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56、闭疏窗 对于陈

　　对于陈平洛的说辞，方念归心存疑虑。哪怕旁人再怎样敬重他，多半因为先辈拼搏来的功绩，而非信服于方念归的才学。他自小生活在祖上的庇荫下，虽有不甘，多年来也已习惯。陈平洛不知从哪冒出来，只字不提他先祖威名，反而说佩服方念归学问，是为求题字而来，怎能不使人疑窦丛生？
　　方念归猜不透来人用意，打量陈平洛许久，方斟酌道：“我才疏学浅，恐怕会辜负兄台的期盼。”
　　“先生过谦了。”陈平洛哈哈道。方念归的谦虚落在陈平洛耳中不过对他自己的明贬暗褒。能够当上皇帝的人，怎可能不过泛泛？
　　“你要我题什么字？详细说明给我听吧。”方念归暂且瞧不出陈平洛的来历和想法，姑且把他当做普通客人对待。
　　陈平洛敢借此理由与方念归搭话，自然来之前就已打好了腹稿。只见他自怀中取出张一折的薄纸，那张纸显然被仔细保存过，半点褶皱也不见。陈平洛将其递给方念归：“还请先生为这幅画配一段诗文。”
　　纸虽轻薄，但被贴身好生保管，可见重视。方念归小心接过，展开来看，一副笔触粗劣的肖像画入眼来。
　　这张画自不夜阁信笔画成后，陈平洛一直将它留在身边。还好当时情况危急，没人有闲暇翻查他随身的物品，注意到这张痴心绘出的画像。虽然出于种种私心，陈平洛不欲将画像展示给旁人看，但正当时候陈平洛也能毫不犹豫地拿出，反正本人已在他的身边，不会远去。
　　见方念归久不回应，陈平洛生出些不安。但看对方未有剧烈波动的面容难以辨别是否认出了画上人，他试探性地问：“先生是觉得这画太过粗糙，不屑于在其上落字吗？”
　　方念归摇头，道：“绘出此画之人虽画技平平，但胜在用心，故而画上人形象灵动，独具神韵。此画可是你本人所作？”
　　“是。”陈平洛坦然承认。
　　不知是念及何事，方念归忽然间轻轻一笑，问道：“是你重要的人？”
　　“我心悦之人。”陈平洛回答得落落大方，末了问对方：“先生可否认得？”
　　方念归面上显出不解与讶然来：“我与你都是第一次见面，怎会知晓你心上之人？”
　　“好奇一问。世上之事总是无巧不成书，也许这样的偶然正好出现了呢？”陈平洛说得倒也有理。方念归听罢不再疑惑，将画纸铺于桌上，以纸镇好生压平，方取出砚台开始磨墨。
　　“你想题上何种字句？”方念归研墨的手不疾不徐，问话的语调也带有股文人专断的平缓，好在听者此刻有十足的耐心。
　　陈平洛一笑道：“我是个粗人，不通文艺，诌不出情深意切的好词佳句，只能全仰仗先生落笔了。”
　　自对方来到面前站定，方念归用他素善识人的目光打量罢已知对方绝非凡类，他只当陈平洛所言乃对自己的全权托付，遂不敢怠慢，细细思考罢方才举笔。吸饱墨的笔尖毫无凝滞，于画像旁批下清隽小楷。
　　陈平洛紧盯着那杆竖直不摇的笔，直到它被放下，洒然写就的轻薄纸张送还回来。因为画像意义特殊，方念归没有如常盖下自己的私章，落笔后与对方一同等到墨迹干涸。
　　除却勤兵通政，方念归亦具备一名标准文人的特质，一手墨字带有名家风范。陈平洛看去，纸上那两行字是：“名莲自可恋，况复两心同。”
　　祝愿真诚直白，饶是怀揣了虚假欺骗的陈平洛也不免由心羞赧，抚上鼻尖笑着夸赞道：“先生，好字。”
　　“过奖。”
　　好生收起画像，陈平洛取出银钱置于案主上：“劳烦先生了，这是酬金，莫嫌我太过吝啬寒酸便是。”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方念归笑道，待看清所得金额的数量他瞠目讶然，“这……只是几个字罢了，不值这般多的价。”
