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66、恋花 燕双双

　　燕双双的理由显然无法说服韦应约，后者显出混杂了恨铁不成钢之意的愤怒，再次厉喝道：“燕双双，你一向敬长谦恭、颇识大体，为何这次如此意气用事？让开，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但素来善解人意的燕双双不再听从师长的话，依旧坚定地用她那纤弱的身躯护住身后的陈平洛，面对施以威压的韦应约依旧不露却意，寸步不移。
　　也许今天就算韦应约真的将她一掌打死，燕双双也不会挪动半步。可精神的鞭挞接踵而至，胜过她准备承受的□□伤害。
　　“滚。”这是被法阵牢牢禁锢、忍受着皮肉灼烧之痛的陈平洛自咬紧的齿列后，对倔强沉默地护着他的燕双双挤出的唯一一个字。
　　简单粗暴的一个字却可以解读出许多因素，不领情或是故意激怒，数种念头眨眼间在燕双双心中闪烁交织，她宁愿相信善意的一面。燕双双眨眼扇去多余的湿润，索性不再思量，干脆地作出最终的决定：她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从自己的本心，脚下生根般伫立原地，铁了心要当一道牢不可破的人肉壁垒。
　　韦应约本以为燕双双会在他的威逼下识趣退开，未曾想从前最温良驯服的弟子犟得要头破血流地撞倒南墙。燕双双的举动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忤逆，因处理门内事宜本就连轴转多日不曾休憩而心绪郁郁的韦应约动了真气，并指成掌，要连燕双双一道劈了。
　　这一掌到底没能劈下。就在韦应约差点因为一时冲动险些将掌杀弟子的惨剧付诸实际时，又有一道身影飘然挡关，所显阻拦的态度不如燕双双坚决，但却比前者更有分量。
　　阻拦者正是直到方才都在沉默旁观的徐昭和。考虑到此子身份特殊，韦应约不能以面对一般弟子的态度相待，昏沉中被愤怒轻易冲昏了的脑壳好歹稍微降了降温，用尚且平缓的语气道：“没想到连你也要保他，我倒想听听你又会说些什么。”
　　徐昭和保持着原来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也不回头看看被他所护的人，面色沉静地直视韦应约的双眸：“来燕山之前，更久远之前，我便一直与陈平洛同行，这段时间不短不长但也足够我透析他之脾性。一路遭遇种种、他之所作所为，我皆看在眼中，我相信他之人品，因此才与他偕同来到此处。而且他会入魔责任在我，非他本意，所以，陈平洛并无偏错，如今也是闲云之身，不该由贵派一句话草率处置。”
　　为陈平洛讨保的言语可以出自任何人之口，就是不应该来自他印象中的那个徐昭和。韦应约初闻不免愕然，与变得陌生的前大弟子对上眼，只能望见一片澄明，再往下去只能感受到冷。与这样的眼对视半晌，再激烈的火也得被冰水浇透咯。平静下来的韦应约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中被另一种焦虑取代，不欲再浪费宝贵的时间，回身踱至书桌前，作出了他的让步：“既然如此，此事我便不独断专行，以免有失偏颇，引起众人不满。现在就暂时将人押解监看，留待得空与你的事情一并讨论处理，争取一个各方都相对满意的结果。”
　　情绪剧烈波动后阵阵疲惫无力的头疼席卷韦应约的脑干，他用力地按压着额心，好似这样就能把造成尖锐疼痛的无形的针给捏出来似的。
　　得了韦应约这句话，即便陈平洛接下来的日子免不了身陷囹圄，但好歹可以取得一段时间的相安无事。等晚些她得到机会叫几名相熟的看守弟子注意照应一二，再去找门内关系密切的长辈讨个软说几句好话，至少能保陈平洛的性命无虞。片刻间想得通透，权衡了利弊的燕双双让惴惴不安的心稍微触碰到实地，面色回暖。她欣然回望，却发现对方神情平静，越过她看着别人，先前咬破了的唇有斑斑血痕，沉默着不吐一字。
　　在韦应约的示意下，他座下的两名弟子快速出现，上前拽着陈平洛的手臂将人搀起来，强硬地押解出门。整个过程陈平洛表现得异常配合，只扭头回望了最后一眼，旋即低头无声的随着押送他的脚步逐渐远去。
　　陈平洛注视的始终只系于一人之身，其他人不过路过的憧憧黑影。这也是意料中的事，燕双双因为这份正常心底又踏实不少，正好此时听到韦应约新的嘱咐传来：“几日后范家的小鬼将会登临拜访。双双，去告诉你师父一声，叫他早些做好准备，不要显得我们失礼，也不要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燕双双应下了，临走前回头好心对韦应约道：“师伯，如果累了便先休息休息吧。”
　　“正是有你们这帮小子不停闹出些不让人省心的麻烦事，我才一直没办法好好休息。”
　　得到颇有韦应约风格没好气的答复，燕双双这才一吐舌头几步跳出房门，越过刻意放慢脚步等她的徐昭和，来到前方为后者领路：“大师兄你也不用再忧心了，所有事都会有一个好结果的。我先带你回从前你住的房间休息，等我见过我师父后，晚些时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再带你去四处逛逛，看看这些年间门内的变化。”
　　徐昭和能感觉到燕双双从始至终心情的变化，面对这般热心的少女，他的答复自然只能是同意。

