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31、惊涛万里一剑定 自剑仙

　　自剑仙柳且行剑惊天下以来，所有人谈起剑时，似乎都离不开“柳且行”这个名字。这个所谓的剑道大会柳且行一次也没参加过，但几乎在所有人心中，只有柳且行才能胜任这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再后来的所有人，都只能屈居于第二。
　　这是所有剑者头顶上无形的压力。
　　赵大鱼对此感受不深。不是因为他小儿无知无畏，不服剑仙之能，相反，剑仙的每一个事迹、每一招剑式他皆烂熟于心。赵大鱼有的不过是十足的自信，信他会成为新的天下第一，但看时间的迟早。
　　此时到了他的赛程，赵大鱼依旧显得分外轻松，上场前还不忘向陈平洛招招手，笑着向后者展示自己的胸有成竹。与赵大鱼的表现截然相反，对面场上站立着一名眉头紧锁的中年人，身负重剑，在自带的气场下仿若一块被岁月的烈风雕刻出波痕棱角的肃穆磐石。
　　赵大鱼上场先一躬身：“前辈，您好，请赐教。”
　　对方只是冷哼：“你这个眼高于顶的小辈恐怕连我的名号都不屑于耳闻吧？小子，听好，将败你者乃怒涛剑主郑海。”
　　“后辈自然对怒涛剑主之名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上，前辈挑上我可真是凑巧。”赵大鱼笑着，端平了手中剑，让对方也能看清剑鞘上的铭文，“此剑名为——定浪。”
　　赵大鱼大有装傻之嫌。他作为评判人综合评选出的前十魁首，比之大部分人又资历尚浅，自然被所有人盯着。但先前赵大鱼表现出的惊艳剑术又使人心神忌惮，郑海只是出了第一个头。
　　怒涛剑主并未受这暗藏的挑衅影响，只是冷哼一声，道：“你果然是沧南屏那老头的儿子，令人心生不悦的傲慢嘴脸简直是一模一样。”
　　“前辈说我有傲气，那晚辈欣然接受；然，我和那个人完全不同。前辈，承让了。”
　　赵大鱼说着，定浪剑铮然出鞘，俨然是要先手抢攻。郑海毕竟比赵大鱼有着更长久的阅历和经验，为对方让招亦是对郑海的一种侮辱，因此赵大鱼并不客气，起手便是一招烟水茫茫。
　　霎时，赵大鱼剑上泛起水雾，一圈涟漪自他周身荡漾而开。随着他一翻手，泛着幽蓝色的长剑微颤，剑鸣声穿透迷雾入耳震响。赵大鱼脚下步伐如凌波缥缈，剑锋翩然而划，目标是手提重剑的郑海。
　　剑道大会所比是剑，如果动用身上修为或是借助其他非剑的途径来获得胜利，将会被直接判罚出局。比赛场的石台是由特殊材质所制，可以桎梏台上人真元或灵力的运行。这意味着虚长的年纪带来修为的鸿沟不是决胜的因素，对剑道的参阅深浅才是。
　　返璞归真，纯粹的剑招比试，而不是靠真元灵力碾压。
　　“沧澜派的剑招？”郑海眼神毒辣，从赵大鱼的第一个动作便看出他所用的是沧澜剑法的第一招烟水茫茫。此招作为起势，在郑海眼中花里胡哨多过实用性，简直是不堪一提。
　　郑海冷哼一声，扭臂转腕立剑而挡，潮浪翻涌之状自剑势中初见轮廓，将轻柔雾气完全阻隔在外。尔后他跨步顶肩逼得赵大鱼后撤几步，趁对方初次对撞败退下盘未稳之机，快速地抬手横剑直出，甫现招便是最快最狠的一剑。
　　怒涛卷霜雪！霎时郑海手中重剑呼啸，卷携着细碎的冰渣直扑赵大鱼面门。
　　赵大鱼看似在对招中稍败一筹，但烟水茫茫本非强攻的招式，此招起手只为后来的剑招造势。他灵脉系水属，又在利水之地出生成长，剑招与剑势依靠水气威力最大。朱丹国境气候炎热干燥，由灵鸟妙音镇守，对于赵大鱼来说无疑是个劣势。
　　然烟水茫茫增加了空气中的湿度，因怒涛剑主与赵大鱼为同属得到了增益，而对方的剑招亦能引出赵大鱼之式。
　　赵大鱼矮身躲过怒涛大剑尖锐的剑气，就着曲臂折腰的姿势，避过郑海可以收剑回防的区域，推剑便是一招斜阳送平波。
　　刻意营造出的死角和蓄积待发的势最大限度里加强了此招的威力，剑无阻碍，破竹般就势而去。定浪剑法整套讲求的都是平与缓，就算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剑也不似郑海那般声势浩大，迅速且无声，随即便轻描淡写地击中了对方。
　　感觉到肋间传来的尖锐疼痛，郑海明白如果不是赵大鱼点到即止，他现在会伤得更重。多年剑者的直觉让郑海附身撤步，重剑抡满只求回防。
　　面对这个看上去太过年轻的后辈，郑海犯了轻敌的大忌。
　　警惕起来的郑海出招不再大开大合，与赵大鱼有来有回地试探过数招，郑海再次放开了手脚。有利于赵大鱼的坏境，同样也适合郑海。此时他依然不相信他会败于赵大鱼剑下。
　　不过他觉得，是时候了。他抬剑冷笑：“小子，别得意，接下来的一招就将定胜负。”
　　赵大鱼经过几十回合交锋未现疲态，眼眸反而在双剑的不断碰撞中越发熠熠闪光，尽管虎口已经被震得滚烫发麻。他听郑海发言时侧身转剑防住对方劈砍，回答时认真而恭谦：“好，既然前辈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得拿出压箱底的招式来，否则便是对前辈的失礼。”
　　郑海昂头不急着出招。对方喊了他一声前辈，那么最后一招他也必须得让，否则掉了前辈面子不说，他自己也不屑于占年龄还不到他三分之一的小辈便宜。
