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暗地逢花 纤云弄巧, ...
-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鹊桥仙》
濯云为逃避追踪,步步挨进假山,并不料里面已经坐了一人。肖笙刚要出声提醒她,却听到外面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便噤了口。
哪知濯云听到脚步声,走得越发急了,蹿进来一头撞到肖笙身上,失足跌倒。濯云本能地攀住肖笙的肩膀,触手之处是一片湿滑急健的男性肌肉,大惊失色。
正要出声,肖笙已经用手把她的口掩住,用“传音入密”对她道:“姑娘,不要惊慌,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濯云听得仿佛是肖笙的声音,便在他手上轻拍了几下,示意他“松手”。肖笙会意,便把手移开。
濯云也用“传音入密”问道:“是肖笙么?”
这一声低问,听在肖笙耳里不啻是天籁之音,直让他的一颗心都要飞到九重天上去。肖笙一个月来的找寻,终于在这假山之中、黑暗之处尘埃落定。
濯云听对方迟迟不回答,心中起疑,将身子略微挣扎了一下。肖笙这才从狂喜中回过神来,回答道:“是我,濯云,我找得你好苦。”
濯云此时确信是肖笙,便放下心来,躺在他怀里不动了。
却听到假山外面有四五个人经过,摇晃着灯笼的火光从假山缝隙中透进来。
濯云心道:“镇国公保佑,千万不要让我们两个这副样子被人抓到。”
有人在外面道:“奇怪,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影在这里一晃,过来竟不见了。”
又有一人抱怨道:“这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世子要找舞娘取乐,倒让我们下人在这里忙得蜕层皮。连前殿的剩菜都摸不上。”
另一个人道:“算了算了,咱们也别瞎忙了,回去继续吃酒。”
等几人走远了,肖笙在黑暗中问道:“濯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濯云俏皮地说道:“我方才遇到了个鬼。你呢,是不是也有人欺负你了?”
肖笙听她语调轻快,不像出过事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地道:“我是刚刚掉到湖里了,到这里来晾晾衣服。”
濯云冲口而出道:“噢,怪不得你什么都没穿呢。”
肖笙听了这话,面上一红,尴尬地说道:“我也不是什么都没穿。。。”
濯云也觉得说得太孟浪,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便起身退开一点距离,将身上披的那件衣裳递给肖笙,道:“你先拿这干衣服擦一擦。”
肖笙便接过衣服去拭头发和身上的水。
濯云想到和肖笙居然在这等狼狈的光景下重逢,忍不出发笑,又不敢发出声响,只双手交叠捂着嘴,笑得双肩抽动。
肖笙借着微光见她笑得头上珠钗乱颠,只觉得在这假山中、黑暗处经历了他这些年中最甜蜜的时刻。
濯云笑够了,问道:“我们怎么出去?”
肖笙随口应道:“我也不知道。”他内心深处倒希望能在这里多呆一刻是一刻。
濯云道:“你把衣服穿上,我先出去看看。”
肖笙只好依言套上衣服。濯云蹑手蹑脚地摸到假山洞入口,朝外张望,见那几名侍卫坐在亭中吃酒说笑,也不像十分戒备的样子,便仍旧摸回来,向肖笙道:“可以趁他们几个不备冲出去,却不知道王府后门在哪里?”
