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32、众里寻他千百度 赵大鱼

　　赵大鱼孤身外出历练，回去客栈也是他自己照顾自己，难免会有疏忽。因此香缇向赵大鱼提出一同前往不夜阁的邀约，后者看上去想要礼貌拒绝。
　　尽管赵大鱼还在逞强，坚持不需要搀扶，不过还在颤抖、几乎站不住的身体明确地表露了不佳的状况。在一番犹豫后，赵大鱼同意了。
　　一行人由香缇造门，不消片刻便回到了不夜阁中。
　　香缇让惊鸿带赵大鱼去药房检查配药，罢了再收拾一间宽敞的客房让赵大鱼休息。叮嘱赵大鱼如有任何要求尽管提，整个不夜阁都会尽全力满足他的愿望。
　　待赵大鱼拱手道谢，惊鸿领他离开后，香缇转头对陈平洛笑道：“那么陈道长，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去找小和？”
　　陈平洛没立刻回复香缇，显出些不知所措的踌躇来。香缇不想看陈平洛在自我犹豫间白白耗费光阴，于是不由分说拽着他往上走。
　　“……阁主！香缇阁主！”陈平洛想以言语与肢体上的抗拒阻止香缇的举动，然而他此时压低且克制的声音实在是没有什么劝服或威慑对方停下的能力。
　　事实上如非陈平洛自己情愿，香缇断然不能如此轻松地拽着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道士冲上五楼。
　　这个隐约的认知使陈平洛心神恍惚。从前明明他是如此忠诚地恪守本位，习惯于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日常，尽量只在师兄需要时才出现在对方面前。但不知何时，陈平洛开始主动接近徐昭和，而非凭借他时时刻刻观察揣测到的师兄的心情来决定相处的距离。
　　此时再多思虑都失去作用，陈平洛已到达目的地，退后不可能，他已经无路可退。
　　书斋门口有一张书案，一个梳半髻的少女手持书卷，头埋得很低，像在认真看着书上小字。不过香缇只是用烟杆轻轻敲了敲桌面，少女便噌地一下站起来，看清来人后她显得更加慌慌张张。
　　“阁、阁主大人！您怎么来了？”
　　“只是来看看，朔星你不必拘礼。”香缇将想给她挪位置的女孩子按回去，后头向陈平洛招招手：“陈道长，你去吧，小女子便不妨碍你了。”
　　现在倒知道妨碍了，几乎是被香缇推进去的陈平洛无奈。
　　书斋藏有几万卷孤册，内里极大，但陈平洛很轻易便找到了徐昭和。
　　为了保证书卷存放的安全与完整，整个书斋都是封闭的、昏暗的。只有徐昭和目前所在的地方有一扇窗户投射进充足的光线，窗下是一条长桌，显然是为了给来客提供阅读的便利。
　　此时徐昭和席地而坐，桌上与身侧散乱地堆放着许多书籍，昭示着阅卷人并不是为了专心读书而在这里的。先前从陈平洛那跑走的阴阳君原是来到了这里，此时侧枕在徐昭和膝上正好眠。
　　眼前一幕本该是十分温馨的场景，但陈平洛实在无法忽视徐昭和眉间蹙起的深深刻痕。
　　感受到来人，徐昭和偏头看去，见对方是陈平洛时眉心的皱纹似乎淡去了一些。他轻轻笑着对陈平洛说道：“道长，你怎的来了？”语气如常，好似他们之间从未产生过嫌隙。
　　陈平洛深切感觉这不太对劲，但也只是问他：“师兄，你是想从这里面找什么吗？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徐昭和笑容温和，“先前有些疑惑，如今是茅塞顿开。”
　　“那就好。”陈平洛摸了摸鼻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说的话不是不敢说，便是半个字也记不起来了。
　　“那么道长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我……”陈平洛踌躇着，想起香缇的话，心一横还是和盘托出：“我想知道，师兄为什么会突然心情变差，是不是因为我。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我想我会一直寝食难安。”
　　“哦？道长这几日便是在烦恼这个？”徐昭和似乎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是没有。在陈平洛看来，对方确乎从始至终都笑着。“我只是回忆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与道长无关。会让道长有这种错觉，或许是因为我没能好好控制住情绪，无意间迁怒道长了吧。道长，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什么事吗？陈平洛呆立着，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其他有营养的理由留下来。他很想继续问徐昭和，所谓的不愉快的事到底指什么，但他明白再问是逾矩。最后他垂头丧气道：“无事了，我便不在这继续打扰师兄了。师兄，回见。”
　　“道长，劳烦顺路将阴阳君带回去吧，在这里睡觉会着凉。”
　　徐昭和双手托起阴阳君，陈平洛连忙伸手抱过，肢体无意间接触过多对方也不再有介意的样子。
　　“恕我暂时无法起身相送，回见了。”
　　望着徐昭和的笑靥，陈平洛闷闷地“嗯”了声，转身原路回去。
　　陈平洛好像把问题聊开了，又好像没有。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般的不实感让他非常不爽。然而怀中阴阳君的身体小且软，陈平洛叹了口气把强烈不快压抑在心里。
　　“怎么样了？”门外正在吞云吐雾的香缇一见陈平洛便迫不及待问。
　　“多谢阁主关系，只是我好像辜负您的好意了。”
　　香缇多少也能猜出陈平洛的遭遇，笑吟吟地拿烟杆轻碰陈平洛的肩膀，后者闻到一股浓烈的花草烟气。“无事，反正来日方长，是不是？”
　　老天，陈平洛现在真的不愿意看到有人对他这样笑了。陈平洛沉默片刻，道：“阁主，我先带阴阳君回屋，恕我不能奉陪。”
　　“唔，你去吧。”目送陈平洛离去后，香缇与朔星闲谈两句，也径自回屋了。

