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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当时只道是寻常 昔年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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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案桌温书,身侧有红袖佳人研墨相伴,不知是谁停笔执手,含情脉脉地说只愿年年有今日。也许说者无心,听者却当了真,坚定地认为他真的渴望长长久久地拥有此时此刻人世间寻常不过的幸福,甚至成为铭心的执念,为此横亘了生死常理。
如今月婵方才真切明白,当初情真意切的人所求并非如此。他要的不过是锦上添花,是那份求之不得的怀想。
身处高位数载,方念归挥手便可得到几乎所有他想要的。但逝去的人难以复生,过去的岁月无法追回,陈月婵和那句誓言到底沦为昏黄旧梦。遗憾绵密地倾轧在胸口心尖,滚雪球般一直持续到天命尽时,早已亡故的月婵奇迹似的再次站在方念归面前,问他是否愿意重拾这场梦。
当然愿意,当然愿意!方念归重拥水中月,他得偿所愿,温润的水流未能洗去峥嵘棱角,曾经强烈的渴求却被渐渐冲淡了,淡到麻木无感。
陈月婵不如只做天上月,不随人意下凡间来,永远在半空泠泠洒下清朗光辉,叫人触不得。
可惜这份觉悟来得太迟。
月婵沉默远视的时间过长,待方念归走后众人处理好幻境破碎带来的诸般事宜,连燕双双都找回了还迷迷糊糊的失踪同门与尚在昏睡的文不逢,她仍向遥远的地方投去空洞的目光。
哀大莫过心死,此时此刻的月婵正如此,树荫间散射下的阳光在她发上抛落晕晕光斑,也仅止步于此了。光下的这片黑暗太过浓重,叫人忍不住宽慰两句,特别是本就于月婵作为无甚怨怼的燕双双,更能同情对方:“聚散终有时,如今你大可去追寻更广阔的天地,不必拘泥于此。”
闻声月婵方才回敛眸光,偏头淡淡瞥向出言的人,沉静的面容如同一潭死水,仅看着,不过枯竭的池塘反射的星星波光。
徐昭和也不由用宽慰之言来安抚失了精气神的木偶:“方念归算是被鬼差带走的,并不会遭到任何苛待,月婵姑娘大可宽心。”
可是月婵的反应依旧寡淡,陈平洛皱眉决意让这汪枯泉重归潺潺,便开口直截了当地问道:“方念归还不知道你快要魂飞魄散了吧?”
这个问题总算赋予月婵片刻的生机,她牵起嘴角短促地笑了一声,浅浅的弧度中盈满苦涩的味道。她就立在那里,身姿婀娜娉婷,却宛若一棵正在急速枯萎的树。明明不过片刻功夫,月婵的嗓音已沧桑如老妇,她说:“我的联系至此已经全数断掉了,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从此以后,我是我,我为我。”
虽身已似朽木不可逢春,但有星火从枯枝之间迸发出来,闪耀着微弱且转瞬将逝的光芒。
“月婵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抓住微光闪烁瞬间的徐昭和问。
接下来?适才燃尽了最后丁点生命的月婵还有多少时间?一刻、两刻,还是下一秒就要消散于广袤天地?然一瞬的顿悟胜过千秋万岁,大喜大悲后大彻大悟,足让月婵放下一切:“我早已说过,我会放方念归去投胎转世,而我同桂树枯萎,不至于到如今反舍不得了。我现在只想用自己的双脚走出去。我还从来没离开过涅丘呢。”
忽闻鸟鸣啁啾,急掠而过的羽翼划破林间阴影。
“我为从前对你们所作的事感到万分歉意,但我也没办法再做任何补偿了。若有缘得以再见,便是为奴为仆来偿还我亦甘愿。”她说罢向陈平洛众人福身一拜,向她曾眺望的远方一步一步走去,步履缓慢却异常坚定。穿越山林的风卷起月婵的发与衣袂,她整个人逆着气流前行,翩然欲飞。
温暖的阳光此刻拥抱着她,月婵似有所感,脚步稍顿,仰头迎接涤荡她魂灵的洗礼,嘴角那道出自真心的笑容消融在大好春光里。
月婵走着,走着。哪怕身形在春光中逐渐消散,也不再停下脚步。
她朝着远方行去。
他们静静地望着做出最后决定的月婵。这时燕双双心念一动,熟稔的唱词涌至喉头,她放任它们追随月婵的脚步而去:“九十日春意浓,千金价春宵永,端的个乐事难并。看了这桃红柳绿,是好春光也呵!”
