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65、燕山旧梦 燕山派

　　燕山派地处中原以北，从涅丘城出发马不停蹄也得赶上半月的路。但对于修行者而言，天南海北的遥远距离也可缩为尺寸，赶路自然并非难事。自文不逢醒来，他们便动身，专心于行路已至半日，巍峨的燕山门遥遥进入眼界。
　　昏迷的文不逢错过太多，听燕双双简要叙述了事情的后续发展，他一方面懊恼自己太过轻易沦陷以至于错过了在燕双双面前表现的机会，另一方面因为陈平洛处处占先对其恨意更甚。只是不情不愿中被迫受了对方的援助，马上翻脸太过小家子气，文不逢只得咬牙将气吞回肚子里。
　　少了文不逢凑在眼前找不痛快，旅途自然平安称意。
　　离燕山派愈近，撞上的燕山道人愈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燕山派中资历稍深一些的弟子都知悉陈平洛的样貌特征，对历来敬而远之又英年早逝的大师兄也仍有印象。然而他们绝对不想与此二者在这种情况下再见，打招呼时乍见皆是神色古怪地匆匆道别离开。大概了解情况的知道现在的徐昭和不过亡魂鬼怪，还有当初离开燕山时闹得门内无人不知的陈平洛相随在侧，当面的议论零星，私底下的责难恐怕都快戳到脊梁骨了。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重回故地，对早已预料到的风浪陈平洛自是毫无畏惧。
　　“你还记得这里吗？”直到燕山门近在眼前，陈平洛只问了徐昭和这一句话。
　　看起来神思不属的徐昭和回答得倒极快，没有任何犹豫字音已传递给陈平洛：“全无印象。”
　　徐昭和紧随他们的脚步，双眼遥遥落在他处，未变的神态昭示他的确没有关于此地的记忆，目前燕山还不能激起他失落的印象。他的视线一直停驻于四里，倒像对燕山派周遭的风物很有兴趣。陈平洛见状，便再不提其他，只道：“如此，便当昭和是第一次来燕山，我来为你领路。”
　　“那便多谢了。”徐昭和欣然道。
　　燕山派地界自山脚那道几人高的门廊起始，石板铺就的蜿蜒上山路至燕山派正门，所经之处尽在护门大阵的保护下。山路中途又错杂坐落几道石门，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道门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占据阵法的几处关窍。
　　最重要的山门前杵着一名看门的弟子，燕双双逐渐走近时打量一番，忍不住上前两步抬手就往守门弟子的头上来了一记：“元吉，又在偷懒啦？”
　　守门的弟子也许是最近没休息好，此时正开小差，靠着门框闭眼垂头睡得东倒西歪，头上挨了燕双双的一个响栗瞬间惊破了他的好梦。待看清来人，他迷蒙的脸上迸出真切的喜悦来：“啊！是双双师姐和不逢师兄！你们这么快便回来了，太好了！还有陈平洛师兄，连大师兄也……”
　　“等一下，大师兄？？”总算反应过来，元吉的困意彻底弃他而去，连退数步，小脸登时变得惨白，“大师兄不是早就不在了吗，那这个，难、难道说……鬼，鬼啊！”
　　见人惨嚎着拔腿就要跑，燕双双气笑了，揪住元吉的后衣领将人拽回：“回来！你一个修道之人，怕什么鬼？”
　　“谁说我怕了，只是、只是我见你们都平安回来了，一时兴奋想要去向师父报喜，才不是害怕。”被抓回来的元吉面色纠结不安，颤巍巍地站直于远归客前方，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燕双双知道这位师弟本性如何，也不再闹他，摆摆手回到同行人身旁：“免了，我们这就要回去汇报此行情况，你自己老老实实值好你的班，别再打瞌睡了。”
　　“当然，师姐你们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守好燕山门的！”元吉即答，为了彰显他的决心还背手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如炬，只是整个过程不敢看徐昭和所在的方向一眼。
　　告别守门弟子，他们继续往山上行去。陈平洛对这位叫元吉的师弟没有印象，但就方才浅浅的几句对话他能感受到对方这人一定十足有趣。连进入燕山地界后愈发沉默的徐昭和都忍不住带上真切的笑意，看起来他也觉得这个小小插曲分外趣味。
