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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离花别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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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蟠桃易熟,人间好月长圆。惟有擘钗分钿侣,离别常多会面难。此情须问天。
蜡烛到明垂泪,熏炉尽日生烟。一点凄凉愁绝意,谩道秦筝有剩弦。何曾为细传。
----晏殊*《破阵子》
肖鸣轩分配完人手,见肖笙自始至终未曾开过口,虽然如此,到底不似前般那样动辄反对,肖鸣轩还道他内心已经松动。
不一时众人散了,肖鸣轩道:“笙儿、云儿,你们两个留下。”
肖笙和濯云便站了不动。
肖鸣轩拈须微微笑道:“为父打算这次任务完了,就给你们办喜事。”
未等肖笙开口,濯云摇头说道:“不用了,我和肖笙现在这样子就挺好。”
肖鸣轩略显诧异道:“你不想成婚么?”
濯云也不笑,说道:“我这辈子都不嫁人。”
肖笙本也不打算让肖鸣轩来干涉他的私事,但听濯云这样讲,细看她神色,又不似说谎,心里大不是滋味。
肖鸣轩以为她害羞,笑道:“这是什么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
不想濯云严肃地说道:“嫁了人又如何?倘或日后丈夫另有新欢,或者要去建功立业,一狠心抛弃了妻子,让那女子独守空房,孤单一辈子,有什么好处?我一个人自由自在,完全能好好照顾自己,何苦去受这个罪来?”
这话勾起肖鸣轩心事,沉吟不答。肖笙想起母亲来,也闷闷不乐。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肖鸣轩便遣二人回去了。
肖笙一进屋子,便把濯云的身子扳过来对着自己,握着她的肩膀,道:“濯云,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濯云笑了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都不重要。我们现在不是挺快乐的么?”
肖笙闻言,薄唇紧抿成一线,手也垂下来,只怔怔地看着她。原来自同乐节晚上二人关系变得亲近之后,肖笙一直以为濯云已经把心交给了自己,今日听濯云谈到将来,这才隐约觉出,他和濯云的想法竟还隔了一层,濯云的心思竟是不确定的,但又想不通她这种古怪的念头从何而来。他哪里知道宁芷和瑄王的事情对濯云冲击之大,不免让她对长相厮守缺乏信心。
濯云见他愣怔,故意岔开话题道:“咱们还是合计合计正经事情吧。我明日出发去西梁,如果能逮着空就回来。”
肖笙知道她指逃跑的事情,便道:“你若能走脱,自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我人在哪里。”
濯云笑道:“这么说,你是打算出名了?”
肖笙道:“别忘了我现在是朝廷要缉拿的要犯,到哪儿都有捕快跟着。”
濯云会意,理着他衣服的前襟道:“那你自己小心。”
肖笙想到明日又要离别,心中怅然,正要与濯云再说些体己的话,却听见洞外传来一阵呜咽的萧声,正是一曲缠绵悱恻、饱含离愁别绪的《长相思》。
肖笙听出是父亲在吹箫,心想:“怎么他在怀念母亲么?莫非他一去十六年未归真得是不得已?”瞬时,又硬起心,自责道:“母亲死得那样凄苦,我还在这里为他开脱。不,我绝不会原谅他的。”
濯云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猜到他心中正在为对父亲的感情而苦苦挣扎,怕他精神伤动,便握了小拳头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娇笑道:“肖笙,我要向你讨一样东西。”
肖笙回过神来,见她眼珠子骨碌乱转,又像有什么鬼主意的样子,便宠溺地笑道:“要什么都给你。”
濯云道:“你把解酥骨散的药给我一瓶。”
肖笙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来塞在她手心里,道:“这个是内服的,一粒见效。”
濯云见是个小小巧巧、雕了朵虚花的白瓷瓶子,一时爱不释手,只翻来覆去的颠倒在手里看。肖笙见她如此,不免好笑,道:“你这个买牍还珠的。这瓶子虽好,里面的药更好。”
濯云在屋子里打着转儿道:“那太好啦。我已经吃了两次酥骨散的亏,下次再着了道儿,我濯云就改叫‘猪头’。”
原来此药是肖一鹤亲手所制,本来想送给他心爱的女子,不料那女子后来随了别人,肖一鹤伤心之下命名此药为“息夫人”。肖笙见她这般开心,便把这药名吞下不讲。
第二日早上,濯云出发去西梁,和肖笙依依话别。肖筠在旁边催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来那么多话?”
