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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赌书消得泼茶香   没能得 ...

  •   没能得到想象中的赞同,月婵瞧上去又多了几分愠怒,可能想到不知被藏匿去何方的爱人,她迫不得已吞下燎人的火气。原本清明的两汪秋水染上怨毒的戾色,她抛却所有的温婉,恶狠狠地说:“侬本能在此地与念归相守至终焉,是你、是你们刻意接近念归,还将他从侬身边夺走了!你们,无可饶恕!告诉我你们将念归藏去何处了,快说!”
      恶意的言语让陈平洛不耐地皱眉,一耸肩道:“谁知道方念归何处去了,反正不是我们带走的咯。”
      不过此时的月婵完全陷入自我的疯狂里,谁人的言语过她耳都只能化作一两声无意义的呼啸。维系她之存在至纯的灵树精魄被强烈的负面情绪扭曲,至于外显,影响到幻境之内的景象。
      风雨将来的郁色中,月婵面容阴沉,幻境里她可支配的一切随她心意而动,形成包围的众人再次开始机械地攒行,凶恶如同煞神附体,要绞杀眼前碍事的人。
      事已至此,陈平洛也不欲多言,寥辰剑锵然而出,漠然对待迫在眉睫的战局。他的面上不见丝毫慌乱惊惧,前走两步,将徐昭和与燕双双护在身后。虚构的鬼影于触及面前人前便被切去肢体,利剑刺入具型的躯壳时微滞的感觉真实,加深了执剑人身为刽子手的自觉。陈平洛有些恍神,发散的思维不由想到从前徐昭和为验猜测而选择执刀时,是否有着同样的体会。
      脑中分神,陈平洛手上动作却未有半点迟滞。这些凡人的投影对于身经百战的陈平洛来说不过一园会动的白菜,即使数量再多也终将被消磨殆尽。不对等的武力相抗下,七零八落的断肢逐渐堆叠,血流满地,不复美好。
      注视着一力促成的惨剧,暗色的红映得月婵眸光越发阴冷。步上极端的她决心鱼死网破,心念转变间便要牺牲她多年苦心经营的世界抹杀所恨之人的存在。
      整个世界自月婵为中心开始崩坏,天空塌陷,大地破碎,强烈的震荡下楼宇摆设似被无形之力侵吞消释,迅速粉碎为尘埃细末无影无踪,尚未分崩离析的一切也开始模糊扭曲。至于此间塑造出的活物,已失去鲜活的生命力,如同随意捏就又弃掷于地的粗劣泥像,委顿着重归于大地。
      将分散的力量汇聚于自身,月婵因极度的狂怒而显出几分冷静,泛红的眼紧盯持剑严阵以待的仇者,玉肌缠扰上因念而出黑色邪氛。她抬臂,掌中暗色愈加浓郁,这股庞大的能量即将用来杀人,一只再熟悉不过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月婵。”
      一声平静简单的轻唤,足平定陈月婵所有的疯狂。
      周围的景色仍旧模糊扭曲,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化作尘埃。然而与月婵四目相视的人此刻落在她眼底熠熠闪光般慢慢鲜亮起来,倏然成为天地间最清晰的存在,使得她面上的阴郁尽除,喜不自胜地反握住对方:“念归!”
      方念归轻轻颔首:“月婵,我在这。”
      “太好了,念归,侬终于找到你了。午膳做好许久还不见你归来,侬还以为你忘记回家的路了。”哪怕此时此刻天崩地裂,而她自己被仇恨染透的眼仍在泛红,月婵依旧装作姣姣明月如故。“我们回去吧。”
      看着这般自欺欺人的月婵,念及自身的方念归显出哀悯的神色:“月婵,我们早就不能回去了,你也不必再勉力维系这个梦境了。如今再也不需要了。”
      方念归此言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冰面,月婵的笑容缓缓地淡去,隐没于下撇的嘴角眉头后。“梦境?念归,你在说什么啊,我们的家就在不远处,我们怎么可能回不去呢?这里明明是现实,你看,触感是如此真切,如何会是梦境?”她再开口的声线微微颤抖,隐带一分乞求,手上攥紧,乞求方念归可以像从前的每一次那般点头全都依她,不置半句驳词。
      然而方念归此刻不愿再给她多余无望的希冀了,他平静的言辞叫听的人心碎万分:“回不去了,月婵。这里只是一个美好的梦境,只是我不愿意醒来。月婵,我们都不愿意醒来。”
      方念归不过一介从始至终都清醒着但甘愿沉沦的梦中客。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真相,只是装聋作哑,默然维护由心而起的镜花水月。
      自愿走入月婵为他创造的世界,方念归似乎真的忘却了过往,回到他不曾离开涅丘城的岁月。
      方念归觉得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对劲,哪怕是日复一日无甚变化的日常琐事,他也觉得乐在其中。月婵就在身边,再无聊的日子也能生出趣味来。如此足矣。
      功成名就,高官厚禄,乃至黄袍加身,这些记忆朦胧,统统远得像上辈子。
      在那遥远的上辈子的最后时刻,他病弱的身躯被困在榻上,恍惚间看见容貌依旧的月婵向他走近,满脸哀戚,“念归,你悔吗?”
