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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笑语盈盈暗香去   陈平洛 ...

  •   陈平洛回去时并未见到徐昭和,询问之下也无果,索性问领路阁女有无客房,他想小憩片刻。他现在很累,用毅力扛过寒泉浸泡耗去他大半的心力,从回不夜阁开始他便强撑着显出不那么疲惫的样子,过了这么久,也快撑不住了。
      落寝之初,陈平洛还记得调息梳理经脉,然而仅刚运转过一个大周天他便不由自主昏昏沉沉地睡去。
      也许因为这一天思绪的落差过大,陈平洛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生。他久违地做了梦,梦中的情景零零碎碎的,一会儿在燕山门,一会儿又在一个陈平洛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梦的内容跳脱不出徐昭和。但陈平洛并不明白这一切为何发生,又具体怎样,眼前徐昭和说的什么陈平洛也听不清。画面断断续续,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声色断成碎片不停远去。陈平洛反应过来,慌张地伸手去却什么也没抓住。
      “徐昭和!”陈平洛无措地大喊,前方的徐昭和终于偏头看他,在陈平洛始料未及时出剑刺中了他的左腹。
      梦到此结束了。陈平洛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快让他喘不过气来,后背的汗水浸透衣衫,他下意识地往梦中被剑刺中的腹部伸手,摸到了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
      陈平洛未从梦魇里脱神,迷迷瞪瞪地看去,正与一对乌泠泠的杏眼交眸。
      原来是阴阳君,由于身高所限从床榻下垫脚正好能碰到陈平洛的腹部,于是他打拳似的单手锤击着,以此来叫醒陈平洛。和陈平洛对上眼后,他跃身抓住对方的一只手臂:“香缇姐姐说要去看比赛了,叫我喊你起来一起去。是什么比赛啊,我也想去!”
      不是特别清醒的陈平洛按下蠢蠢欲动的阴阳君,摸着被打痛了的腹部好歹知道了噩梦的由来。他心情不佳地下床活络筋骨,感觉比先前舒坦万分,这才瞪着阴阳君道:“你跟去看什么?”
      “我想去,我想去嘛!爹!让我一起去嘛!”
      陈平洛无视了几乎要抱住他的腿来哀求他的阴阳君,只一个眼神便让小孩儿委屈地识趣闭嘴了。他随意梳洗几下,想起身上这套是赵大鱼的衣服,赶快换下。
      等陈平洛收拾好准备出门,阴阳君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便索性不再管,叫来阁女领路。
      见到香缇时,对方懒散地半靠在梨花贵妃榻上,填补着指上丹寇,闲适的模样丝毫不像心急让人来催过陈平洛出门。见陈平洛前来也她只一拂袖摆,示意惊鸿为她佩上簪花,笑语盈盈道:“陈道长,休息得如何?”
      “阁主,什么时候出发呢?”陈平洛反问香缇,对为他搬来座椅的阁女摆摆手。
      香缇摸着梳好的发髻,对着铜镜好生欣赏一番,这才下榻来,换上一双有并蒂莲的绣鞋。“不急,总能赶得上。一位淑女出门总得好生打扮一番,陈道长应该能够理解吧?”
      那为什么要将人早早地喊来。陈平洛心里暗想,嘴上却说着:“阁主毋需过多装点,已是人间绝色。”
      “那陈道长心动了吗?”香缇递去盈盈秋波。
      已经吃透了香缇性情的陈平洛不再局促,自若地接过香缇的调侃:“阁主风华绝代,岂是我一介云方小道能够参透的?心动?不敢、不敢。”
      香缇笑而不言,没让陈平洛久等,临出门时见陈平洛有几分踌躇。香缇读懂了陈平洛的欲言又止,笑道:“小和在书斋里,我去找过他,他说便不同我们一起去了。”
      陈平洛挑眉到底没再问什么,但香缇见不得他这种磨磨唧唧的样子,出门时倾身拽住了陈平洛的一只胳膊,半边身子几乎都贴了上去:“陈道长也别沮丧了,若真有话说,那等回来时也不迟。若你不好意思,由小女子替你代开这个口也无不可。”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陈平洛的上臂清晰地感受到香缇胸脯的柔软,他深觉这实在不成体统且失仪,但香缇放浪惯了浑然不在意,对陈平洛明里暗里的推拒更是熟视无睹。
      “等见了面才知道到底有没有可说的。”
      香缇好赖不再挑逗陈平洛,在墙面上用陈平洛看过几次的方法划出一道门来。木门推开,出去便是一条人流密集的大道,香缇指着前方的建筑告诉陈平洛,这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离剑道会场十余步的距离,忽然有撞钟声,绊住了香缇的脚步。她恍惚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原是一间佛寺,安静地坐落在会场旁边,朱红大门上高悬的牌匾写着“南寺”。
      这座寺庙什么时候建立起来了呢?
      香缇未免触景生情,同时决定再放纵自己一次,反正她随心所欲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陈道长,你和惊鸿先走吧。小女子有事,去去便回。”

