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29、雪柳金缕 陈平洛

　　陈平洛经历过不少死生之刻，能清晰地感知到直面而来的剑气中真切的狠决杀意，但他不躲，视线也不曾偏移片刻。
　　类似的情况以前似乎也有过，并且不止一次，遥远像在他还不是陈平洛之前。这种自觉很奇怪，还牵扯上了虚无缥缈的前世。不过他如今能完整地站在徐昭和面前，总赖于有人于豁命相搏时软了不该的心。
　　剑最终只浅浅切开他侧颈的的一小片皮肉，剑锋划过后残余寒凉胜似这段时间以来肆虐在他四肢百骸的邪气，陈平洛一时不知道哪个更让人不好过，身或是心。
　　“啊，道长，原来是你。失礼。”
　　收手适时的徐昭和笑容淡淡，给陈平洛的话合乎情理，隐隐带有些解释的意味。他收剑只是刹那的事，除却无风还在微动的衣袂，徐昭和表现得如同方才无事发生过。
　　好在陈平洛惯常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转换话题也是驾轻就熟。
　　陈平洛从不逆来顺受，但如果对立者是徐昭和，那么甚至引颈受戮也成了件可以接受的事。因此陈平洛不怒不恼，藏起那点消极的情绪，还为刚才一瞬间所见而欣然：“师兄，终于又见你拿剑了。”
　　这间屋子面阳，采光极好，屋中一切都笼在强烈的光晕中，与之相对的是背阳面投下的浓重阴翳。徐昭和正背对着这光，而陈平洛面对投射而来的万丈光芒，仍是清晰地看见了徐昭和刚刚一直拿着的剑。那是一把素白色的长剑，简洁得毫无特征，似乎萦绕着一层黑色如纱雾气。
　　不是陈平洛记忆中那把洗秋。不过这点小小的意外并不影响陈平洛忆起往昔。
　　徐昭和没办法与陈平洛共情，笑着说出的话疏离淡漠：“我不常用剑。”
　　陈平洛快要溢出的满怀热忱被徐昭和的冷淡浇透，支吾着不肯放弃：“……琴也很好听。”
　　“琴也只是偶尔才碰。”像刻意要将话聊死。
　　抵触的情绪再明显不过了。陈平洛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来到不夜阁后做过什么会惹得徐昭和如此大的怒气，骰了两把色子吗？还是教了阴阳君一些不该的话？陈平洛想不通，于是非常诚恳和委屈地请教道：“师兄，我做错了什么吗？”
　　“怎样？”徐昭和闻而不答，只是问。见陈平洛并不明白他所问何指，便补充道：“阁主带你去祛除邪气，怎样了？”
　　“老实说，泡在寒泉里时像在受刑，但出来以后在周全的照顾下实裨益良多。阁主的药方，确实有效果。”
　　徐昭和与陈平洛交谈至此总算露出一些温和点的笑容：“良药苦口利于病，道长可不要怕吃苦而讳疾忌医啊。”
　　陈平洛指腹摩擦过鼻尖，决定不再探究先前一切的真相如何，见眼前徐昭和似乎有所好转的态度，颇有实感地笑道：“在师兄眼里外边是如此一个任性的小孩子吗？阴阳君那样的？”
　　“我觉得，你倒还不如阴阳君。”还不及陈平洛分辩两句，徐昭和便抬手阻止了他的发言。
　　陈平洛乖乖咽回了未脱口的言辞，静静看着徐昭和抓住飘飘忽忽飞来的红色纸鹤，打开阅读只有可能来自阁主香缇的文字。
　　注视着徐昭和几乎没有变化的表情，陈平洛不能从上面获得能够猜测来信内容的任何信息，好在徐昭和很快便同他分享了：“道长，香缇阁主有事需要你亲自去见她。”
　　陈平洛一挑眉：“她不是还在见贵客吗？”
　　“也许会面已经结束了罢。”徐昭和显然也不清楚香缇的意思，将手中红色信笺递给陈平洛，后者忙伸手去接。
　　轻薄的纸笺在陈平洛触碰到的那刻化为碎屑，陈平洛伸出的手只有指尖堪堪触到徐昭和的指背，后者在陈平洛愣怔的当头不动声色地抽身，悄然注视陈平洛。
　　陈平洛觉出些尴尬，摸着鼻子问：“你不同去吗？”
　　“香缇阁主提到的独‘陈平洛’，并无‘徐昭和’。”
　　这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陈平洛还顾忌着不知何由而对他态度转变的徐昭和，深知多说多错，沉默一颔首，视线却留恋在徐昭和身上。
　　走出半步陈平洛忽又折返，面上尴尬的程度更甚，以至于他简直不能再直视徐昭和：“香缇阁主，现在在哪来着？”
　　徐昭和颇为无语地回望陈平洛：“叫阁女来为你领路吧。”
　　陈平洛这才回忆起惊鸿离开时曾与他交代过如遇事该怎样叫人，实觉下意识便问徐昭和的举动太过草率。明明平时他断然不会如此，看来徐昭和的态度已让他方寸大乱。再次跟在惊鸿身后，陈平洛进行了漫长而深刻的反思，最后得出结论：他确实是过于自我，且不够可靠。
　　似乎现在陈平洛所有的念头都将是负面的，他的情绪陷入难以自拔的低谷。这一切自他再逢师兄渐渐出现而明晰，不止是下山后流落期间被迫或主动的改变，还有些陈平洛说不出的其他原因。
