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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浮士德 “好问题, ...

  •   “这是你那位新邻居的房子?”

      在路过门牌上写着第9栋的房子时候,汤照眠饶有兴致地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抱着一只棕色纸袋的蓝伊一。

      “是。”

      “她在家吗?”汤照眠向后退了几步,望着房间的方向。

      “应该不在家。”

      “明明亮着灯啊。”汤照眠跳了跳。

      “晚上好啊。”

      听到蓝伊一的声音,汤照眠转过了头,只见头发湿漉漉的吴缺从远处走来。

      “你去游泳了?”蓝伊一问。

      “嗯。”吴缺看着蓝伊一手里的棕色纸袋,“沉吗?”

      “不沉,”抱着同样一只棕色纸袋的汤照眠说,“谢谢你关心。”

      吴缺看着汤照眠,点了点头。

      “回见。”吴缺推开了9栋的门。

      “回见。”

      二十分钟后。

      汤照眠坐在蓝伊一家的餐桌前,抱着一只橘猫,皱着眉头,对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咔咔咔地点着鼠标。

      厨房里,蓝伊一把一颗鸡蛋打进了煎锅里。

      汤照眠的电话响了,来电的是技术队的队长郭倩。汤照眠戴上耳机,接起了电话。

      “汤队,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您上回让我查那几个银行账号的户主已经有结果了……”

      汤照眠一边听一边在电脑前做记录。聊完公事,又寒暄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居然是个疗养院。”汤照眠看着表格,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疗养院啊?”蓝伊一走到了餐桌前。

      “我把这个表里的几个江城账户都查了查户主,其中有一个账户,每个月都收到20万块钱。你看,从一年前开始,到这个月,从同一个账户划出,收款都是这个账户,已经划了11笔了,也就是220万。这个付款账户还不知道,但收款账户是西郊的疗养院。”

      “这个付款还有其他的支出吗?”

      “有,都是一些零碎的定期支出,除了疗养院、医院,还有学校,房地产公司。”

      “这大概也是一个对公付款账号,”蓝伊一说,“可能福利比较好,加入以后就可以不用给孩子付学费,不用担心医药费,还能分到房子。”

      “这什么组织啊?”汤照眠挠挠头,“我也想加入。”

      “你就别做梦了。”蓝伊一回到厨房,把一只巨大的瓷碗端了出来,“补上你的长寿面。”

      “谢谢伊一,”汤照眠伸着手臂,在头顶比了个心形,然后拿起手机对着这碗番茄煎蛋面拍了几张照片,“早知道我昨天应该许愿自己可以加入这个组织。”

      “福利这么好,可能得出卖灵魂才能加入。”

      “浮士德告诉我们,就算要出卖灵魂,也要找一个付得起价钱的人才好啊。”

      汤照眠说着,拿起筷子,飞速吃着面,“也太香了,吃你做的面不长寿才怪。”

      蓝伊一看着汤照眠,若有所思。

      汤照眠嚼着面条,看向了蓝伊一,“你想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来,端午节时,你带来我家的那瓶香槟还没喝。”蓝伊一起身,回到厨房,拉起了迷你酒窖。

      她弯腰去拿最下层的那瓶香槟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疑。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瓶这一瓶香槟是放在最底下的,旁边还有一支莱茵高产区的雷司令,现在竟然不翼而飞了。

      “怎么啦?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别人一起喝掉了。”

      蓝伊一笑着,拿起最里面的那支香槟,“在这里。”

      今天汤照眠起得格外早,成功避开了早高峰,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只开了不到20分钟,就到了队里。

      “张婶,来个灌饼。”汤照眠在警局门口的早餐档口前停下了脚步。

      “哟,小汤啊,真是好孩子啊。”

      汤照眠被夸得莫名其妙,只是站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

      “成家了吗?没有吧。”张婶探过头有些试探地问。

      “没有。”汤照眠笑着说。

      “现在年轻人都不着急。”在旁边翻着面饼的叔叔说。

      张婶左手打着鸡蛋,右手用筷子两三下就把鸡蛋的蛋清蛋黄搅在了一起,旁边的叔叔默契地接过鸡蛋,倒进了饼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嘴上还不忘跟汤照眠聊天。

      “小汤,你是领导吧?”

