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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花梦惊飞 淝水东流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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淝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姜夔*《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濯云只听书房内瑄王似训话已毕,说了声“退下”。
少顷,又有人进来。
瑄王问道:“何钊,北襄那边军情如何?”
何钊道:“禀王爷,五月中有犹族的人大举来犯,安平、府阳和戈野三城军情一度危急。六月份琦王增派了援军,犹族见奇袭战不成功,已经纷纷退去。”
瑄王道:“我不是命你看着?军情如何会传到琦王哪里?”
何钊道:“属下失职,没有成功阻拦雷震的部下,致使军情泄漏到琦王那里。琦王曾经一度拖延,后被手下谋士徐郅劝动,才调拨了廉京和赤土城的人马去。属下在军中已无立足之地,只好来投奔王爷。”
濯云在外面听了心惊,原来这瑄王是要让琦王的领地遭殃,却全然不顾那三城百姓兵士的性命,用心之歹毒,实在可怕。
却听到濯浪道:“依你的武功,怎么会放走递送军情的人?”
原来方才瑄王只是让谵弈尧走了,濯浪尚在屋内。
濯云听了,心往下一沉:“濯浪竟是直接策划者。”
何钊道:“属下带了三名好手去追击,以为万无一失。不想半路杀出个小丫头,把属下四人都截住。”
瑄王道:“那是个什么人?”
何钊道:“看不真切,她十六七岁年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濯云那日并未将肖笙抹在她脸上的草药擦干净,反倒让何钊没有认出她来。
濯浪本来听了,心中一动,此时听他如此说,便肯定不是濯云,才放下心来。
瑄王道:“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能阻拦你们四人,应该很好查到。她是雷震的人么?”
濯云听他们提起“雷震”,虽然不知道那是何人,也猜到定是边城的守将。
何钊道:“不是。看样子,她并不认识我要拦截的人。”
濯浪道:“可恨,又是一个多管闲事之人。不过琦王虽然解了围,他现在城中兵力空虚,倒正是挑动肖家人作乱的好时机。”停了一下,似乎在看瑄王脸色,又道:“前些日子我们提供给猎恶门的情报,已经让他们成功捣毁了肖鸣轩在牙细山的一个据点。我们只要再加把劲,让他在江南频频受挫,不愁他不回北襄去。”
瑄王道:“如果能继续利用猎恶门的人,那最好。如果不行,我直接调陈展鹏去剿灭。”
濯浪道:“儿臣以为最好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儿臣认识一个肖家的人,也许可以说动他混进去作内应。”
濯云听到这里,一颗心早已沉到底。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只听濯浪道:“父王,不如让何钊到我们新成立的‘奉天局’做事。那里现下只有几个心腹大臣,认识他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瑄王道:“就依你所言。”又道:“何钊,现在皇上十分重视这‘奉天局’,你可要好好干,我们能如果能争取让皇上拨出御捕房,就可以多一个筹码。你可以下去了。”
何钊道:“属下一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说毕,退出房内。
濯云正待离开,却听见瑄王道:“弈言,你如何认识那名女子的?”
濯浪道:“她是儿臣我在致虚门的同门师妹。”
瑄王道:“噢,那就是宁芷的徒弟了。”
濯浪道:“正是。”
濯云便要听他对师父如何评价。
瑄王道:“此类江湖女子,野性难驯。你若喜欢,纳为妾室便可。不要太过沉溺,我不希望以后看到类似今晚的事情发生。”
濯浪道:“是,儿臣记下了。”
濯云再也听不下去,轻轻从窗下转开。
濯浪出了书房,见庭中月色明媚,凉风拂面,顿觉胸臆畅快。
书房外候着的随侍上前问道:“四世子,可要备车?”
濯浪道:“不必了,我想一个人走走。”把左右随从皆尽屏退。
一个人走在书房通向世子府的花园小径上,心想:“如今父王这般器重我,我和娘也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又想:“濯云不辞千里来找我,自然是喜欢我的。”忽然觉得人生得意莫过于此了。
却见前方假山石畔、树影斑驳中站着一名女子,梳着高髻,披着一件衣裳,不是濯云是谁?
濯浪微微讶异,上前道:“濯云,侍从们没送你去我府上么?”
濯云也不回答他,只站着幽幽地道:“师兄,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讲。”
濯浪笑道:“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我回府后再讲?”
濯云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道:“我想告诉你,师父已经死了。”。
濯浪听了,心头一震,问道:“师父怎么死的?”