　　赵大鱼也明白郑海的想法，在这样一个老前辈面前，任何的留手都不能被原谅，于已于彼皆是如此。他手上剑花一挽，微微活动过手指关节，确保身体保持在一个最好的状态。四周的湿气浓重，与赵大鱼鬓角细密的汗珠一起将他的额发粘连在面颊上。
　　赵大鱼仿佛在一瞬间摒弃了所有的动作，静立如安宁时如同镜面平整的大海，所有喧嚣都将归此平静。他从容地执剑而行，速度却极快，微侧过的定浪剑身闪过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一线海色。
　　郑海心脏猛然抽搐几下，赵大鱼准备用以最后一搏的剑招他再熟悉不过了。碧海无波，定浪剑法中最为出名的一式，当年沧南屏便是以此招败他。郑海清楚的了解过看似平静的海面下蕴藏的比波涛更恐怖的力量，更没想到赵大鱼看起来如此年轻，却能使出他老子积年才悟得一丝真意的剑招，观其剑意不似虚张声势。
　　冷静，对方毕竟还那么年轻，不可能使得出此招精髓。而且败于沧南屏后他研究过定浪剑法，此时毫不迟疑地用出他自失败中悟得的剑招沧浪共潮生。然而他的气息紊乱，手也微微颤抖，在无形无由的恐惧下张皇失措，不仅错过了应对对方剑招的最好时机，连自己最得心应手的沧海共潮生都显得支离破碎，落了下乘。
　　怒涛剑主的重剑似乎掀起了重重的波涛，要去搅动本来沉寂的海面。波涛怒吼着撞击上去，无边无垠的深邃海面接受了一切，吸纳了一切，直至重归于平静。
　　碧海无波，海上似有静月。
　　这一剑，剑意大成，胜于过去的沧南屏。
　　郑海跌撞着倒退，剑招反噬呕出一口血来。他思绪混乱，身心都无法接受方才的结果。
　　怒涛剑主过去输给了沧南屏，难道现在还要再输给他儿子一次吗？不、不、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将要输给一个后辈的恐惧压断了郑海理智的弦，他的脑海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输给赵大鱼，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论什么方法都可以。
　　这种碍眼的小辈，沧南屏的儿子，消失了也好。
　　郑海忽的一声暴喝，周身真元暴涨，引动怒涛剑嗡鸣不止。他竟强行冲破了对于真元的桎梏。
　　瞬间赵大鱼被高于自己不止两阶的修为威压逼顶，说不了话做不出动作，定浪杵地拼尽全部意志才没伏倒于地。
　　赵大鱼费力地抬头仰视面色铁青的怒涛剑主，嘴唇颤抖喉结滚动亦发不出半点声响，眼睁睁地看着重剑朝他面门直刺而来，尖锐的剑气混杂浑厚真元拨乱发丝，刺得他面颊生疼。
　　一切发生得太快，上一刻比拼的双方才刚刚错身，下一刻怒涛剑主便要置对手于死地。一直监视着赛场的负责人甚至只来得及掐出一个护身诀，还未送去，怒涛剑离赵大鱼不过半寸！
　　但有人早就意识到场上丕变，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饱注真元的剑自场外飞来，正好撞在怒涛剑上，让郑海动作一滞，赢下了宝贵的片刻。
　　赵大鱼感觉身上威压轻了些，眼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他难以思考，直到被一个人扑倒滚到一边压在身下护住，望见对方无甚感情的脸，他花了好久才认出面前是刚刚才被他一眼不眨盯了一整场的人，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把剑是蜀道难。
　　这点时间足够场下人冲上台，将郑海制服，押解下去。
　　禁制已解，场下的陈平洛也上台来扶住赵大鱼，询问后者的情况。
　　赵大鱼在陈平洛的搀扶下起身，手臂在颤抖却始终不肯放下他的剑。见郑海被两名黑衣人桎梏着押走，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转头看向另一边无声离开的人。
　　“那个……孤回客？”赵大鱼犹豫着叫出对方的名字，声音还有些嘶哑，尔后又不确定地问：“我没叫错吧？”
　　就在长久的沉默，久得赵大鱼都要以为真的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时，才听到一声干巴巴的回答：“没错。”
　　“哎，这次多谢你了，孤回客！”赵大鱼对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喊，也不知道对方听清楚了没有。
　　赵大鱼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对身侧陈平洛笑道：“他便是上一场那名剑者。”
　　陈平洛跟着望向孤回客的背影：“果然不凡。”
　　二人下台时正见姗姗来迟的香缇，抽着烟好整以暇地对他们报以歉意的笑。
　　“这么大的躁动，你们这是怎么了？”香缇问。
　　“发生了点意外，不过此局我并没有输。阁主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孩子不要问哦，”香缇眯眼笑，“小女子也该有一些秘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