　　等燕双双离去后，韦应约又狠狠揉了揉额角，落座重新提笔批文书。墨点未落，他手上一顿，小声嘀咕道：“好像忘记了什么。”他皱眉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摇摇头继续工作，但没写两字他猛地停笔起身。他总算想起忘了什么——燕双双还未向他报告这次外出的情况。此时人早已走远，唤门人招呼燕双双回来又是一桩浪费时间的麻烦事，韦应约倒回木椅中认命道：“算了，等晚些时候再说吧。”

　　即使是全然陌生的人，短短的相处时间也能将对方的个性摸个大概，徐昭和便毫无心理负担地直接问了：“你为什么会将陈平洛放在比自己性命还高的位置？”
　　燕双双一路上虽然有说有笑，但显然神思不属地一直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绣花，因着这句问话猛然抬头看向对方，反应过来后有些促狭地笑笑，脱口依旧是那个理由：“因为他是我的师弟呀。”
　　“但你很喜欢他。”徐昭和的语气肯定，不留燕双双辩驳的余地。
　　燕双双却摇摇头，歪头似思考良久，方才开口道：“我是很喜欢他，但并不仅限制于男女之情。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呢？啊，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久未见过阳光的阴沉午后你路过一条深巷，在旁人永远不会注意到的幽暗角落你发现了一朵纯白的小花，一片肮脏泥泞里突兀极了却也美丽极了，刹那间天地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在那朵花上。你喜欢得要命，却知晓不能粗暴地将它摘下带走，这样是永远得不到那朵花的。你依依不舍移开目光离去，你会永远记得那朵花。”
　　听闻意外答复的徐昭和不由怔忪：“花？”
　　“是的，花。注定不属于我的花，我只消远远地看着便好啦。”燕双双连连点头，终于从低落的情绪里彻底走出，笑容明媚露出皓白的牙齿。因为好心情，她又大着胆子去问徐昭和：“大师兄呢？大师兄对陈师弟又是怎样的想法呢？”
　　闻徐昭和的脚步也随之一顿，片刻的沉默后回答：“我不知道。”
　　含混的回答让其中的感情模糊不清，但让燕双双的笑容愈加深邃：“那么我便明了了。”
　　说罢，燕双双也不提她到底明白了什么，重新尽职尽责地投入到领路人这一角色中去，心情好得甚至哼起了小曲。
　　燕双双的适可而止无疑叫徐昭和松了口气，他不必再强迫自己沿着已经开始纷乱的思绪继续往深处细想。有些事情，其实没有必要思索得这般清楚。到了该明了时，自然便会明了了。
　　“掌门念旧，不肯让门人动大师兄的东西，所以此处的物件陈设一如往昔，自大师兄走后从未变动过。”将徐昭和送至燕山派大师兄从前的居所，心头装了太多事的燕双双没办法逗留太久，说完这句话后她道过声别便匆匆离去了。
　　直到少女的背影从视野尽头消失，徐昭和才收回目光，推门进入这间属于亡者的房间。房间内很宽敞，而且很干净，显然时常有人前来打扫，透过房间内的物品不难从这位燕山大师兄留存的痕迹中推演出他的生平。
　　徐昭和无意做鸠占鹊巢之徒，不过有人刚刚才被关进大牢，恐怕连铁栏有几根都没数清楚，他必须得与说得上话的主动权。那么现在，让他李代桃僵几日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