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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沉思往事 “无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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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官方记载抑或稗官野史,对于始帝方念归的记载都停留在他殁后留下遗诏,命后人将他与早就过世的先后葬在一处,其中故事经人传颂,重读曲解后有多个版本流传下来。而其后的故事他们也无从探知了。”
“这里便是其后的故事。”陈平洛接道。
“没错。”徐昭和轻笑,“道长可否奇怪,陈月婵本是连盗贼都无法对付的普通女子,为何会有创造出这样一个真实庞大幻境的能力?”
其实陈平洛对这里如何形成、为何存在并不感兴趣,然而徐昭和问了,于是此事便成为当下他最在意的:“确实奇怪,我想总归有些际遇在,否则断然不得现今情况。”
徐昭和点头称是:“没错,是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月婵这样一个跳脱轮回、难以复刻的特殊存在。她非人非鬼非灵非妖,她只是月婵。”
如今的月婵难以用亡魂一词简单定义。身为人的陈月婵于流离乱世里便已含恨死了,死在家中那棵日日相对的桂花树下。她残留的憾与恨太过深重,以至于魂魄不得归去,游离时附着在桂树上,成为了一个地缚灵。
无巧不成书,月婵会附着在那棵桂树上并非偶然。桂树沐日精月华多年,又生在名家庭院,深受人杰地灵熏陶,长此以往,也修出一些灵气来。怨憾满身的月婵吸收了桂树长年积攒的灵气精魄,变成了精怪。
由人魂转化的树木精怪仍作为独立个体,留存作为人时的记忆与性格,多的是来源天地的灵力,又和桂树同衰荣,若离开桂树太久,月婵将会身形俱灭。
方念归身亡以后,月婵才将他的灵魂带出,禁锢于此地。从月婵离世到建立起这个幻境,中间发生了什么,恐怕这个世上唯有月婵自己知晓了。
“按理说方念归命格宏大,乃帝星之魂,对于妖魔鬼怪甚至地仙一类都是大补,停留在此界极其危险。然而他却与月婵生活至今,已经百年光景。所以我想,此处不仅是个梦幻的囚牢,更是一重绝对安全的防护。”
“虽然月婵想得面面俱到,不惜创造出温暖的旧梦供人重温,但她恐怕从未将真相袒露在方念归面前,询问对方的意愿,她爱得未免太过自我。”
徐昭和轻轻摇头,否定了陈平洛绝对的评价:“透过表象往往看不清真实。我在想一件事。”
“何事?”
“方念归既是帝星,不能与寻常亡魂一概而论,也不该这般轻易沉溺于虚幻。那么他是真的未曾察觉不知其情吗?”
陈平洛便也顺着徐昭和的话思考罢,一挑眉道:“这种事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不过我想,假设方念归知道此处是月婵所造的幻境,恐怕也不愿意醒来。这里对于他来说太过美好了,美好得哪怕明知是假,仍会不停地自欺欺人,用无数的理由来蒙骗住自己,不肯去听去看真正的现实。”
“道长说得煞有介事,难不成由彼及己,颇有感触了?”
尽管对方言语温柔平和,陈平洛还是从中体味到一些刺刺的钝伤感,十有八九在笑他多情善感。陈平洛也觉如此,遂摸着鼻子以回答来找台阶下:“如果是你开设了一场温柔的骗局,那么我也不愿意醒来。可见身份交换,我亦是同样。”
“不管是否知晓,方念归都确实留在此界了。”徐昭和笑了笑,对陈平洛的话不予置评,“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话当真不错。”
陈平洛点头称是,又问徐昭和:“你丈量过幻境的大小吗?可否有边界?”