　　将阴阳君安置在床榻上，陈平洛坐在桌旁，回忆起方才所见的徐昭和，胸口充盈起一团烦闷的气。
　　房中有纸墨，决定要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的陈平洛取了来，研好墨用石镇压平了雪白的宣纸，提笔却不知该写点什么。
　　在纸上落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之前，陈平洛终于划出第一笔。
　　他想趁此机会好生练习一下常用符篆的画法，免得下次再掉链子。然曲曲绕绕的线条在陈平洛沉浸的思绪下逐渐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等陈平洛反应过来，纸上一副画已几近完笔。
　　陈平洛不擅丹青，墨画只是粗糙的线条，谈不上什么画工。也许是因为作者倾入了真切的感情，这副肖像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是画上人究竟是何人，恐怕熟识的人只消一眼便能明白。
　　陈平洛拿起这副粗劣的画作，望着白纸上笔画简单却栩栩如生的人像，胸口的颤动强烈，嘴里不自觉发出几声落败般的呜咽。他看了半天，眷恋地描摹画上人眉眼，最终还是没有销毁这幅画，贴身地收了起来。

　　————————————————————
　　香缇要进屋时，忽然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小麒麟叼着一串佛珠徐徐降临。香缇微愣，伸出手去时小麒麟顺势停在她的手臂上，绒绒的小脑袋轻轻蹭蹭她的掌心。
　　香缇从雪白的小麒麟口中取下那串佛珠，绕在手腕上，默不作声地数了数。
　　一百零七颗。
　　不多不少，正好少了一颗。
　　香缇感觉胸前那颗菩提珠好似火炭，迅速滚烫起来，像是要灼穿她的皮肤。
　　世间一百零八般烦恼，正好少了一样。
　　相思。
　　她怔怔地落下两行泪，来不及擦又恍然挂上笑。
　　空明来渡她了。

　　这一夜香缇做了个梦，梦到她的童年，被圈禁在深闺中却依然让她翻出无限乐趣的童年。穿着红衫子的小女孩笑声如碎玉落盘，踩着秋千荡啊荡，荡到最高点时隐约能看见高墙外的世界。
　　梦到豆蔻那年她刚刚在发间插上笄子，她的父亲便为她敲定了一门婚事。香缇看着一担担的嫁妆被送来，垂眉不言，只是手指掐进木门，崩坏了指上刚染的朱寇。但嫁妆准备了一半，她还没见过的未婚夫便死在了不光彩的地方。在夫家与娘家双方的商议下，她仍被扭送过了门，守了望门寡，被许多碎嘴皮戳着脊背嘲笑责骂。
　　梦到公公觊觎她的年轻貌美，半夜摸进她的房里，芳香的花朵被碾碎在泥里。
　　梦到她用脸蛋用身体，不择手段取得夫家的实权，然后轻易地毁掉了这个家族。香缇卷走了大半的钱财，剩下的留给了在那种情况下仍愿意给她一些温暖的寥寥几名仆人。
　　梦到她开始醉生梦死、放浪形骸，带着铺天盖地的骂名活得肆意潇洒，却独不敢进一扇门，留下了一颗菩提子和期盼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的妄念。
　　梦到硝烟弥漫，她作为最身不由己的波浪，被带入了敌国的皇宫。所幸她风华绝代，于是保全了性命，甚至颇得圣宠，没人问她愿不愿的。那是她在所有人口中最为难堪的一段日子。
　　梦到那杯她甘之如饴的毒酒，终于为她的生命画下句点，于是香缇饮下时也是笑着的。唯一的不足是毒发时真的很痛，五脏六腑融化倾轧，好在外表看上去并没有变得太丑。
　　最后在香缇梦中作为终结反反复复出现的，还是灯下的侧颜、不曾回首的背影。哪怕混杂在熙攘人群中也能立刻分辨出，只消一眼便让香缇泪眼婆娑。
　　缱绻在她喉间唇角，脱不出的那个名字。
　　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