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58、枯月 这座城

　　这座城的一切确实太过真实，视听触嗅闻，无一不与外界相同，也不怪他人进入此处后难以察觉真实背后的真实。每个人都会对你的所作所为给予合理寻常的反应，甚至忘记付款离开时也会有人追出来趾高气昂地收钱。
　　在幻境里破财也并非为了消灾，总像拿去打了水漂，还颇不痛快。
　　“不知燕双双姑娘他们离开后现在如何了。”特别是徐昭和在波折后问的第一句话如此，陈平洛的不痛快更甚。
　　不知徐昭和提起燕山那两人是何故，总归好心，但陈平洛的语气有些尖锐，并不客气：“他们主动要求分头查探，恐怕不得到些有用的情报不会轻易回来。当初你停留于此那么久都未能透彻看破，这么点时间他们也查不出什么。你这般在意他们？”
　　“虽不相熟，但好歹也曾是同道，我便不能在意吗？”徐昭和闻言话语也重了些。
　　“昭和都说了此地安全无害，他们更是燕山弟子中的佼佼者，想必不会出什么问题，不用担心。”陈平洛缓和了语气更退一步，又问徐昭和：“不如你来猜猜，此刻我在意的是什么？”
　　此刻突然插此问话，按照以往的经验，陈平洛多半又会讲出些模糊暧昧的话。徐昭和决定装傻，遂答道：“此时此刻诸多烦事傍身，我实在难以揣度道长的心思。”
　　哪想陈平洛面色严肃认真地对他说：“这里既然是幻境，而我们作为外来者，按理说不会受每次重置的影响，那我适才付的钱最后又会到何处去？”
　　徐昭和显然没有料到徐昭和思考的竟是这种问题，一时无语，许久才道：“抱歉，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
　　陈平洛不言且眉头深锁，看上去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徐昭和咳嗽一声拉回他的思绪：“此事暂且放在一边，目前尚有更重要的事须考虑。”
　　“也是，我问的太不合时宜。”陈平洛附和道，“我第一次来，难免不识地理。有些信息若没到临头之时恐怕很难想起，也难以全数如实分享。倒不如由我亲自去走上一趟，熟悉熟悉情况，再有变故不至手足无措。”
　　徐昭和点头：“在理。此行我与你同去，一则能让道长少走些弯路，二则我也需要更新所知信息，几年光阴，不知如今是否有变化。”
　　如此更好，反正陈平洛也没有和徐昭和分道扬镳的打算。如果徐昭和真要趁此机会独身行动，陈平洛也会找尽借口将鬼看住。一开始便说了切勿分头行动不是？至于燕山门那两位，不好意思，陈平洛暂时还未将他们考虑在内。
　　二者都是身体力行之辈，既然做下决议，自即刻去做。他们不辞路遥，将第一站定在当初徐昭和报步数时最远的北方边界，途中陈平洛同样仔细数着所行步伐，不致错谬。然而才刚刚数到六千，他们便触到了那道无形的阻碍。生怕自己或许因为片刻出神数错一步，陈平洛转头去看徐昭和，见对方眉心深锁严阵以待，方才确信问题来自于这个幻境。
　　这才刚到第一个地方，就已经发现了不妥之处。眼见为实，耳闻的不管多么真切详尽，难免会有出入。看来他们此行来对了。
　　目前还没找出强行突破幻境边界的最好方法，他们仅继续沿着边线走，哪怕线外的景色平凡如常，却恰最不可及。徐昭和做了充分的考量，方才说道：“边界萎缩，有三种可能。其一，因为外界的威胁与刺激，月婵不得不缩小幻境以求安定。其二，月婵改变了幻境内部的构造，然适时所见景象与过去别无二致，此点还有待商榷。其三，月婵的力量衰退，已经不足以支撑从前规格的幻境了。”
　　陈平洛赞同道：“不管是哪个可能，都表明幻境的存在出现了动摇，找到破绽将其击溃的机会无疑更大。”