肖笙这时候脑子又清醒起来,便道:“这里接近王府后面的围墙,我们可以翻墙出去。”又道:“我去引开他们。”
便捏了一粒石子,用内劲在湖中打了个水漂。那石子在水面接连跳了十几下,一路轻响蹦入湖对面草丛中去了。
亭中的侍卫听到响动,便操了家伙,到湖对岸去搜查。
肖笙一拉濯云,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跑不多远,果然见前面有雕瓦围墙。二人轻功俱佳,一跃跃到墙顶伏了。肖笙看了左右无人,轻轻跳下,招手让濯云也下来。
濯云便也下了围墙。
因这里靠近民宅,灯火较为明亮,肖笙看了她的打扮,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来濯云在庐棚里衣衫被谵弈尧从肩头扯落,跑了这半天,一边衣服已经耷拉在手臂上,露出了肩上一大片雪肤。
濯云还浑然不觉,问道:“现在去哪里?”忽见肖笙神情怪异,低头一看,“呀”地叫了一声,羞得两颊飞红。
肖笙急忙把手中那件衣裳仍旧给她披上,道:“不要紧,我什么也没看到。”
濯云定了定神,道:“我们去品香楼吧,我今天就从那里来的。”
肖笙道:“不行,先前绑架你的那个人已经知道你在品香楼落脚,而且很可能再次来捉你,你现在回去岂非自投罗网?”
濯云道:“那怎么办?我们在吴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躲好呢?”
肖笙道:“不如去大悲寺暂避。”
大悲寺在吴京北郊,正是陆天香那日去上香的寺庙。九大门派中,除了致虚门,肖笙对这大悲寺最为熟悉,只因小时候随师父肖一鹤来江南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濯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大悲寺的弟子原来常到致虚门会艺,我颇认得几个。”
正商量着,听到站岗的士兵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二人赶紧跃进街边的民宅院落中。
濯云见那院里晾着几竹竿衣服,心道:“好了,好了,总算有衣服换了。”便对肖笙悄声说:“我去拿衣服换上,你帮我看着。”肖笙点了点头。
濯云把用得着的女式衣服拿了几件,到墙角处站了。肖笙则抱剑挡在濯云前面。
只听屋里有女人的声音道:“小栓子他爹,我怎么听到院里有响动,你出去看看。”肖笙听了,心头大急。
又听一男声道:“他娘,我们这和王府相邻,有什么贼盗敢过来,大概是隔壁家养的猫又跑过来了。”
肖笙松了一口气,又听那女人道:“我在院里晾了几件衣服,别叫猫给弄脏了。我这就去收进来。”肖笙又急起来。
却听那男人语气亲昵地道:“他娘,衣服脏了明天再洗。今天小栓子去他姥姥家,我们正好同乐同乐。”
那女人笑骂道:“死鬼。”屋内烛光突然熄灭了,两人笑声渐悄。
肖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到这里,不由地肩头晃动,却听濯云在后面轻声问道:“肖笙,当归、陈皮、甘草、生地、龟版、芍药、枳壳,各治的什么?”
肖笙听了,心中着实感激,便凝神把《药经》从头开始默诵,方觉得一头火被压下去了。
才背了不到三章,濯云已经转到他前面,笑盈盈地道:“换好了。”
肖笙见她换上粗布衣服,脸上的脂粉都已经抹去,头发散下来,只松松地绾了个髻,却更显得灵秀逼人,便微微一笑。
濯云道:“我将头上的簪子留下,抵这衣服,也不亏了他们。”
肖笙又一笑。
濯云道:“你不会讲话啦?”
肖笙诚恳地道:“濯云,刚才谢谢你。”
濯云抿嘴笑道:“算我欠你一个,我看了你,却没让你看我。”
肖笙大窘,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二人出了民巷,走到主街上,见游人散了大半,只有几个零星的戏班子和杂耍艺人在收拾行头。
肖笙道:“去郊外路远,不知去哪里弄两匹马来?”
濯云道:“我倒知道有个地方有好多马匹。”便附耳对肖笙悄悄说了。
肖笙嘴角一扬,笑道:“你这个鬼丫头。”
******************************
蓝追把马车赶到品香楼,让陆天香下了车。
陆天香道:“阿追,你留下吧。我有不祥的预感,好像你此去后我们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蓝追见她神情凄切,便劝慰道:“天香,实话跟你说,猎恶门现在正广发英雄贴,邀请各路英雄助阵剿魔。这个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出岔子。我得赶紧去通报门主。”
陆天香听了这话,怔怔地看着他道:“阿追,我累了,我真得累了。”转身进楼去了。
蓝追此时急火攻心,也顾不上去揣测她的意思,把马一勒,便朝猎恶门的据点赶去。走到一处小巷,刚下了车,忽地有暗器向他射来。蓝追心里一紧:“莫非那人去而复返?”