　　直到惊鸿为陈平洛打开面前的木门，他才回神，意识到已经到地方了。
　　兴致缺缺的陈平洛并不想知道香缇传信唤他前来的意图，进门时都懒得抬眸送去一个眼神。
　　但一声惊呼硬生生将陈平洛的思绪扯回这间屋子：“陈兄，居然是你吗？果然缘分这种东西，不吝再多。”
　　出声的这名青年人，不是赵大鱼又是谁呢？
　　赵大鱼的笑容依旧朗利和善，比起陈平洛初见时，他此刻的样子更加轻松且不设防。脱去了外衣和纱织罩衫，整个人以放松的姿态安坐在木椅中，更是放下了手中的剑。
　　若陈平洛能在来之前获得更多的信息，便会明白为何了。剑道大会一向不禁止参赛者私斗，甚至隐隐还有支持之意，因此多的是人为了扫清敌手暗地里使用些恶心的勾当。赵大鱼作为夺冠的热门，自然受到了不少的针对，不论何时何地。香缇视他为座上宾，没有人敢在不夜阁对他做些什么。
　　这段日子赵大鱼的精神一直是紧绷的，剑也几乎从未离手。他不想害人，只想在比赛场上与对手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有人却想害他。没人敢在地位特殊的不夜阁内动手，赵大鱼在这里反而享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陈道长，你们原来认识，那小女子便不需多言为你们介绍了。”香缇弯眉笑语盈盈，示意惊鸿为陈平洛搬来椅子坐下，等到陈平洛端上茶才问：“陈道长，小女子的药方可否管用？”
　　“很管用，多谢阁主了。”
　　“那太好了。”香缇笑，又转向赵大鱼道：“少掌门，既然你们认识，那陈道长的情况你应该也见过。怎样，确信小女子所言不是为了诓骗你了吧？”
　　赵大鱼没有纠正香缇对他的称呼，而陈平洛也确乎不能从这单一的“少掌门”推测出赵大鱼的具体身份，只能感慨对方确实大有来头。
　　“我并不是怀疑阁主，只是怕我予以援手所救非人，实是不符吾辈道义。但如果是陈兄，我当然是非常乐意，且当两肋插刀，取药这种小事不过举手之劳。那道邪气侵蚀的黑纹我也看见过了，刻不容缓。但赛程如此，满打满算的十天，今日是第三天，就算是我也不能让它提前结束。”
　　要不是陈平洛知道他们不久前才见过第一面，连他也要相信他和赵大鱼早就认识，而且彼此熟识，否则对方哪能给予他如此深厚的信任？陈平洛没见过赵大鱼的剑道水平，不过料想也非凡庸，否则进不了前十，更不会有如此底气。但就算是这个“举手之劳”，也未免超过了泛泛之交应有的关系。
　　陈平洛并未为赵大鱼做过分毫，反倒是赵大鱼热心太过头。这一点上，赵大鱼简直是个怪人。
　　“只要少掌门肯出手相助，便已足够了。”说罢，香缇看着陈平洛的眼神中端的是意味深长：“陈道长，难怪我见你这一身衣服并不是去时那套，亦不像你的着装风格，想不到竟有此际遇。”
　　不消香缇细细说明陈平洛便悟了她的意思，解释时也不敢言语过激引起更多的误会：“香缇阁主，我想你是有什么误会，但我一时很难解释清楚。一切只能怪你同我说过的山魈了。”
　　但见香缇点头时的笑容，陈平洛便知道香缇没有听进他的话。
　　此时想来，徐昭和也许只当陈平洛身上新换的衣服是不夜阁提供的，多看了一眼，没深问。若问了，又该如何描述当时奇妙的情况？
　　好在赵大鱼并无陈平洛的尴尬，实事求是地复述了他与陈平洛见面的情况。香缇这才敛去轻浮的神色，询问陈平洛可否丢失了什么，是否要派遣人手替他找回。
　　“贵重物品没丢，只是几件外衣，不必麻烦了。哦，对了，还有阁主给我的断奢丹。”
　　“只是一瓶断奢丹罢了，稍后我再吩咐惊鸿替你找一瓶送去。”
　　如此，赵大鱼得空又与陈平洛攀谈了两句。陈平洛先前的印象确实没错，赵大鱼言谈礼貌得体，就是热情过了头，简直让人无法招架。
　　“叨扰阁主许久，我也该回去练剑了。我的比赛在明日，第四那位给我递来挑战书，我没与他打过，所以没有拒绝。”最后赵大鱼说道。
　　香缇笑：“小女子一定会去的，也会带上陈道长同路。”
　　陈平洛未言半字明日的行程便已被迫安排下来了，他想到赵大鱼的确帮了他，便咬牙默认了。
　　赵大鱼舒气，拿起他的剑抱拳行礼，书眉朗目，眉目间皆是意气，随后纵步离去。
　　陈平洛也打算道别离开了，不过他还未开口，香缇先眨着眼对他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没头没脑的，陈平洛花了一会儿才明白香缇的意思，笑道：“多谢阁主提醒，但我此生只执著于那一相，也不必见如来。阁主突然对我说起这个，难道是由我念及自身了吗？”
　　陈平洛的话有些逾越了，但香缇不介意，反倒是眼睫低垂，右手不自觉捏住胸口的菩提子，感觉它似乎又燥热起来。
　　“小女子也放不下那一相，却想见如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