桂子落尽也不打紧,秋去春来,莫要辜负眼前盛景。
幻境虽然告破,但并非是自阵眼核心正常破除,也许会留下不少先前维持幻境的灵力碎片。为了后来的生灵不被破碎的幻境影响,燕双双要与同修扫荡附近曾被幻境覆盖过的区域。不好再劳动陈平洛与徐昭和,燕双双只让他们代为照看还在昏睡的文不逢。
陈平洛随口答应下来,实际不过让人躺在眼不见的地方,照看是不可能的。
“道长下手还真黑,轻轻一掌,不想到现在挨打的人还醒不过来。”左见无人,徐昭和小小地揶揄了陈平洛一句。
陈平洛闻言不由一笑,理直气壮道:“这种事怎么倒来赖我?我看不是我出手重,是他还不愿从幻境给予的美梦中醒来吧。”
对方的话提点了徐昭和:“月婵创造的这个幻境表面上能实现未竟遗憾,实则是诱发心底魔障,属于问心囚一类。我上次前来时便已通过了这道心考,再来便不会再入迷障。道长,那你为何不受影响?”
“因为你在我身边。”陈平洛的回答简单而直白。
然而再直白热切的言辞敲不开明镜似的已冷之心,徐昭和装作糊涂,凑得更近些用玩笑的语气道:“那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其实道长你根本没有心,自然不会陷入问心囚之困。”
听心悦者神情轻松地讲出半调笑的言语合该美事一件,但直视陈平洛的那双眼太过沉静,内中不含任何此时此刻应有的感情。这眼神仿若化为某种异物牢牢扼住陈平洛的呼吸,他不作任何思考,拉过徐昭和的手贴在他的胸口,让鬼好好感受手下规律的搏动。“那你亲自来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心。”
与性命密切相连的弱点被全数掌握于手,如果徐昭和有心,必能一击得手。陈平洛不看,依然能清晰感知到贴在他心口的手极轻地曲起了指节,最终却还是松去了。徐昭和似嗤笑了陈平洛的幼稚之举,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
早已做好准备的陈平洛没能得到最坏的结果,呼吸随之顺畅几分,又问:“你也遭遇过问心之考,那时你看到的又是什么?”
徐昭和好像真的忘记了过去的情况,思考片刻后才平淡地回答道:“一些无聊的过往罢了,过了便已忘了。”
徐昭和的反应愈是平淡,陈平洛愈会忍不住问更多,可有些东西他尚且不敢向对方剖白。还好此时燕双双事毕折返,远远地招呼着他们。
涅丘城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燕双双找到失散的同门,幻境遗留的隐患也差不多被解决了,任务既成,他们到了返回燕山派复命的时候。
“还要多谢大师兄与师弟襄助,否则以我之力恐怕无法善了。”燕双双笑得很舒心,担忧的事情全数得了结果,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等文师弟清醒过来,我们便要动身回燕山去了。”
“客气了。”陈平洛礼貌回道。
燕双双又笑,不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她看起来仍有话可说,却有些踌躇,十根手指在胸前纠缠许久才开口道:“你们……真的要随我们一同回燕山去吗?”
见对方显出些许疑惑,燕双双忙又道:“我后来又仔细想过了,是我再见你们一时太过高兴,话不过脑子便出口了。依现今你们的情况,也许你们并不愿回到燕山。”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瞅去,特别是看向陈平洛时,悲愁丝毫不予掩盖。
仅凭只言片语徐昭和便可推敲出陈平洛从前在燕山派中究竟处于何种境地。哪怕刚刚自幻境脱困了解了情况的那几名燕山弟子,也会在背后带着讽刺意味地讨论几句。
燕双双纠结的核心点倒对此混不在乎。谢过了燕双双的体贴,陈平洛道:“燕山派是曾为我传道授业的地方,也无魑魅魍魉当道,但去又何妨?只是离开燕山许久,我才发觉我是空度了多年时光。”
“师弟哪里的话?我想看见你现如今的改变,会有许多人为此感到喜悦欣慰的。”
燕双双的声音渐小虚化至遥远的天际。陈平洛偏头看向徐昭和,后者恍然发觉仅仅凭借一个温柔的眼神便能猜出他未说的话。
师兄,我们一起回燕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