      悔?当然悔。方念归永远也忘不了他衣锦还乡时,家中迎接他的只剩下月婵的一把骸骨,兀自挂在庭中开满了细小芳香花朵的月桂树上摇晃。
      当时他发愿说,他宁愿从来没有离开过月婵,哪怕过一辈子粗茶淡饭的平淡生活。
      方念归早知眼前的一切不过幻梦,却不愿醒来。
      只要月婵还在眼前,便足够了。
      可惜平凡终究难以属于方念归,他的心魂永远会因刻入血脉的金戈铿锵而激荡。这也注定,无论重来多少次,方念归终究会选择离开陈月婵,奔赴那个未来会使他功成名就的战场。这点在最初他选择离开月婵时,便已经无可转圜了。
      所以月婵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掐灭远方燃起的烽烟,一次又一次地将方念归拘在身边。
      然而,然而——
      逝去者,终不可留。
      未曾料到痴心最后是这般结局,方念归终究不再需要她,将要再次舍弃与她的平凡生活。月婵无语无声,脸上甚至还带着似乎没听懂方念归所说的迷茫,只是两行清泪瞬间沾湿面颊,泪光朦胧了原本清澈的一剪秋水。
      方念归对于不吵不闹的月婵和她的泪有些无措,抬臂只是伸出了手,到底没敢擦去月婵的悬在颊边的泪。他叹了口气,用惯常温和的语气道:“我很喜欢也很感谢你为我们织造的这场美梦,只是现在不再不需要了。过去了的回不来,我们都该走出来了,你不必再勉强自己了。”
      月婵想起不久前那位叫做燕双双的姑娘说谢谢她带来的一场美梦,而短短的时间后又有一个人对她说了同样的话。到头来竟只有一句谢谢。
      月婵嚅动颤抖的唇,干涩的喉间挤不出半个字节。此时此刻,除却讥讽自己的自作自受好似再无其他出路,月婵实在没力气用血与泪去谴责面前她生生死死都全心深爱着的男人。若要怪,便怪自一开始,他们所要的就不相同吧。
      听着远处桂树枯萎的声音,月婵颊边那滴泪颤颤巍巍地滚落。
      伴随泪滴滑落在地的沉重响声,整个崩坏的幻觉刹那破碎,显出镜面背后真实的世界。
      霎时天朗风清,周围绿荫繁茂,鸟语啁啾,一派安宁祥和。他们重回前往幻境时的地方了。
      景色切换之快,在场的人都有些恍惚。直到一人自方念归背后现身打破场上混沌,那人勾住方念归的肩颈,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你要做的事已了,该走了。”
      那人着素缟短衣,身上缠绕的铁链随着他言语的终止窸窣而动,最后结结实实地将方念归捆住。
      自方念归现身后一直旁观好戏的陈平洛确信他是第一次见这个人,然而自这人身上透露的死亡气息不加收敛,再结合身旁燕双双瞬间绷紧的强烈应激反应,他可以确定此人便是那名异数。
      亦是徐昭和不愿见的人。
      不愿见人的鬼不动声色地窝在陈平洛的阴影里,双眼看的是山色林深,十足的掩耳盗铃。陈平洛见他表面还算平静,便动身将鬼全数藏在背后,未持剑的手紧紧握住掌中的五指冰凉,试图传递去一份心安。
      对方没有拒绝。
      被拴住的方念归慌慌张张,此刻还有千言万语想要嘱托,但见不言不语的月婵他也再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动情地注视着他的爱人,眼眸中是他所有想说的话。
      “该走了。”素衣人有些不耐地出声催促。
      不客气的拖拽使方念归踉跄一步,不由自主地随他人离去。他频频回首,大声喊出也许是他最后对陈月婵说的话:“今生未竟的缘,来时再行偿还!月婵,等我啊,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月婵记得生前她送方念归离开时,对方也是这般信誓旦旦、郑重深情地许下了承诺。她等啊等啊,等到朱颜化作枯骨,才等来方念归回来履行诺言的那一刻。她从来等不到。
      眼见方念归逐渐离去,消失于她难以触及的光芒中,月婵终于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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