      “算不上,算不上。”汤照眠摆摆手。

      “我听他们总是汤队汤队的,这局里除了你,估计也没别人姓汤了。”张婶自顾自地说,“我儿子今年都36了,连女朋友都没有,读完博士以后,就一直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别说合适的对象了,周围连女同事都没有。”

      汤照眠没有接话,只是尴尬地笑着。

      张婶忙活完,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了一只旧苹果手机,眯起眼睛对着屏幕划拉着,又举到了汤照眠面前,“小汤啊,你看看,长得还算精神吧。”

      汤照眠看了一眼照片,点点头,“那个,张婶,我今天不加辣椒了。”

      “好,没问题!”张婶把手机收回了衣兜里。

      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汤照眠看向了声音的方向。

      张婶手里熟练地打包着鸡蛋灌饼,嘴里嘟囔着,“谁啊?这一大早的。”

      “小汤,来。”张婶把鸡蛋灌饼递到了汤照眠面前。

      “哦,”汤照眠回过头,笑着看向张婶,“谢谢您。”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之后,一辆伤痕累累的黑色奔驰车出现在了街角。

      汤照眠站在鸡蛋灌饼摊前,吃着鸡蛋灌饼,看着这辆奔驰车,如同失控的猛兽一般横冲直撞。在撞坏几辆车和几棵树之后,径直冲向了警察局的大门,看到门口的鸡蛋灌饼摊,司机猛打着方向盘,一头撞进了门口的道闸里,终于停了下来。

      “瞧瞧,瞧瞧,”张婶看着眼前的惨状,发出感叹,“这是想死的还是不想活的。”

      门房的刘大爷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了头。

      汤照眠转过头,看向了刘大爷。

      “我去叫人出来。”刘大爷抬高声音对汤照眠说。

      “汤队!”刚从公交车上下来的冯原快步跑到了汤照眠身边。

      变形的车门由里向外被踹开,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从碎玻璃里爬了出来。

      “汤队长……”男人仰起头,在刺眼的日光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向他走来的汤照眠,“我是成罡,救救我。”

      清晨的阳光撒满了会议室。

      成罡忐忑地站在会议室门口不愿意进来,“两位警官,可以把窗帘拉上吗?我不想像我们姜总一样……”

      “没问题,”汤照眠走进会议室,拉上了遮光帘,“你是合法的纳税人,我们应该满足你的合理要求。”

      “谢谢警官。”

      “小冯,给这位成先生倒杯水去。”

      “好的汤队。”冯原离开了会议室。

      “坐吧,成先生。”

      成罡坐在了会议桌前。

      汤照眠掏出手机来,屏幕面向成罡,点开了录音软件。

      “可以吗?成先生。”

      “可以。”

      汤照眠摁下了录音的按钮。

      “你说有人在追杀你?”汤照眠问。

      “是,他跟我一般高,”成罡看着汤照眠正在录音的手机,“警官,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但你们必须为我提供保护。”

      “没问题。”汤照眠直视着对面的成罡。

      上午十点。冯文章办公室里,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

      汤照眠正在跟冯文章汇报成罡的情况。

      门被敲了三声。

      “请进。”

      林千卉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深棕色的西装,神采奕奕,一如既往。

      “林调查长快请坐。”

      林千卉拉开椅子,坐在了冯文章对面。

      汤照眠打过招呼以后,起身,站在了一块白板前。

      “这块白板,我见过一部分。”林千卉说。

      “对,是基于您上次来时候看到的那个白板完善的。”汤照眠说,“根据姜运亨通CFO成罡的供述,姜咏澈授意成罡,通过海外资金运作,向伊藤信长支付了钚金属交易的款项。吕奇只是被姜咏澈拉拢来跑腿的人,姜咏澈也只是一个交易中介,这批钚金属真正的买家来自阿里米尔。”

      “这不是没有可能,”林千卉抱起了手臂,“在阿里米尔南北战争期间,姜咏澈一直在通过他的国际运输线路,为政府军供应军火,但也有人说他同时通过代理人的方式兜售武器给南方武装。”