　　上山情况如何毋需赘述，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过山门时燕双双执意要由徐昭和先行，弟子登临，首徒在前，礼数不可忘却。包括文不逢在内的几名燕山弟子似乎不太甘愿，但碍于情理不好摆到面子上，便默认了。事主本人也没料到此举，但看人态度坚决，便也坦然受之。
　　终于到达目的地，同行的其他几名弟子想先找自家亲友报平安，匆匆忙忙地便道别离开了。文不逢本想陪着燕双双，然而行至半途被同脉的师兄招呼去帮忙，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临行前还瞪了陈平洛一眼。最后向执勤长老汇报任务的工作就全数交给了燕双双。自然，与她一道的还有暂时不知去处的陈平洛与徐昭和，他们的情况也是燕双双汇报的内容。
　　陈平洛对燕山内部的道路还有些残余的印象，但怎么说都有十年的空白期了；徐昭和更不用说，只能跟着同行人的脚步，不可偏差半步。燕双双领着他们一路行至一间正屋前，出入的弟子抱着大量案宗目光呆滞，见了人也毫无反应只管走自己的路，然而脚步虚浮，更像飘着。燕双双见怪不怪，步入大敞的房门前先敲了敲门框，反俯身一拜道：“肖工蒙座下弟子燕双双平安归来述任。”
　　“嗯。”俯首于成堆的案牍之间中年男人淡淡一应，眉间几条深刻沟壑挤压层叠，燕双双行礼出声时他的视线也未离开过案桌，手下笔走不停。
　　“他是燕山派的执勤长老韦应约，燕山派日常内外诸多繁杂事宜都由他一人打点。”陈平洛低声向徐昭和介绍道。
　　韦应约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从书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催促道：“烦你简要叙述，我会如实记录。”
　　“在汇报此次情况前，弟子想先报告另一件事。”燕双双说着回眸望了一眼门外的徐昭和，“此次外出，弟子遇见了大师兄的鬼魂，并将他带回了燕山。”
　　韦应约手中的笔登时停下，他终于舍得给予访客注视。方才他已感知到除了燕双双，前来的还有其他人，然而没有太过在意，才忽视了鬼魂的存在。此时终于看清，他霍的站起，绕过案桌一直走到徐昭和面前，仔细观视后留下肯定的评断：“真的是你。”
　　徐昭和不见慌乱无措，铭刻入灵魂的涵养此时方显，客客气气地一见礼，一切都恰到好处。
　　“不该啊，你到底为何还在人间？”
　　“我不知，许是忘记了。”徐昭和摇头，淡漠疏离的神情不似伪装。就连他此刻站立于此处，都似一名毫不相干的过客淡看云烟过眼，遥遥凝望着他人的过去，心不动。
　　韦应约手指狠狠按压着太阳穴，眉心皱得更紧。他扭头往回走了几步，又转身不耐道：“我知了，你们先下去吧。晚些时候我再召集其他几位长老过来，好好商讨处理方法。”
　　燕双双闻言，语气不免急促两分：“可是这件事非比寻常，再怎么说也得让掌门知晓吧？”这件事当然指燕山派大师兄回归的亡魂如何安置。
　　韦应约摇摇头道：“掌门他尚在闭关，推算来正到关键时刻。就算要告知，也不应选在此时。”
　　“这……”燕双双语塞，“如此，便全听师伯安排。我先去找万师叔为大师兄与陈平洛师弟安排个住处。”
　　听燕双双提起，韦应约才肯将视线顺便分给陈平洛一星。陈平洛离开燕山派之前做的事性质恶劣，若非人是由燕双双带回，而原主看上去也无追究的意思，韦应约势必要将对方打出燕山门，叫他不可再踏入半步。然而就是这一眼，令韦应约面色丕变，猝不及防地蓄力一拳击出。
　　陈平洛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发难，下意识地抬手格挡，硬受了这一记。然而这只是开始，韦应约接连三拳强势挥出，全数打在陈平洛用以防备的左臂上，直接打散了后者尚未凝聚起来的护体气罩，最后一拳将人打倒在地。
　　攻势稍停，陈平洛方得用右手撑起上半身，而左手无力地垂下，似乎是断掉了。地面突兀出现一个法阵将陈平洛笼罩进去，有咒文蜿蜒爬上他的躯干，如同精钢铁索附身，挣脱不得。赤红的纹路隐约出现在陈平洛的脸上。
　　韦应约还要出手，却因突然冲来的人只得赶快收力，韦应约看见这人是燕双双，面上怒气更甚：“燕双双，作为探知见长的修者，你应该很容易便能看出他已经入魔了，为何隐瞒？”
　　被呵斥的燕双双坚定地挡在陈平洛身前，抬高双臂作出回护之姿，不肯挪动半步。她的贝齿轻咬下唇，眼中眸光闪动，其间心思转眼千回百转，最后却选择了所有理由中最无足轻重的一条：“因为他是我的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