濯云回头道:“居然有人这么热切地盼着要让我来指挥。”又转头对肖笙道:“好了,我该走了,你自己多保重。”肖笙只好放了她的手。
肖筠道:“快走,快走,小心误了行程。”
濯云一行走,一行不停回身朝肖笙挥手。肖笙目送她的身影越去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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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鸣轩安排濯云和肖筠扮作贩丝绸的商人,押运着一个车队,统共四十个人手,三十辆车子,里面混杂着十五只装血魔的笼子,都用厚毛毡罩了,日常血魔用药物控制着昏睡。邓衡等人扮作护送货物的镖客,一路上吆吆喝喝,并无人阻拦。住店吃饭,都在肖鸣轩控制下的客栈,逢州过府,真个是要银就有,要住便歇。走了九、十天,已是八月初八,看看到了京都、西凉和江南三地交界处,再往前便是西凉境内。濯云掐算和肖笙分别的日子,一心只想瞅着机会开溜。孰料肖筠、邓衡看得紧,肖鸣轩手下又有个绰号叫“菊影飞刀”的女人更是和濯云寸步不离。濯云心中暗暗叫苦,表面上却假装如常,每日和肖筠斗嘴为戏。
初八日正午,一行人用过午饭,行至一个野山岗,树林茂密,只有些崎岖的小径。邓衡看了,对肖筠道:“这个地方不宜久留,大家千万小心。”
濯云心道:“最好出来一伙强人,才遂了我的心愿。”
几辆车子支支呀呀地上了山坡,突然山岗间吹了一阵狂风过来,众人都把眼睛眯起,却听到树林里“沙沙”一阵响。
肖筠道:“怎么回事,这山岗风也太大了点。”
邓衡道:“我先上去探探路,你们在这里守着。”便勒一勒衣带,带了根皮鞭,走到前头去。
众人坐在车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邓衡竟是有去无回。肖筠起身道:“不如我去看看。”
濯云跳起来道:“那我也去。”
肖筠道:“吵什么吵,老实呆着。”
濯云假装关切地说道:“你武功不济,我不放心你。”
肖筠听了这话,又气又恨,道:“臭丫头,你炫耀什么。有本事我们再战一场。”
濯云道:“你已经输了我一辈子,还要再输一辈子不成?”
菊影飞刀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整天斗嘴,累不累。我看这样,我和濯云一起去看看,你在这里留下。”
肖筠道:“也好。只是小心这丫头逃跑。”
濯云扮个鬼脸,道:“我的手下,别老担心你丢了主子。” 一面跟着菊影飞刀走了。
二人走进树林,见四周一片寂静,地下也并无人的足印。
菊影飞刀道:“奇怪,邓衡去哪了?”