      “姜然那时候在阿里米尔做战地记者,”汤照眠说,“不知为何,被政府军以泄露军事机密逮捕,一来二去,最后落在了南方武装的手里,南方武装要挟姜咏澈,要求他支付巨额赎金,根据成罡的供述,姜咏澈为了支付赎金,直接从公司坐支了10亿美金来换回女儿,与此同时,原本搭建的互信合作网络崩塌,姜咏澈失去了军火贸易带来的巨大的现金流入,再加上难以收回的坏账,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亏空,这个窟窿,到现在就只填了一半。也正是为了填上这个窟窿,姜咏澈才决定参与到钚交易当中来,想从中捞一笔佣金。”

      “也就是说,”冯文章从桌前起身,走到了白板前,“姜咏澈被委托在国际黑市上购买钚金属,他找到了吕奇,吕奇找到了伊藤信长。可这里有个时间上的问题,考虑到伦敦和江城的时差,事实上,伊藤跟吕奇在伦敦见面的时间,几乎跟我们在江城截获到那批钚金属的时间一致。”

      林千卉点点头,“我明白局长的顾虑。根据HSA掌握的情报,江城所截获的钚金属是来自伊藤信长,吕奇跟伊藤在伦敦的会面,目的是为了追加货物。这个动机,也基本符合姜运亨通在国际上进行资金调拨的体量和流动方向。”

      “吕奇加购的这批货物,现在又在哪?”冯文章说,“这是我真正担心的事情。”

      “值得庆幸的是,伊藤在跟吕奇达成第二次交易的当晚就已经死了,货物还没进入到运输环节。”

      冯文章点了点头。

      “对了,姜然最近怎么样了?”林千卉问。

      “在姜运亨通旗下的酒店住着,”汤照眠回答,“有特警保护。”

      “姜然是安全的。”冯文章说。

      “成罡知道是谁杀了姜咏澈吗?”林千卉问。

      “他提到了一个人,叫’刑天’。他认为是刑天派人杀死了姜咏澈。”

      “刑天?”

      “对,神话故事里那个刑天。”

      “这是一个代号?”

      “他没有说。”

      “我先派特警送他到安全屋。”冯文章说着,拿起了电话。

      “特警挡不住这些人,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林千卉说。

      冯文章直视着林千卉,拿起电话听筒,放在耳边,对电话那边的人说:“高风险,不,派两倍的人,医疗人员一名,情报官一名。预计天数?暂定为长期,地址轮换你来安排,知会我即可。好,再见。”

      冯文章说完,挂了电话。冯文章和林千卉对视着,两个人都有话要说,但谁都没有开口。

      “我想见一下成罡。”林千卉说。

      “当然可以。特警将在15分钟以后对成罡进行转运,你有15分钟的时间。”冯文章说。

      林千卉转头看向了汤照眠,“可以带我去吗?”

      “好的,林调查长。”汤照眠蹭地站起来,转头看向冯文章,“局长。”

      冯文章冲汤照眠摆摆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汤照眠在身后合上了门。

      “需要提到审讯室里吗?”汤照眠问。

      “不用。”

      “那我带您去留置室。”

      “谢谢。”

      汤照眠快速走到林调查长前面,为她带路。

      留置室里,成罡双手交叉,坐在椅子上,满眼都是红血丝。锋利的阳光从窄窗里照进来,光斑点亮了半个屋子。

      “成先生。”林千卉走到成罡面前,伸出了右手。

      成罡有些困惑地站起身,跟林千卉握了握手。

      “您是……”

      汤照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介绍。

      “HSA特别调查处调查长林千卉。”

      “特别调查处?”

      “请坐吧。”林千卉指了指椅子。

      成罡坐回到了椅子上。

      “特别调查处是HSA通行权限最高的部门。”锋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了林千卉的侧脸上,在她另一半脸上落下阴影,“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救你,你要清楚,成先生,这个人只会是我,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成罡看着林千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刑天是谁,他想要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他的。”

      “我不知道。我不为刑天工作。”

      “谎言毫无必要,成先生,我的团队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你说实话。”林千卉说,“在你还有选择的时候,我建议你选择一条容易的路。”

      成罡垂下头,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地面,“我从没见过他本人,我只是,见过为他工作的人。”

      “什么时候?在哪里?你们说了什么?”

