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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灯火阑珊处   今天不 ...

  •   今天不知道装上什么节日,天未亮便见枫红衫子的摇光指挥着下人为不夜阁各处挂上鲜红的绸缎丝幔。
      陈平洛出门时被还没挂起来的绸布糊了满面,前路被层层遮挡。他侧身离开这片红色的温柔陷阱,看见摇光时打了个招呼,自然而然地提出了疑惑。
      “阁主大人今天要见一位非常重要的人,嘱咐我们非传唤勿要前去叨扰。这些布置是我自作主张,希望能对阁主大人有一点点的帮助。”摇光回答。
      “非常重要的人?”陈平洛反复斟酌着这几个字,抬头见重叠纱幔后栏外天边的瑞云,不再纠结于此事。

      此时香缇正在会客的茶房。她的面前摆放着一整套的茶具,她宽大的水袖挽至臂弯,双手朱寇尽除,脸上粉黛不施,满目虔诚地煮着茶水。
      “如来者,无所从来,无所从去,故名如来。”香缇滤掉茶汤中的残叶,似有所感,笑吟吟地望向被卷起的竹帘,温声道,“大师,如来?”
      “云何应往,云何降伏其心。”来者呼了佛号,在香缇对面落座,双眼平静地与香缇对上,却依然让香缇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的躲闪。
      来者默然片刻,接着说:“发从本心,我心却有业障。香缇施主对我赞誉过甚,我仍见虚妄,虚妄空惹执著,是以我还未悟道成佛。”
      “空明大师,能见我人四相,身存六尘、八识,又有何不好呢?”香缇轻声道。
      空明不答,合掌但呼佛号。
      香缇终于与空明对面而坐时,依然只是笑,笑着笑着问他:“大师,茶好了,要我奉茶吗?”
      空明摇头,只是缓缓道:“你生前毁誉参半,盖棺定论的是最后之事。史书载你委身入敌国,将重要消息递回故国,东窗事发后被赐鸩酒。你那时,作何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香缇轻笑,“不过随心二字。而且那敌国国君讨厌佛教,要是他胜了必定会大举灭佛,大师又该何去何从呢?”
      对后半句空明状若未闻,合掌道:“随心?善哉。难怪那时我见你,你仍是笑着。”
      香缇不可置信地望去,对方的表情宁静祥和。“大师……何曾见过我?”
      “是一种修行。”空明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回答,但他回得异常认真,抬眸看来时,香缇能直直看进他澄明的眼底。
      得到这样的答案香缇不问不惑,咯咯笑道:“看来大师曾经因为我僧袍染尘,香缇此生无所遗憾。大师爱过香缇?”不是要求答案的问话,香缇立刻又漾出一串笑声,“我知道了,这也是一种修行。”
      空明颔首:“无时无处不是修行。”
      “那我也能算是在修行吗?”香缇眨眨眼。
      “为何不能?轮回刹土苦劫无限,一炊一饮、一言一行,皆通因果。业障可清净,于是爱恨贪嗔痴,尘世中罹受的一切,皆是修行,皆为通向一个圆满。”
      “哦?”香缇取出她常年佩戴在胸前而浸染了她的体香的菩提子,将它与佛珠链并放在一起,“大师此来,是为求一个圆满的吗?”
      “是。物有满缺,分必致合。既知种下此因,便知必得此果。”
      “只是这样?”
      香缇眼神灼灼地凝视空明,对方也毫不躲闪地迎接她的目光。空明合掌再呼佛号,眉宇间似也有了淡淡的悲喜:“还为渡你而来。”
      “渡我?大师果真活佛行径,大利众生。”
      “你是众生,又非是众生。”
      这一句比什么都好。香缇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淌出,她也不擦,把自己面前的茶盏送至空明面前时有泪滚入其中,溅出一点水花。“大师,茶滤好了,请用。”
      空明没有动。他问:“何时种下此因?”他在问香缇,又似在问自己。
      “大师是何时,我便是何时。大师是何时呢?”
      “你是何时,我便是何时。”表面上空明像是将问题推回,但细品之下,才发现奥妙无穷。
      “那便是同时了。”香缇笑,“这串佛珠归我了,大师说可好?”
      空明颔首。于是香缇虔诚地用双手将完满的佛珠紧紧攥住,抵在灼热的胸口,最接近心脏的地方,欢欣雀跃的像个刚讨到糖吃的孩子。香缇脸挂两痕泪迹,有泪落却不觉得悲凉。她此时的心情只剩平静,身子微微前倾弓腰且福身:“大师,香缇了无遗憾了。”