　　陈平洛摆手，洒然道：“能买到欢喜，就算千金又何多？若你实在几不肯接受，就当是我破财交友，过几日事了，我再携礼登门拜访，届时你再回请我不就行了？”
　　对方自来熟又自我得很，方念归却不反感，而且对其所提交友一事也有兴趣。陈平洛自称路过的旅人，观其神态气质非凡庸，方念归在小城里过惯了寻常生活，和月婵的在一起也格外幸福，但他内心最深处隐隐约约却渴望着接触些不平凡。他并没有拒绝仅一面之缘的陈平洛的建议，顺着对方的语意回道：“如区区几字便可换得一名好友，也是我之乐见。陈兄，他日你来，鄙舍必将扫榻相迎。”
　　“得先生一诺，我更得前往造访了。”
　　告别方念归后，陈平洛折返回去寻徐昭和。他不算无功而返，不负徐昭和的嘱托，因此返程的脚步轻快。
　　一心一意顾念徐昭和，陈平洛的想法很单纯。陈平洛放出画像作为测试的道具，若方念归对这张画有所反应，证明他认识徐昭和。陈平洛自诩善于察言观色，整个过程里方念归坦然如常，作伪的可能性极小，他并不认识徐昭和。
　　陈平洛的视线没梭巡多久，便凝于先前他所指茶摊上熟悉不过的背影，在一众闲杂人等间卓尔不群。陈平洛脚下更快，迫不及待要将试探得来的消息全部告诉对方。然而待他站定，不及开口，徐昭和先用和煦的笑容迷糊了他。徐昭和拍拍身侧木凳的空位，示意人过来。陈平洛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双手接过徐昭和送来的茶，陈平洛浅抿还未品出滋味，便听对方问：“幻境中茶的滋味怎么样？”
　　陈平洛一愣，连忙认真饮一口，仔细品味比照后方答道：“好似和外面的无甚差别。”
　　饮罢徐昭和递来的热茶，陈平洛才终于忆起他最初的打算，放下茶盏开始讲起正事：“我已经接触过方念归，根据我的试探与观察，他应该已是不认识你了。若他以假面示我，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
　　徐昭和听罢一颔首：“嗯，麻烦道长了。”
　　“根据先前你之所言，方念归应该与你有过交集，且印象深刻，他断不该不识你了才是。”陈平洛讲出他疑惑的一点。
　　“先前我便发现这里是个不断重复的世界，并不具有延伸与创造的可能，所有人不过是按部就班重复过往经历的幻影。至于误入其中的生人，我想意志坚定的能够自行走出；反之，则会在潜移默化间被同化为幻境的一部分。我于此停留过相当时间，推测出重复的周期大概为一旬。如今看来，方念归也仅仅只是这个循环往复的世界里的一环，无法跳脱出去。”
　　“怎么，创造出幻境的人却反被幻境掌控了吗？”
　　“错了，”徐昭和叹息般地轻声说，“我说过，方念归不是这个幻境的主人，他只是个被迷惑而不得归去的亡灵。真正舍不得离去的，是月婵啊。”
　　徐昭和话语中的信息量过于庞大，陈平洛用半刻的沉默去吃透：“你的意思是，创造出这里的是月婵，她用这个幻境强行留住了本该前去往生的方念归？”
　　“正是。”
　　“剥夺了对方的自由与平等对话的权利，这样也算是爱吗？”陈平洛唏嘘道。
　　陈平洛说这话时，正见徐昭和向他看来，眼底又带着那种他摸不透的情绪。就在陈平洛要因心慌意乱溺死在这目光中时，徐昭和先错开视线：“你我并非当事人，未知全貌时，做出的任何评价都是浅显易错的。”
　　“也是。”陈平洛又抓起茶杯灌了一口，垂眸掩盖片刻间的慌张无措。
　　徐昭和坐视陈平洛的慌乱，在对方饮茶的间隙询问他：“如今有半寸闲暇可偷，道长可否愿意听我讲一个与史书或是市井坊间所载都不尽相同的故事。”
　　陈平洛点头道：“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