      “半年前,在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美术馆,我遇到了……”

      晚上10点,滨江一间露台酒吧里人声鼎沸。

      何欢坐在靠近玻璃围栏的单人沙发上,望着被城市的灯火照得璀璨的江水。轻飘飘的晚风从汹涌的江面吹来,吹散了江城旷日持久的暑气。

      Riesling戴着圆形的墨镜从远处走来,坐在了她对面。

      热情的侍者迎上前,向Riesling递来了酒单,她随手指了指酒单上的一支红酒,侍者确认过以后就拿着酒单离开了。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何欢问。

      “出去玩。”

      “你喜欢这里吗?”何欢问。

      “这里?江城?”

      “嗯。”

      “当然喜欢,江城是我的家。而且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白雪是怎么回事?”

      半个月之前,在准备执行姜咏澈任务时,有一天晚上,她开车去了外滩19号。街上人来人往,从江面涌来的晚风带着潮湿而闷热的气息。

      女人止步在她的车旁,敲了敲车玻璃。Riesling按下按钮,车玻璃缓缓下落。

      女人摇了摇手里的烟,“能借个火吗?”

      Riesling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刚哭过,黑色的眼妆已经花了,脸颊上是眼泪划过脸颊的痕迹。Riesling拿起一只打火机,掀开盖子,点燃火苗,伸出了窗外。

      女人握住她的手腕,叼着烟,凑上前,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烟头被点燃。然后女人松开了她的手腕,直起身,嘴巴里吐出劣质香烟的烟气,“你喜欢女人,对吗?”

      Riesling不动声色地看着女人。

      “你想,”女人扶着车框,俯下身,把烟头递到了Riesling面前,“找点乐子吗?”

      一个穿着西装的侍者从外滩19号里走了出来,站在了门口。

      “我已经有约了。”Riesling把车门推开一个小缝,示意女人让开。

      女人砰地推上了Riesling的车门,“和谁?”

      在那之后,她们三个一起度过了不少愉快的夜晚。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从马拉加归来之后不久,时月白对于这样的关系越发产生了怀疑。

      更准确地说,她起初并不知道让时月白心生疑虑的对象是谁。

      “A.白雪,B.我本人,C.我们三个的关系。”她直白地问了时月白。

      时月白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挑选了C。

      Riesling笑出了声,“你知道,不论如何我都会更偏爱你,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特别在,你需要我帮你找到姜咏澈的眷海公馆里挂过的一幅画。”

      “那幅画叫《两个弗里达》,”Riesling说,“以免你忘记。”

      “我只是在担心你,”时月白说,“白雪跟我不同,她不是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她只是一个玩伴,而已。”

      “玩伴。”Riesling看着对面的何欢,缓缓说。

      “那她为什么死在了外滩19号。”

      Riesling耸了耸肩,“失足坠楼。”

      “你认为警察是傻子吗?”

      Riesling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有点?”

      “他们不傻,只是在这场拼图游戏里,他们只拿到了几片无关紧要的碎片而已,因此才看不到全局。现在,他们拍下了你的照片,收集了你的指纹,还把你的DNA信息录入到了系统里,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她们看着夜景,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自杀,R。”何欢说,“如果你真的想死,我建议你直接从这里跳下去,这样对你和我来说都会更容易一些。”

      Riesling探出头,看着脚下繁华的城市街道和缓缓流动的江水。

      “你必须要知道,从碎片大厦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江城的这些小警察或许可以被你玩弄,但HSA不会。他们是鲨鱼,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就会一刻不停地追踪你。”

      Riesling抬了抬手,“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何欢冷笑了一声,“这座城市的法律是为警察制定的,而不是为HSA制定的。他们一旦知道了你是谁,可不会像警察一样,大张旗鼓地响着警笛去逮捕你。他们会用你工作的方式抓捕你,用各种连你都想象不到的方法折磨你,最后在垃圾焚化炉里烧掉你的尸体。这是你想要的归宿吗?”

