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37、梦去 佳人已

　　佳人已逝的消息几乎一天内便传遍了整座不夜阁，但陈平洛知道得很晚，由徐昭和前来告知时才确认。
　　徐昭和轻轻敲了门框示意他来了，进门见面没头没脑地直接说了这个消息。他并无悲怆的情感表露，反而有种释然的超脱。陈平洛等着徐昭和更多的评述，对方却没了下文。
　　陈平洛没等来更多的字句，挠了挠头道：“是因为她先前曾说要见的非常重要的人吗？”
　　早上陈平洛自天际所见的瑞云，明明该是吉兆。
　　“我渡不了她，自有人能渡她。”徐昭和笑起来，“好事。若香缇等不来这天，她作为鬼的命数也不剩几天了。”
　　这番话让陈平洛自香缇联系到徐昭和——他也会有那么一天的。陈平洛强压下这份想法带来的浓烈悲切，佯作无事道：“难怪先前她突然向我提了好似托孤的请求，原来早就预感到会甩手离开了。”
　　香缇那时曾经由衷地向陈平洛请求道：“若是明日之后这不夜阁要换了主人，还请陈道长将摇光送出朱丹国境。”
　　只是不知如今这不夜阁的主人会换了谁。
　　陈平洛找到摇光时，枫色衣裳的少女面上表情不显，正吩咐人如何处理香缇去后不夜阁的各项事务，俨然一副总揽全局的可靠模样。难怪阁主不在了，阁中上下运转还能如常。
　　见陈平洛前来，摇光猜到对方的来意，冷脸先道：“我还不需要别人保护。阁主大人已去，这里现在不能没有我。”
　　陈平洛难得管一次闲事，对方还不愿意领他的情。香缇给予过他们许多帮助，她本人也并不令人讨厌，所以陈平洛并不想失其所约。“你继续留在这里，难道不怕遭遇危险吗？”
　　摇光微抬下巴，语气坚决：“不过是危险，何处没有危险？我亦无可惧。”
　　“香缇阁主对我说的是送你出朱丹国，如非这后面有很重要的原因，大可不必如此急迫且大费周章。”
　　这是不从摇光嘴里得到点什么不肯罢休了。摇光瞪着陈平洛，最终进行了自我说服，轻轻叹气。
　　“我本名迦楼琼光，乃朱丹国四公主。因为不想远走和亲，我从宫里逃了出来，是阁主收留了我。”一向强硬的少女别过脸去，眼中似乎蓄了泪，“我在阁主的庇护下安稳过了这么久，怎么能够继续逃避？现在也该是我鼓足勇气来报答阁主的时候了。”
　　迦楼琼光刚从宫里逃出来时为了躲避追查，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一个公主什么都舍得了，趴在猪圈肮脏恶臭的地上，麦草厚厚地盖在身上，夏天天热，汗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然而就算如此迦楼琼光依旧一动也不敢动，不仅仅是担心被抓回去的恐惧，还有不知接下来该何处去的迷茫，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有实质般累积在她身上。就在她被绝望压垮前，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迦楼琼光害怕地瑟缩着试图抵抗。来者并不嫌弃此地的恶臭和她满身污秽，伸手将她拉起来。即便在猪圈里，迦楼琼光也很肯定她在那时嗅到了沁人的芳香，是属于来者的。
　　“以后愿意来不夜阁做事吗？”面前人对迦楼琼光说道，掏出方巾为她擦去面上的汗液与污渍。
　　眼前障碍尽除，迦楼琼光这才看清眼前人：貌美绝世，芳华无双，香腮如雪，落入一朵梅花样的绛唇，含笑。
　　她点头。
　　自此后，世上再无迦楼琼光，她以摇光的身份在不夜阁里安稳地生活着。
　　香缇是迦楼琼光的恩人，不夜阁是摇光的新生。穿上这身枫红色的衫子时摇光便已暗暗发誓，此生此世绝不离开不夜阁，永远衷心于香缇。
　　如今香缇已不在，摇光注视着那个粗布袈裟的慈眉大师离开时，真心为阁主遗憾得以圆满而高兴。而香缇留下的不夜阁，摇光绝不会任其支离破碎。
　　而且出于私心，摇光也不愿意离开不夜阁。她很喜欢不夜阁中的所有人，大家都很好，给了她类似于家的温暖，她在宫中从来没有机会体味到这样的感受。
　　“惊鸿阿姊在阁主大人身边的时间更长，比我更熟悉不夜阁的一切。有阿姊的帮助，不夜阁将继续运转，一如往常。”随着吐露的字句愈多，摇光的语气愈发坚决，眸中光芒渐盛，“我会保护好不夜阁，亦会呵护好不夜阁中的花儿，我会努力成为她们新的倚靠。”
　　这便是摇光的决心，强烈到连陈平洛都不由得侧目。
　　看见少女望向自己时灼然的目光，陈平洛便知道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任何人都无法使摇光离开不夜阁了。所以陈平洛没有胁迫摇光硬要人同他离开不夜阁来完成承诺的想法，他选择尊重摇光的决定。
　　不夜阁势力稳固，任何人想要在短时间内摧毁它都是不可能的。而留给摇光喘息的这段时间，足够她重组笼络各方势力了。
　　想必香缇若能得知，也会支持。
　　“相信不多日，不夜阁主摇光之名将会使所有听闻的人心悦诚服。”
　　摇光笑着摇头：“在我心里，不夜阁主永远只有香缇大人。”