濯云把密林中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濯浪听了,切齿道:“北燕山的人这样可恨,他日定要铲平北燕山。”
濯云只觉这话听来十分刺耳。经历了这许多事情,濯云对人性的善恶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她原来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已悄悄地模糊了界限。并且,她从肖笙的例子上也明白了,同门也好、父子也罢,人人都是个体,不能一概而论。
但濯浪的思想作为,已经超过了她道德底线。在濯云看来行侠仗义的英雄举动,竟然被他践踏脚下,成为政治斗争的一枚棋子。他对边城几万条生命的漠视也让她从心底里起了一阵寒意。还有他意图利用肖笙。。。
这复杂的人,多变的人。。。
濯云望着对面那男子的脸,熟悉的眼眉,却有着不一样的神情,心里大大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无法在和此人以友朋的方式再相处下去,知道对方的事情越多,越是感觉是自己该走的时候了。
濯云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濯浪见她神情冷淡,以为她悲戚过度,便又靠近了些,柔声说道:“濯云,师父不在了,我会照顾你的。”
濯云扬起脸,强忍着眼泪道:“我会自己照顾自己。师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这话分明有离别之意,只是濯浪当时的心情并不能体味得出。
相反,一听之下,以为濯云对自己十分关切,心情激荡中一下搂住了濯云,朝她唇上吻去。
濯云闭着眼睛承受了这一记吻,却将一手摸到濯浪脑后,轻轻地点了他的“玉枕穴”。
濯浪惊道:“你!”
濯云把他靠着树干放下坐着,轻声道:“半个时辰□□道自解。师兄,我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濯云就此别过。再见时你我也许是敌人,但濯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说毕,起身飘然离去。
濯浪坐在树下一边用内力冲穴,一边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濯云初见我的时候,明明是满脸欣喜,怎么现在突然转变了态度?哦,是了,她刚刚留在这里,想必是听到书房中我和父王的谈话。”便心中笑道:“傻丫头,一定是听到父王只许我纳她为妾室,生气了。”一下又心情轻松起来:“改日碰见她,再向她说明白。等我掌了权,还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
可是,濯浪不明白,濯云对他的不满,更多是因为两人思想上的差异造成的。若论感情伤害,恐怕还是瑄王那句“江湖女子,野性难驯”伤她更深。濯浪不知道父亲与宁芷的这段风流公案,自然也无法猜透濯云听到这话时心里有多难受,有多为师父感到委屈。
殿前已经放起了烟花。“醉月楼今年的烟花架子不知道搭在哪里?”濯浪运功,脑中想着,“上一次看烟花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明年,明年一定要带濯云去醉月楼顶看烟花。”
绚烂缤纷的烟花在空中此起彼伏地爆裂、滑落,似用嘲弄的姿态向世人证明:美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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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漫天烟花下,有一对情侣却躲在车里,贴耳低语。
蓝追觉得,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像陆天香这样美的女子,而今晚陆天香比平日更要美上十分。
他没有喝酒,却已经醉了。
“天香,”他深情地呼着她的名字,“我蓝追发誓,一定要给你幸福,一辈子。”
陆天香娇媚地笑道:“阿追,我不要太多,只要和普通女子一样幸福就好。”停了一下,顽皮的跳出车厢,道:“就好比,可以这样自由自在的看烟花。”
蓝追跟着出去,用身子遮了她道:“小心被人认出来。”看见陆天香眼中一暗,也不顾旁边已经有目光射来,便道:“好吧,今晚你就看个够。”
陆天香道:“那明晚呢,后晚呢?”
蓝追揽过她的肩头道:“天香,我已经想好了去哪里落脚。只是我是个无根之人,我怕你会跟着我受苦。”
陆天香急忙掩了他的口道:“阿追,我说过了,你去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的。”
二人的距离越靠越近,突然暗器声音破空而来,直袭他的脑后。声音分外地大,似是一种警告。
蓝追听了响动,赶紧抱着陆天香侧身躲过。
不等他有喘息之机,寒光闪闪的剑峰已经刺到眼前。蓝追急忙把陆天香推开,自己在地上一滚,又立刻打挺起来。
那人动作极快,跟进一招“东海潮生”,已经攻到蓝追面门。蓝追只觉得剑影晃动,如潮水般向自己的双眼涌来。
躲无可躲之际,蓝追朝看了陆天香一眼,大叫:“快逃。”
陆天香绝望地嘶声叫道:“不~”
剑光忽地一敛,攻势也如潮水般退去。
陆天香也不顾自己毫无武功,一下子扑到蓝追身上,转头回望,只见那人正呆呆地站着不动。
蓝追把陆天香拨到身后,对那人道:“阁下想要怎样?”
那人把剑收了,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蓝追和陆天香面面相觑,猜不透那人为何突然进攻,又突然收手。
蓝追道:“你看清那人的面貌了么?”
陆天香道:“我刚刚担心你还来不及,没留神他长什么样子。”
蓝追道:“我刚才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似乎是肖家的人。”
陆天香道:“难道是肖鸣轩派来的杀手?”