      没有哪个时刻的香缇如同此时这般熠熠生辉,她明媚艳丽的容靥在那瞬间如同丽日般光朗。她轻声道:“大师,且饮茶罢,莫待它凉了。”
      随着这简单的字句,香缇似被抽去了行迹的依存与凭借,逐渐隐去、隐去。房中静极了,空明依旧端坐,对面却已然成空。
      空明无言地端起茶盏,浅呷茶水。茶汤初入口极苦,回甘醇厚,乃是此生如寄的观照。细抿似还能分辩香缇的那滴泪,湮在茶水里,唯留情甘。
      依旧无言。
      何时种下此因?
      是那时天意使然,空明走进了一条陌生的小巷。两面的砖瓦高墙围成一条只能向前的路,左方有女孩子流淌如清泉的愉悦笑声。空明定若未闻,却突然有只毽子从墙那头飞来,砸中了他的脑袋。
      千万不该,他拾起那只毽子。还未直起腰,便听头顶一串笑声:“小师傅,这条路偏僻,此时恰有你经过,看来便是缘分了。还请你帮我把毽子扔过来,香缇感激不尽。”
      空明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一个神采飞扬的女孩子趴在墙头。她背着光,整个人分外鲜活,将要熠熠生辉般明丽。
      那是空明从未见过的光芒。
      然而那虽不过一个偶然,却在不经意间种下了前因。立场境遇不同,他们之间再无交集。不过既有因,恰如其是的一眼也能让一个人记上一辈子,用那刻骨铭心的执念硬生生将二者联系到一处。
      那些年香缇的遭遇空明也有耳闻,旁观者道听途说的几句话已然能勾勒出一个身不由己的世家女子的无奈遭遇。然而空明与香缇实际上并不相识,身份所限,听罢仅仅合掌念:“阿弥陀佛。”多了便不能再有了。
      大雄宝殿中空明看到跪在佛前的香缇时,终究心乱了,这一乱害他扯断了手里佛珠。慌张捡拾中差点碰到了香缇的手。香缇捧着那颗菩提子眼神澄明,他却心慌意乱不敢看她,转身溃败而逃。
      空明眷抄了几百页佛经,心还是没能静下来。
      香缇作为美人被献给邻国国君以求暂时的和平时,空明是宫里的上师。香缇与进贡的金银财宝一起被装饰得冠冕堂皇,长长的一队人出了城门。他吟诵着佛经为香缇送行,突来的心神不宁让他念错了好几个字节,幸好没人发现。
      后来听说香缇传回有敌国密令的飞书时被当场发现,愤怒的国君赐她毒酒自尽。空明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乘风疾去却只来得及在城郊野狗群的嘴下抢出香缇的尸体。
      解下僧袍徒劳地裹住怀里几无好肉的残躯,空明的手臂都在颤抖。这也是过去未来,空明唯一一次真实地触碰到香缇。小心翼翼地抹去香缇脸上的血污与乱发,空明看见她曾经美丽的脸上残留有依稀笑意。
      空明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笑呢?
      由此观之,魔怔的不止是香缇,还有他。
      那一夜,香缇看见了掌灯的空明,空明亦看到了孩子气地将帷帽丢在地上的香缇,展露出的容颜美丽得惊心动魄。
      灯下宜观人,香缇或者空明皆是同样。
      不可言明的悸动,不仅仅是曾经而已。
      那是空明不曾忘却的光芒。

      香缇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只是被人流裹挟着,茫然地往前走,不知会往何处。
      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路,香缇忽然看见了一个端坐在路边的人。他阖眼,口中似在轻念梵语,在黑暗中照亮了那一方小世界。
      香缇不由得驻足痴望。她隔着人流,从每个错落人影间那点空隙,望了又望,看了又看。她不敢漏看一眼,不过一如既往,他没有睁眼,没有看她。
      香缇望得眼圈发酸,攥紧的手被佛珠硌的生疼,最终释然一笑,执念尽消,了无遗憾地转身离去。
      就在香缇转身开始穿越人潮时,空明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只是一眼,一眼随着人群中那个有明丽光芒的了然身影,直至再也不见。
      何有此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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