　　他们中途进入此间，不知这个轮回还剩下多少时间，所以只好作最坏的打算，分秒必争。本来陈平洛打算过几日再上门见方念归，现在看来也没那么时间留给他细细谋划了。与徐昭和讲清情况一合计，当即决定即刻去寻方念归。若想破解幻境，方念归是绕不过的关键点。
　　有徐昭和于前指路，他们毫不费力地来到方念归屋前，敲响了小院虚掩的门。有人应声而来，出现在开启的门后的娇小身影并不属于方念归。那么只会是月婵了。
　　开门的女子本来带着温柔笑靥，一见拜访者那笑容便瞬间淡去了：“真没想到是你。虽然你们进入之时侬便有所感应，但侬无法完整得知来者的身份。没想到，你居然又来了。”
　　徐昭和的态度倒还温和，言辞礼貌诚恳：“再次叨扰了。月婵姑娘的事情未了，我总也放心不下，最终仍是要回来一趟的。”
　　“侬是不是得多谢你这份‘关怀’了？不过侬私以为，一只不知何时会烟消云散的孤魂野鬼，应该关心的是自己。”
　　听月婵刻薄的语气，不难猜想先前她与徐昭和之间发生过怎样的不愉快。陈平洛早在月婵讲出第一句话时便不满地蹙眉，而对方明显语言攻击直触他的雷点，若非被拉住，他只怕要不顾幻境状况直接出剑断绝这罪魁祸首。
　　“那你呢？这么多年了，你仍旧将他围困在虚幻的温柔乡里，不断重复着一段早已逝去褪色的美好时光。于你于他都是一种痛苦的拖磨，你真是毫无长进。”徐昭和拦住陈平洛，嘴上不再为对方保留情面。
　　“没关系。”月婵弯眉轻笑，一举一动间依然是温婉的大家风范，“哪怕你们如何不理解侬都没关系，侬不会停下来。可惜这一切都不会维持多久了。”
　　这个“可惜”放在此处着实使人疑惑，不过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因为月婵紧接着继续笑道：“万物接有他的命数，侬附身的那棵月桂树就快要枯死了。等到那时候，方郎去投胎转世，侬的灵魂随桂树一起枯萎老去，便再不会缚着他了。”
　　先前的种种猜测于月婵的坦白中得到了证实，只是着实令人想不到，月婵会将她自身的情况如实告知给与她素有龌龉的徐昭和。
　　陈平洛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我又如何判断你此番言语是真是假？若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而故意释放出的迷障呢？”
　　“侬不过将真实的情况如实告知，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侬是不会却步的。而且目前在幻境里，你们还不能将侬如何。”月婵依然笑着，昂首非常自信。
　　就在互不相让的对峙即将步入僵局时，他们背后传来一声惊叹：“你们是——？”
　　有自入此境前前后后的经历，陈平洛不消转头去便知来人身份。他回身一拜，客客气气道：“先生，是我，叨扰了。”
　　幻境中人的体感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方念归显然还对陈平洛记忆深刻，特别他还认出陈平洛身边的人正是对方先前拿出的画上心心念念者。他一挑眉，并不依循内心好奇不合时宜地提出探询的问句，只说：“哦，是你。”说罢他向月婵投去询问的目光，显然想知道他回来前发生过什么。
　　“他们是来找方郎的。因为你不在，侬不知是什么要紧事，也不知他们的来历，不敢擅自询问决定，更不敢让他们进入，便先留了他们，等你回来。”月婵从容答道，“现在方郎回来了，侬自可功成身退，这就下去准备一些茶点，你们先聊。”
　　“辛苦你了。”方念归笑容温柔，上前一步越过陈平洛二者先行进门，将月婵的鬓发轻柔地拢到耳后。目送月婵进屋后，他对来客报以歉意一笑：“怠慢二位了，先进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