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67、经世 若要了

　　若要了解一个人，除却与之朝夕相对亲身揣度，便是以身外物还原所持者的生平。前者目前几无可能，后者倒是可以一试。是故徐昭和此时正仔细梭巡着此间的蛛丝马迹。
　　顶着他人的身份任意翻阅遗物，于情于理不免唐突而冒犯。然徐昭和本就是遁入无间之身，不必去考虑得罪逝者之类的问题，心安理得地上手观察屋子里的一切。
　　房中摆设多且精细，以金玉为主，奢华而考究，其中还不乏名家珍藏；其中物件品类繁多，摆放的位置似乎经过专门的设计，展示出一种井然而和谐的美。仅是这一点便与徐昭和极大不同了，不论过去与未来，徐昭和都不会选择这般张扬的做派。而且——他好像也没有足够支撑奢侈生活的财力。
　　一些算得上艰苦卓绝的回忆不合时宜地前来拜访，徐昭和久违地产生了类似于过度劳累后身心俱疲的感觉，余光扫过抽出的书册，看到书名后更没有了翻阅的心情，匆匆将有些年代的书塞回书架。
　　徐昭和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些，夹在两本书之间的一本小小的册子被他带了出来。徐昭和弯腰捡起，发现这是一卷手札，应该是燕山派大师兄生前所写。
　　亲手写就的文字该是最能直观了解一个人思想的途径，本着探查的初心，徐昭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重要的。不过……死去已久的人望着泛黄纸页上书“徐昭和亲记”愣神，字迹与自己截然不同，不免生出些许莫名的感慨来。
　　压下近段时间来过于容易伤春悲秋的情绪，徐昭和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读起纸上字句。
　　“元绥历六三二年霜月初三，雾萦窗台。晨起有感，念动心算一卦，凶。晨课如常，欲返续修之，然父阻道言辞恳切，字字非吾乐闻，遂搪塞溜之。及午后，姜堰师长下发高阶课业，令吾领弟子几名下山平定妖乱，限时一旬，不得推辞……”
　　面前看来这本手札记录的是一些琐碎日常，徐昭和刚准备翻到下一页继续向后看，忽的合上书页向外望去。他听到门口有响动，似乎有人前来还打算进入，且听声音并非他认识的人。
　　徐昭和进屋时并未将门关严实，因此木门只是虚掩，此刻随着年久少用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有人悄然踏入了。
　　徐昭和在来者进门前便有所感知，悄无声息地将手中书册藏入袖中留待来日再观，暗自运劲以备突发情况。
　　不过擅入者进门以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轻轻叩击门框，发出对自己的行踪完全不加掩饰的问话：“请问有人在吗？”
　　徐昭和未出声应答，沉默着自内间缓步踱出。徐昭和并未将警惕全然放下，与问话的人对上眼的过程里一直无声地打量着他。
　　来者是一名看上去年龄不大的纤弱少年，面容平庸且苍白，并不合身的宽大黑袍裹在他的身体上，空荡得几乎可以再塞进一个他；手提一盏白纸扎成的气死风灯，即便身处白昼这盏灯依旧不合时宜地发着光。
　　到了陌生的地方，遇见从未见过的人，他的面上流露出一些茫然的疑惑来：“奇怪，小安怎么会领我到此处来？”
　　不等徐昭和做出反应，他抢先真诚地介绍起自己：“你好，我叫范十三，来这里只是个偶然。”
　　范十三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灯突然晃动两下，火光剧烈地迸发，光芒几乎要盖过白昼。范十三看着提灯的变化，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是鬼魂，所以小安才会指引我到这里。”
　　被一眼道破真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然而范十三有些特别。徐昭和自范十三身上得到一种难以言明的预感，无法辨知吉凶，却被掌握生死般的无所适从。正是这份特殊的感觉以及范十三莫名的言语，徐昭和对来者的身份有了猜测——如今这世上几近绝迹的引灵人。
　　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即便范十三表现得毫无城府，徐昭和却不敢轻信，将警惕心压得更深些，用和善的态度问道：“你好，我是徐昭和。如你所言，我确实不是生灵。请问你登门有何贵干？”
　　“我是应邀来燕山的，第一次来这里，对周围的环境不太熟悉，跟着小安才来此，见门没关想着能不能找人问个路才进来。”范十三说着，低头声如蚊呐：“抱歉，我好像有点迷路。”
　　徐昭和虽然很想帮忙，但是碍于现实情况只能无奈一耸肩，眼神无辜地向自报家门的引灵人坦白道：“我也是第一次上燕山，对燕山派的情况一概不知，恐怕帮不上你的忙了。”
　　“哦。”范十三闻言点点头，也不见失落，反倒异常自来熟的抱着灯落座，问道：“既然如此，那我能在这儿等到别人来找我吗？”
　　这行为颇有些先斩后奏的意思，不过徐昭和脾气很好地没有感到厌烦之类的情绪，轻而易举便可助人一臂何乐不为？何况他也对引灵人这样的存在有些兴趣，遂欣然应允：“当然可以，不过我对这里并不熟悉，恐怕没办法招待你了。”
　　范十三看起来也不在意这个，点点头真诚道：“多谢你。”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有范十三这个外人在，徐昭和也不好再继续翻查，暂时充当起主人打开立柜抽屉看看有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招待，倒真让他找出一套茶具来。不过茶叶和清水没有着落，徐昭和无奈打消泡茶待客的打算，也坐下来准备和范十三硬唠。
　　他说：“刚刚听你说，你是受邀前来燕山，难道燕山派发生什么大事了吗？我现在身在燕山，若是危难临关，我也不会坐视。如果觉得我问得唐突，你可以不必回答我。”
　　范十三扭了扭，试图用琐碎的小动作掩盖他的羞愧。他不太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这一支曾与燕山的人有过契约，我受到了感召，便来了。我没办法进行双向的沟通，无法了解到现在是什么情况，甚至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能够交谈的。我想，可能燕山上现在没有几个人知道我来了吧。”
　　“那你知道是谁向你传递信息，请你前来燕山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人，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哦，也许算是有一个。”
　　“没有认识的人？我只知引灵人少见，原是经年隐居避世不见外人，所以外界才难以得知你们的行踪。”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啦，因为那边活人无法生存，我也很少来这边。”范十三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嗯，就是人间。”
　　作为引灵人，范十三几乎从出生起便生活在阴阳交界的地方。那里分不清日夜寒暑，活人难见，只有沉默的灵魂来往，脚步不歇。静谧与幽暗中，范十三有手中的灯为他指引前路。所以来到人世后，他依旧跟着小安所指的方向前行。
　　于是徐昭和明白范十三表现出来的天真并非作伪，与其说是未经世而成的无垢，不如说是一种残缺。徐昭和想着，不由叹道：“该怎么说呢？至少你应该庆幸你首先遇到是我，至少我现在还没有蒙骗你的念头。”
　　范十三闻言抬眼愣愣地盯了徐昭和半晌，随后将头垂得更低，望着自己握着灯杖的手指收紧而发白的指节。“这句话，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