作剑,还能穿透人身,凶手功力太高了,是不是?”
柴钦猛地抬头:“怎么此人像会读心术一般?”
司徒攻道:“既然是如此的高手,为什么要杀戮平民?”
肖笙道:“如果凶手失去理智呢?”
柯子平道:“你是说有人练功走火入魔,半夜跑出来杀人?”
肖笙道:“这难道不是一种可能的解释么?”
柴钦道:“有可能。但此人武功如此之高,在江湖上应该很有声望才对。江湖上使铁尺的高手有。。。”便在脑中将认识的人物都过滤了一边。
柯子平道:“聚英庄庄主庐见涛不是使铁尺的么?如果我没记错,他自七月六日起便呆在吴京了,而七月初七晚第一桩命案发生。”
石进道:“据我所知,七月初七晚上李锡麟把女儿许配给了庐见涛的次子庐仲阳。凶手如果是他,那真是失去了理智。可是。。。”
司徒攻道:“可是庐见涛的神智正常的很。”
四人去同义堂查案,都见过庐见涛,没发现他有任何异常。
柴钦道:“也许另有其人。”
肖笙道:“如此瞎猜,范围太大。既然凶手还在行凶,我们还不如引凶手出来。”
石进道:“凶手出手太快,派人作诱饵太危险。”
肖笙道:“无须用人。我知道一种制作机关木偶的方法,乃古时傩戏艺人发明,谓之‘傀儡’,用在祭祀时起舞驱鬼。今有丧葬者扎‘邹灵’便是效尤此风。等木偶制成,我们可以驱至暗巷,待凶手出现。”
四人知道肖家在机关学上造诣颇深,互相看了一眼,觉得目前也只有此法可行。
柴钦道:“那就这么定了。制作木偶的事情还请你多费心。”
肖笙道:“好说。”
柴钦仍复将肖笙枷铐了,道声“委屈你了”,又叫衙役来带他回牢房。
肖笙走后,柴钦道:“你们看此人才能如何?”
司徒攻道:“如果他愿意帮助肖家,太过可怕。”
柯子平道:“很多时候,帮与不帮,都在一念之间。”
石进道:“恐怕此人留不得。”
柴钦不语,仿佛忆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他同样的话“此人留不得,此人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