“有。以桂树为中心,西行六千八百余步,东行五千三百余步,北去七千五百余步,南至城门口,此中领域便是幻境的大小。若从边界向外走,会重新回到幻境中,不得脱出。”
精确的数字证明说的人曾一步一步用脚丈量过。陈平洛不由对上一次徐昭和因此究竟停留了多久产生了疑惑,不过他清楚,询问这个问题已然不必要。如今最应在意的是当下如何与鬼度过难关。陈平洛合手摩挲指上银环,与徐昭和商讨现实:“按照常理,这里既然是不断轮回重置的世界,便一定存在某个将一切推倒重来的瞬间。在那个时间点中幻境的辖制力会降低到几乎为无,抓住机会便有可能离开此地。若要想办法破解幻境,恐怕还是得从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入手。”
“的确如此。”徐昭和赞同道。
“昭和你曾在此地有过停留,可否对这样一个时间点有所想法?”
陈平洛轻巧地顺势提出了合理正常的发问,不过对方显然一眼便看破了他的心思,他也可以肯定徐昭和加深的笑容后蕴含了他并不乐闻的意味。徐昭和开口,语气仍是寻常:“道长有什么想从我这得知的,直言来问便是,大可不必扭扭捏捏、拐弯抹角地旁敲侧击。我确实差点被困死于此,徘徊其中浪费了几旬时光,借由轮回更迭的罅隙才找到机会离开。假使月婵并未变更幻境的规则,那么象征这个时间点的,是夜间的烽火。”
烽火,这个答案确实突兀,令人料想不到。陈平洛却仿佛醍醐灌顶,道:“难道说,月婵不断重现的,是方念归离开她奔赴战场前的那段时间?”
“没错,是方念归与陈月婵在人世里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
“对于她来说确实是难以释怀的遗憾。”
“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如此。”徐昭和补充道。
陈平洛似有所感,到底是欲言又止,举起瓷杯才发现中已无差。有些尴尬地放下茶杯,陈平洛在徐昭和含笑的目光下忍住不去展露这份情绪,转而道:“今日我们便等待吧,等待明日到来,便有再去试探幻境主人的机会了。”
方念归回家推开半掩的院门时,正见月婵打了满怀的金黄桂花,用竹箩细细筛去渣滓与残花。他不由笑起来,关上院门快步走到近前,打算搭把手。就在此时他的目光扫过月婵身后的桂树,便再挪不开,行到一半的动作也停顿下来。
月婵筛着桂花,抬头用袖角拭去额上薄汗时见方念归望向前方似痴愣,不由关切问:“方郎,怎样了?”
“啊,无事,”方念归被月婵的声音唤回,定了定神回首对她温柔一笑,道,“只是看到桂树最近几天掉叶子厉害,也不是很有精神的模样,不知是不是有哪里照顾不到位,或者是这棵老树的年岁到了。”
闻言月婵也抬头愣愣看了一树不似往昔繁茂堆簇的桂花许久,回答的声音平淡温和:“是啊,方郎。万事万物皆有终岁,哪怕是我们,也终有一天会走散的。”
月婵的声线平缓、情绪稳定,不知为何这句话却好似悲伤得很,如同万千尖针将方念归的心淋漓刺痛。他连忙丢弃这无端,摸着月婵的脸颊,严正地驳道:“月婵,你又在伤春悲秋了。”
月婵两手抓住贴在她颊边的炙热暖意,她掌心渗出的冷汗也被焐热了。她颤着唇,像是求救那般询问她的意中人:“方郎,若以后天下动荡,黎民百姓需要你,你会离开侬吗?”
方念归明白他应该安抚月婵,想过去一直所做的那般。但不知为何,他始终说不出那个肯定的答案。他望着月婵灼灼的眸光,有些心虚地错过视线,只道:“月婵,你瞧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呢?”
因为月婵问出时,他眼前突蹦出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好像他曾已离开过月婵一次了那般。
还有,还有……
方念归不敢深想,意识中应该从未发生过的画面他始终无法释然忘却,如同被梦魇困住,每次稍微忆起,无边的悲伤与懊悔便会将他淹没。
好在月婵没有继续询问纠缠,只是笑道:“是侬过于不安了。侬知道,方郎一定不舍得离开侬的。”
明明月婵的言语依旧温软,方念归却感到自脊背后腾然升起的彻骨寒意。他强打起笑脸,掩盖住支吾回答道:“当然,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