　　虽多曲折，但陈平洛的恶鬼之伤已然无恙。至于入魔一事，除了经脉流通与真元运转有异，暂且对陈平洛无甚影响。先前他是害怕师兄因此疏远厌弃他，现在既然徐昭和不在意，陈平洛便也不觉得有何不同。
　　不夜阁的内事不需他们操心，陈平洛问罢徐昭和，是到该离开的时候了。
　　问明月牵回大黑后，他们去向摇光正式做了告别。摇光对此不感突然，只是沉默着躬身一拜，吓得陈平洛伸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若以后你们再来，不夜阁上下随时扫榻相迎，能力之内必定倾囊相助。”
　　摇光再拜。她的身后是灯火通明的不夜高阁，在不夜城依旧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即便在城外，也能一眼收入眼中。如同曾经那个熠熠生辉的佳人。
　　“以后的事，留待以后再说吧。”陈平洛故作豪迈地一挥手臂，牵着大黑，与徐昭和一同朝前路迈步。
　　离去时，高楼上有人在唱歌，语调婉转，曲曲绕绕地随晚风递送入陈平洛耳中，原来是耳熟能详的一曲《元夕》。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闻至此句，陈平洛不由去看徐昭和，正见对方也向他望来，视线顷刻相交，可以清晰地望尽眼底笑意。
　　陈平洛嘴角渐深。
　　他们相偕而去。

　　徐昭和半路上接过了大黑的缰绳。在不夜阁这段日子大黑每日有漂亮姐姐伺候吃喝，比风餐露宿的时候不知道好上了多少，整匹马愈加油光水滑、精神抖擞。
　　因此离开不夜阁大黑极其不愿，依依不舍地咬住阁女的衣袖，良久才肯放开。一出发，大黑的恶劣脾性复萌，不听陈平洛的话，在徐昭和手里反倒驯服许多。
　　再过不久，他们将离开朱丹国的地界。
　　本来依最初的关系和态度来看，这次汝符之行后，陈平洛与徐昭和互不相欠，就此应该各付东西了。然而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的发展，非人抑或道人都同样。
　　如今历事甚多，现在告别反而是件奇怪的事。接下来的一切自然而然，仿佛早有约定，又更像福至心灵，一人一鬼谈天谈地，彼此皆不提别离。
　　不过不谈别离，前路也还未定。
　　最后由陈平洛先行问出。他在两个话题之间顿住，温和地看着对方，表现出的是面对徐昭和时惯有的服帖。“师兄，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这里离他的辖地倒不远，最近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徐昭和略一思索道，“我们便去博山道吧。”
　　言未罢，忽的有一道银蓝的雷光撕裂了山峦那头的夜色，却不闻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