蓝追吃过一次亏,当下不敢大意,侧身躲过暗器,同时拔剑。果然有个人已经抢上一剑刺来,和方才的套路几乎一模一样。
蓝追冷哼一声,运了十成内力,一招“拨云见日”把来人的长剑拨开。那人剑尖被荡歪,急忙往后一跃。
蓝追定睛一看,原来来人正是肖筠,心道:“看来今天肖家的人是非杀我不可了。”
肖筠道:“蓝追,那天你和江伦两个打我,才战成平手。今天你落了单,绝对没有胜算,还不快束手就擒。”
蓝追心知不是肖筠的对手,嘴上却道:“谁输谁赢还不定。”一咬牙,冲上去,“刷刷”地攻出三剑,分别刺往肖筠的“天突穴”、“璇玑穴”、“廉泉穴”。这三穴是任脉大穴,被刺中便要残废终身。肖筠不敢怠慢,当下挡了三剑,复又攻出一招“白虹贯日”,还以颜色。
蓝追见他的的剑招磅礴大气,又想到先前那个攻击他的肖家人,也是同样的势如长虹,心中不由叹服肖家剑术之精妙。
三十招过后,眼看蓝追就要落败,暗巷中又突然出现一蒙面人,也使一把长剑,却以剑代刀,直向肖筠肩膀劈来。
肖筠反手一剑“鸿鹄展翅”,去荡那人的剑尖,不料那人的剑法甚是刚猛,还了一招“春雷乍吐”,一瞬间划出六个圆圈,把肖筠的长剑套在其中,连续击了六下。
蒙面人剑法不比肖筠高明,但是内力要比他强得多。肖筠与他对了六招,虎口被震得流血,情知遇上了高手,只得且战且退,找个机会,飞身遁去。
蒙面人也不去追赶,把剑收了,将一双灿若星辰般的眸子盯着蓝追看。
蓝追见他收了剑,便也把剑归入剑鞘,上来行礼,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敢问恩人高姓大名?”
蒙面人冷笑一声,突然出手点了蓝追的昏睡穴。
蓝追带着一脸的疑惑,慢慢倒下。
******************************
濯云和肖笙向路边的戏班子问清了路,一径走到同义堂总舵。原来濯云那日被岳三郎夫妻劫持在车上,碰到李振南兄妹带着车队,料定他家必定马多,便想到去同义堂“借”马。
二人偷偷跃进同义堂的宅院。
同义堂今晚设筵席招待聚英庄的客人,弟子们忙碌了一晚上,到后半夜正睡得香。二人穿堂绕屋,竟然无人发觉。
少时摸到马厩,濯云见那马槽长长的一排,果然马匹众多,心中窃喜。看了一圈,相中了一匹全身雪白、四足乌蹄的骏马,便和肖笙道:“我要‘借’这匹。”
肖笙悄声道:“马是好马,不过好马通常性烈。你不是它的主人,小心它嘶叫起来把同义堂的人惊醒。”
濯云道:“那你可有让马变哑巴的药?”
肖笙道:“没有。”
濯云失望地道:“那怎么办?”