濯云一心要溜号,便道:“可能走到更前头去了。”
菊影飞刀道:“那再往前走走?”濯云正巴不得,连忙往前快走了几步,一面把头晃来晃去,假装搜索。
走了约摸一里路,都不见邓衡的踪影。
菊影飞刀道:“那我们只有先折回去了。”
濯云坐倒在一个大树桩上,道:“菊姐姐,我走累了,先歇歇。”
菊影飞刀道:“现在不是歇的时候,这里危险的很,我们得赶紧和肖筠会合。”
濯云道:“这树林里也没什么人,怎见危险了?我歇一会儿就走。”
菊影飞刀正要催她,突然从一棵树后射出两支镖来。
菊影飞刀之所以叫菊影飞刀,自然是因为飞刀成名,普通的暗器哪在她眼中容得下,看着两支镖打得劲力平平,正想伸手去接,鼻内却闻得一股腥风,心道:“不好,有毒。”便往旁边一侧避开。
谁料她身形未稳,从另一棵树后又射出六支镖来,分别打她头部、四肢和心脏。菊影飞刀腾身一跃,躲开这六支镖,却在空中又射来六支,劲道比前两次要打得多,速度自然也快得多。菊影飞刀人在空中,腾挪不开,眼看就要被镖打中。
濯云毕竟心软,足尖一点,跃起来抽剑将镖都拨落。
菊影飞刀道声:“谢了”,甫落地面,便朝方才射出飞镖的三个方向各投了两把飞刀。
那飞刀过去之后,竟然是泥牛入海,毫无声响。
菊影飞刀见了过这等怪事,心知中了埋伏,便向濯云道:“快回肖筠那里。”
濯云道声:“好!”却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菊影飞刀只顾逃命,并未料到濯云没有跟上,一个人施展轻功,快速地朝前面跃去。
这边濯云独个跑掉,见菊影飞刀没有追上来,心下大乐,叫声:“天助我也。”
话音刚落,树后传来一女子的声音:“师姐,别来无恙啊。”
濯云认得仿佛是李意蓉的声音,喜得笑逐颜开。看来看去,却不见有人,便大声喊道:“意蓉儿,你快出来啊。”
李意蓉却从她背后的一棵树后走出来,笑道:“师姐,原来你还是这般毛躁。”
濯云见了她,突然笑容止住,道:“意蓉儿,你怎么这身打扮?”
只见李意蓉戴着花蟒蛇皮甲帽子,穿着黑底深绿条纹的蛇皮紧身衣,手上戴着一双碧鳞蛇皮手套。
李意蓉把腰扭得如水蛇儿一般,媚笑道;“师姐,我今日特地请你到我家做客。”
濯云见她打扮举止怪异,心中骇怕起来,便道:“意蓉儿,我们同门一场,你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
李意蓉“咯咯”笑道:“你疑心太重了,我有什么事情好骗你的?”
濯云虽然机灵,到底心地善良,听她这么说,不好意思起来,道:“意蓉儿,我们好久不见,本来是该好好叙一叙,怎奈我有急事要赶回吴京去。不如我们改日再聚。”正说间,撇眼看见一旁凹地里树叶堆里,埋着一个东西,盖得不严实,露出半截皮鞭和一双靴子。濯云认得那是邓衡的皮鞭,那东西显然是邓衡的尸体,不由心头一阵恶心。
李意蓉闪身挡住她的视线,道:“师姐可是要到吴京找什么人?不如我们一起去好了。”
濯云假意道:“好,好。”却脚底一踩“疾风步法”,绕开了她,往前奔去。
李意蓉在她身后道:“看你往哪里跑?”
嗖”地射过来一支镖。濯云反手一拨拨落.
不料前面从树后冒出六名个和李意蓉类似打扮的女子,不同的是身上裹着褐色蛇皮衣服。那六名女子出手极快,齐齐向濯云射出一支镖。
濯云见势不好,只得向后退了。返身到李意蓉那里,见她正得意地朝自己笑,便诈她道:“师妹,我回来了。”却一晃晃过她,朝车队的方向跑去。
李意蓉不料她速度如此之快,喝道:“休走。”身形一拔,追了上来。
濯云轻功出众,李意蓉一时间追她不上。跑到车队的地方,却见肖筠和菊影飞刀等人正和一群蒙面人战在一处,地上已经躺了四、五个肖鸣轩手下的尸体。
肖筠见了她,大声道:“臭丫头,算你有良心,知道回来。还不快来帮忙。”一分心,肩头已经挨了一掌,喷出一口血来。
那攻击肖筠的人虽然蒙着面,却露出一双灿烂的眸子。濯云见了,脱口叫道:“祁飞玉。”那人看了濯云一眼,索性把面巾一拉,道:“呵呵,想不到姑娘倒是惦记着我。”
倒不是濯云记性太好,实在是那双眼睛漂亮得叫人过目不忘。
濯云横剑挡在肖筠前面,道:“原来当日你是和意蓉儿一起走的。”
祁飞玉道:“不错。”
濯云道:“你撇下濯华师姐不管,和一个你只认识了几天的女子走了?”