蓝追道:“不像。”只是一种感觉,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蓝追道:“天香,肖鸣轩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行踪,你和我在一起就不安全了。不如你先回品香楼,我去通知门主。让大家做好防备。”
陆天香道:“不行,从现在开始,我一步也不想离开你。”
蓝追道:“天香,别任性。刻不容缓,我先把你送回品香楼。”说罢,一把抱了陆天香上车,再出来驾着马车,往品香楼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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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笙回到王府后街的民居,肖鸣轩和肖恩都在里屋等他。
肖恩见了他,仍旧恭恭敬敬地行礼:“少主回来了。”
肖鸣轩见他空手而归,皱眉道:“笙儿,出了什么变故?”
肖笙道:“我不忍心。”
肖鸣轩道:“我又没让你杀他,只让你带活的回来,你有什么不忍心的。”
肖笙道:“他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看烟花,我不想拆散他们。”
肖鸣轩听了,摇头道:“你真得一点都不像是我的儿子。你想过没有,你不想拆散他们,你就没法和濯云在一起。”
肖笙道:“濯云我自己会去找,找不找得到都是我的事情。不过,我不想一辈子被人挟制。”
肖鸣轩道:“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得出去?”
肖笙道:“这里离王府这么近,要打起来,你也走不脱。”
肖鸣轩似笑非笑道:“你确定?”
肖笙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手一扬,一阵药雾在屋里弥漫开来。
肖恩闻了已经跌倒,肖鸣轩把呼吸一闭,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一嗅,又将药瓶掷给肖恩,却将桌旁立着的一个汝窑花瓶用脚一踢。原来那花瓶是个机关,那民宅的门窗顿时都被铁皮封了起来,竟似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头一般,这打斗声自然也不会传出去了。
肖笙正奔到门口,不料有此一变,忙住了身子,回身看到肖鸣轩已经攻上来。肖笙把心一横,运了七成功力,一拳“神农捣药”便朝肖鸣轩攻去。
肖鸣轩把手掌往他拳上一包,道:“孙猴子还能飞出如来佛的掌心?”便双掌交错,瞬间攻出四四十六掌,用得是正宗的肖家“无咎掌法”。肖笙不敢大意,身形在这狭小的屋内急速转动,将那十六掌全数接了,顿觉胸口气血翻腾。原来他内力不如肖鸣轩,接得颇为吃力。
转眼间,肖恩已经恢复体力,从里屋奔出来助拳。
肖笙对付肖鸣轩一个,只能勉力支撑而已,加上肖恩,绝无半点胜算。肖笙面临险境,脑子更加清晰,扬手朝二人飞出一阵银针。
肖鸣轩笑道:“粒米之珠也敢放光华?”挥掌将银针全部扫落。
肖笙趁着这当口儿,已经身形一晃,绕过肖恩,进了里屋。
肖鸣轩突然料到他要做什么,叫声:“不好,拦住他。”却已经迟了。
肖笙进了里屋,将床上枕头上下左右按照一定的规律移动,床板中间立刻现出一个秘道入口。原来肖笙在这屋子呆了两日,早就把肖鸣轩进入这屋子的机关参透。
肖笙轻轻一跳下去,原来下面却是一条隧道,便随着隧道的走势奔跑。
肖鸣轩和肖恩从外屋进来,也跟着跳进。
三人在隧道中追赶了一会儿,肖鸣轩忽然住了脚,向肖恩道:“不必追了,即使追上了,他不肯听我的话,也是白搭。我们还是去抓濯云,只要那丫头在我们手上,不愁他不回来。”
肖笙奔到秘道出口,听见下面有流水之声,心中疑惑。怕被肖鸣轩追到,也顾不了许多,纵身往外一跃。
原来那秘道出口和府内通渠水道相交,水流只满到通渠水道的大半。平日水面升高的时候,因为秘道地势较高,也只能淹没秘道的一部分。
当初瑄王造王府的时候,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引渠的水道旁边还另有一条秘道,和王府外的民宅沟通起来。
肖笙双脚踩进水里,被水流一冲,冲出了水道,却见原来是个两亩地大的湖泊。肖笙见四周黑洞洞一片,便奋力游到湖边爬上岸。
这湖泊靠近王府后寝偏僻处,此时人大多都跑前殿去了,只有零零落落几个内侍在湖边亭中放哨。
肖笙浑身湿漉漉的,背了一把剑,心想:“给人撞见了,还不得生疑。”便十分小心地放轻了脚步,绕到一边假山里,把衣服脱下,绞干。
正在此时,听到外面有人声叫道:“四处注意,看见一名舞娘打扮的女子立刻拦截。”原来濯浪只用了一刻不到,便冲开穴道,料定濯云不会跑远,便传令下去四处搜查,务必将她截下。
肖笙听到人声,便停下手,不敢发出声响。却有一个女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假山,一边探头朝外望,一边轻手轻脚地朝他这边靠来。
肖笙见那女子绾着髻发,衣服凌乱,便想:“难道这王府也有强抢民女的事情?”
原来濯云离开濯浪后,在王府中绕来绕去,不是撞着人,就是迷了路,怎么都绕不出去,却听到有人传令说要捉拿自己,便专拣那人少的地方跑,不想跑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