      赵大鱼抱剑等在连接大门与赛场的甬道尾端,能看到场上情况,同时也不会错过来往的看客。他很有耐心,也终于在自己的比试开始前等到了要等的人。但他左看右看,仍是少了一个。“陈兄,阁主呢?”
      “她应是有事,半路便招呼我们先走,不知何时回来。”
      “不妨事。”赵大鱼好脾气地笑道,“时辰尚早,上一场才刚刚结束。等收拾好场地,便该到我的比试了。”
      中央的赛场上满是碎石,上面溅满斑驳的新鲜血液。四方的石台中央有一道宽且深的刀剑创痕,几乎与石台等长。这并不是寻常人能随意挥出的一剑,陈平洛光是看着这道刻痕,便被它蕴含的玄奥剑意而震慑。
      “大鱼兄,对方到底是……?”
      赵大鱼眯眼,歪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发生在场上的战斗:“那是一个非常值得一战的选手,我之前似乎是看轻了他的造诣,非常期待这十天之期内他能来挑战我。虽然他迄今为止还没有主动发起过挑战。”

      不夜阁地位特殊,因此在朱丹国境,恐怕连国君都不敢阻拦香缇进入宫闱禁地。因此香缇很容易地踏进了南寺,望着来往的僧侣和参拜的香客,她不免觉得索然。
      香缇开始迫切怀念起那间她进不去的普照寺。
      香缇只进过一次普照寺,小心翼翼唯恐不洁的自己玷污这里的神圣。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门口那对镇门石兽便会冲下石台,将她咬死在门外,永生永世不得入内。所幸这种想象在她囫囵地整个进了金銮宝殿、跪在佛前都没发生。
      “请你渡我。”
      香缇跪在金光普照、宝相庄严的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地一叩首。香缇想她一定不会被佛祖庇佑的。她眼睛看着面前木雕泥棒的佛像,嘴上的话却说给了别人听。
      香缇正准备再一叩首,忽听身后“哗啦”一声响,接着是许多珠子跌落地面之声。她瞅见一个菩提珠子滚到她身边,惑然拾起,起身转头正见一褐袍僧人弯腰匆忙地捡起地上菩提子。原来是他的佛珠断掉了。
      捏着这颗菩提子,香缇忽然觉得手心里灼热得厉害。她手足无措地站着,直到他捡完地上的珠子,香缇才敢上前一步,鼓了好大的勇气伸出手:“大师,你掉的珠子。”
      可他看都不看,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似的扭头就走。
      一个转头、一次回眸都没有。
      如今香缇跪在同样宝相庄严的佛前,那句“请你渡我”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她只觉得胸口菩提子灼烫,有一些炽烈的感情忽地翻涌在她心头,让她眼眶发烫发热。
      香缇好似忽然又回到了那年元夕,她打扮得比平时明艳百倍,却不得不碍于门规戒律带上帷帽遮掩住倾世芳华,只带上贴身丫鬟悄悄出门看灯。
      一盏一盏的花灯如同天上皓月,被这么多的小月亮簇拥的香缇看花了眼,很快便被拥挤的人潮携卷与侍女走散。人太多了,香缇一己之力到底挤不过人流,逐渐远离繁华的主干道,走入一条行人相对较少的路。
      这条路很暗,与那边的光华相对,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色。
      香缇的帷帽被挤坏了,斗篷也被挤得歪歪斜斜。她恼极了,见周围已无行人,她干脆将帷帽扔到地上,还要再跺上两脚。头上无遮无碍,香缇好似终于自牢笼中被释放出来,连心情都好上几分。
      身后忽的传来沉重木门开合的声音,香缇一惊,忙用袖子遮住脸不敢回头看,生怕身后的谁目睹了她不够端庄的模样,在她父亲面前大肆宣扬一番。
      香缇等了好久都没人前来发出她最熟悉的声讨,她缓缓地转头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座寺庙的大门前。庙里保持着最基本的照明,门口则是一片漆黑。
      有一个青年僧人站在朱红的寺门前,抬臂正在挂一盏风灯。烛火打在僧人的脸上,勾勒出温暖的痕迹。简朴的打扮藏匿不住僧人俊朗的长相,他的眉目本就温和慈悲,在灯下更似佛像金身。明明隔了有些距离,香缇却依然看清了年轻的僧人左眼前关处浅淡的一点朱砂痣。
      灯下宜观人,原来所言非虚。香缇看得痴了,突然寺中传出庄重低沉的钟声,在香缇耳畔倏地响彻。
      香缇大骇,心如擂鼓,仿佛隐藏得最深最隐晦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揭示在他人面前了般,逃也似的急急离开了。
      虽走得匆匆忙忙,但香缇仍然清晰记得急掠而过的一眼。
      那一眼,念了一生,负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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