祁飞玉道:“是又如何?”
濯云显出蔑视的神情,道:“一个字:贱。”
肖筠不知原委,但在后面听到濯云的话,强打精神道:“骂得好,骂得好。”
祁飞玉大怒,一剑劈来。剑未到,劲风扑面而至。濯云识得厉害,步伐交错,避开锋芒,剑掌并运,左手“听兰掌法”,右手“密兰叶剑”,瞬息展开攻势。
祁飞玉略显意外,道:“想不到竟然你留了一手。”
祁飞玉原来听濯华说起过致虚门“濯”字辈弟子中就属这个小师妹武功最弱,不料今日对仗,濯云全是江湖一流高手的身手,故而有此一说。
濯云从他刚刚刺出的一剑判断,此人功力深厚,还在肖筠之上,当下不敢大意,将这几日积累的精妙招数全数用出。祁飞玉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剑法,一时间找不到拆招的妙方,只能一味的招架。
李意蓉赶到,见祁飞玉居然落了下风,眉头大皱,心中生疑:“怎么濯云的武功突然变得这么好了?”手一扬,往濯云身上招呼了六枚毒镖。
肖筠怕濯云分心,便跃到濯云身侧,把毒镖拨落,又道:“日蛊教的妖女,也让你尝尝我们肖家的暗器。”霎时间,银针如烟花般射出,只是方才受了伤,劲力却不如平日那样大。
李意蓉轻轻一转身,竟然把银针都反弹出去,剩下的用手套接了。肖筠心中吃惊:“原来这特制的蛇皮衣服可以防暗器袭击。”
李意蓉把胸一挺,娇声笑道:“滋味不错。原来肖家的郎君都这般俊俏呀,啧啧,尝完了暗器该尝尝人了。”
肖筠骂道:“无耻。”飞身上去,一招“东海潮生”就向李意蓉攻去。李意蓉不敢赤手接他的招数,回身就跑。
肖筠正要去追,却听身旁濯云“啊呀”叫了一声。原来祁飞玉与她交手了一会儿,已经摸出头绪,找准机会,往濯云的面门刺了一剑,幸而被濯云躲过,却削去了她辫梢的一截乌发。
肖筠见濯云抵挡不住,只得回身和她共战祁飞玉。却见旁边又有三四人中了毒镖倒下,肖家这边的人渐渐寡不敌众。
濯云急道:“肖筠,快去吹箫。”
肖筠知道是让他放血魔出来,便跳到一旁,取出短萧来吹。祁飞玉冷笑一声,喝道:“截住他。”顿时,四面八方的暗器都向肖筠扑去。
肖筠用萧扫掉一些毒镖,不料右臂上中了一镖,登时半边身体麻了下去,萧也不能吹了。只得就地滚到车后躲了,从怀中取了解毒药服下。
这工夫,祁飞玉已经打掉了濯云手中的长剑。濯云见势不好,赶紧踩了“疾风步法”飞掠出去。跑了几步,回头看到祁飞玉提剑朝肖筠走去,叹了口气道:“哎,多个手下就多个麻烦。”在地下的尸体堆了捡了把剑,又回身去挡祁飞玉。
李意蓉已经带了那六名蛇衣女子一同过来了,见濯云回救肖筠,道:“师姐,这下是你自投罗网,别怪我手下无情哦。”
濯云挡了祁飞玉几下,已是虎口发麻。正在这时,林中又出来两人,见了濯云,立时向她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