肖笙想了想,慢吞吞地道:“以前和师父骑马的时候,师父告诉过我过马的哑穴在哪里,也许可以试一试。”
濯云喜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肖笙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说话那么快。”
濯云“嘻嘻”笑道:“我说话要慢起来,你可能会受不了。”肖笙不知道她说的是陆天香教她的媚功,只当是句玩话,也不以为意。濯云却心道:“改日让你见识见识我‘勾魂摄魄眼’的厉害。”
肖笙刚点了那马的哑穴,不料听到一个女子带着哭腔骂骂咧咧地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便拉了濯云在马厩木栏后躲了。
那女子走近了,手上拿着马鞭,漫无目标地在木栏上打来打去,似是极为恼怒。濯云听她的声音,认出是李凤眉,心中奇道:“她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
一鞭打来,差点扫中濯云的头发,肖笙急忙用手挡在濯云头前面,李凤眉却边打边走到前面去了。
濯云听她哭骂道:“祁飞玉,你在哪里?你再不回来,爹就要把我嫁给庐仲阳那个丑八怪了。祁飞玉,你这个没良心的,丢下我不管了。”
濯云想起那日师父给她讲的祁飞玉和濯华的事情,心想:“也难怪她这么伤心。不过祁飞玉最后也没和濯华在一起。他长得虽然仪表堂堂,却伤了这么多女子的心。”又想起瑄王来,也是一般的英俊潇洒,却害得师父一生孤苦,心想:“长得好看的男人专会害人。”便朝肖笙狠狠地看了一眼。
肖笙不知前因后果,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
李凤眉乱打了一阵,从马厩中牵出一匹枣红马来,哭道:“祁飞玉,你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你。”
濯云本来也不喜欢这个刁蛮小姐,但这时联想到师父,不由为她惋惜起来。
李凤眉牵了马,往后门走了。
濯云趁了这个机会,牵出那匹乌蹄马,肖笙也随便牵了一匹,点了马的哑穴。二人牵了马跟在李凤眉后面出了同义堂。
濯云道:“我不放心她,不如跟上去看看。”
肖笙不清楚李凤眉为人,见濯云关心她,便道:“也好。”
二人远远跟在她后面,看她往哪里走。
原来李凤眉也只是一时之气,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她先是骑着那匹马朝郊外方向跑,到了城门,却发现城门还没开,便又折回来,在街巷里乱走。
濯云本来就累了一夜,跟了李凤眉半天,眼睛困得都张不开,在马上东倒西歪。
肖笙看了,心中叹道:“这丫头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着去管闲事。”便把她从马上捞过来抱在怀里。濯云昏昏沉沉地靠着他睡着了。
肖笙驻了马,正想把濯云抱下来。却听到李凤眉从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
肖笙急忙把濯云摇醒,道:“那女子好像出事了,咱们快过去瞧瞧。”
二人急奔过几条巷口,却见李凤眉倒在地上,口角流血。濯云连忙扶起她,只见她胸前一个两指宽的扁伤口,显然是被人一剑穿胸。
小巷旁边的民宅楼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一见肖笙背上的剑和地下的尸体,又赶紧把窗户关上。
肖笙拉了濯云,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濯云被他拖着,还往回望了几眼,心里又是震惊又是疑惑。
二人又骑马赶到城门,城门已经开了。
出了城,二人才真正松懈下来。
濯云道:“你觉得李凤眉是被谁杀的?”
肖笙道:“不知道,但我感觉我们被人误认为凶手。”
濯云谦然道:“都怪我,多管闲事。”又道:“还是怪我,偏偏睡着了。不然,李凤眉也不会死。”
肖笙安慰她:“那是她命中的劫数,也不尽是你的责任。”
濯云心情沉重,便默不作声。
二人到了大悲寺下马,肖笙对知客僧行了一礼,道:“劳烦小师父通报一声苦霖主持,就说肖一鹤的弟子拜访。”
濯云眼尖,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认识的年轻僧人,便挥手道:“摩奇、摩戒,好久不见啦。”
那两名僧人听到有女子大声叫他们名字,吓了一跳,撇眼见是濯云,连忙跑过来道:“稀客稀客,云丫头你怎么跑到大悲寺来了?”
濯云道:“我来化缘。”
摩奇笑道:“你不是出家人,怎么到出家人这里来化缘。”
濯云道:“我如今也从家里出来了,见你们这里香火旺,特来化缘,不要金银,只要你们布施两间厢房即可。”
摩戒是个细心人,见她双眼发红,便猜她一宿没睡,也不跟她瞎浑话,便叫知客僧赶紧去通报主持,一面安排他们俩去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