      何欢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无比平静。

      “你应该保持警惕,藏匿在城市里的危险比战场上的任何埋伏都来的可怕,因为你无法通过他们开枪的火光来判断他们的位置,他们的进攻是寂静无声的,等你发觉时候,你的身体已经烧着了。我想你比我更加明白,轻敌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何欢的话把Riesling带回到了炎热的阿里米尔,无休止的枪声和那个漆黑的铁盒子总是跑进她的梦里,紧紧地捏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如果我死了,”Riesling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街道,“你会难过吗?”

      “我会非常难过,因为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何欢说,“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活下去,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那样。”

      “保护我的安全。”

      “是的。但我只能保护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而不是一个决心赴死的人。回答我,Riesling,你想继续吗?”

      Riesling看着脚下的城市街道,脑海里闪过蓝伊一的书房,闪过她们在游泳池的偶遇。她抬起头,看着何欢,“我想要继续。”

      “很好。”何欢说,“有一项特别任务需要你来完成。”

      入夜后下起了暴雨,闪电隆隆。

      成罡刚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站在落了灰的书架前,看着已经发黄的书脊。长夜漫漫,他想要找一本书来分散注意力。

      这是一间位于崇明岛上的独栋民居,一直以来被用于藏匿和保护一些重要案件的证人。上次启用这间安全屋,是为了保护一个警方的卧底。

      “成先生,您要的酒到了。”一个便衣拿着一瓶酒,推门走进了房间。

      成罡看到对方手里的酒瓶和酒杯,笑着走上前,“谢谢。”

      他刚伸出手,玻璃杯就突然炸了,飞溅的玻璃碎片折射着房间里的灯光。

      下一秒,便衣的头上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黑红色的点,表情也变得僵硬,紧接着咣当一声重重倒在了地板上。

      成罡撒腿就往卫生间跑去,一颗子弹从他身边划过,他摔在地上,惊恐地大叫着往前爬。

      一个穿着黑色战斗服,带着黑色面罩的女人走进房间,向成罡走去。

      成罡退到了墙角,拿起花瓶抱在胸前。

      “成罡。”女人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成罡满头大汗,带着哭腔求饶,“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叛徒只有一种结局。”女人说着,举起枪口,对准了成罡。

      成罡叫喊着,抱住了头。

      “Good girl.”漆黑的走廊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女人转头看向了漆黑的走廊,枪仍然指着成罡。她扣动扳机,成罡死在了原地。

      一个跟她穿着一致的黑色身影走了进来。

      “你是谁?”

      “好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谁。”

      女人举起枪,冲着身影开了一枪。那个身影迅速躲到了墙后。

      女人连开了几枪,在墙上砸了一排子弹孔。

      没有反击,空气安静。

      女人举着枪,向前走去。

      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向她扎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头和子弹在房间里依次上演。

      墙上布满弹孔,花瓶、杯子碎了一地,到处都是玻璃渣。

      两个人扭打了片刻。

      其中一个身影用花盆直接砸在了对方的头上,被花盆砸了头的那个,应声倒在了地上。

      扔花盆的人跪坐倒地的身影上,摘掉了对方的黑色面罩。

      “罗婷?”

      跪坐的人也褪去了面罩。

      “怎么是你?”罗婷的嘴里咳出鲜血。

      “罗婷!”Riesling俯下身,摸着罗婷的脸颊,“你保持清醒,我马上带你走。”

      “你还……不明白吗?”

      Riesling半跪在地上,抱着罗婷,陷入了沉默。

      “让我好好看看你。”罗婷躺在Riesling怀里,抬起右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你救过我,现在轮到我来救你了,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罗婷……”

      罗婷抽出手枪,对准自己的下巴,扣动了扳机。

      耳鸣。

      然后一切突然变得安静,只有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Riesling开着车回到别墅区,已经是凌晨两点。雨暂时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照着柔和的路灯。

      一辆白色沃尔沃迎面开来,摇下了车窗。坐在驾驶位上的蓝伊一笑着看向了她,Riesling连忙收起芜杂的心绪,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Hi~”

      “你才回来吗?”

      “嗯。现在这么晚了,你要出门?”

      “是,有紧急工作。”

      “有人死了?”

      “有可能。”

      “去吧,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才没有,很高兴又见到你。”

      “再见。”

      “再见。”

      蓝伊一拉上车窗,发动车子,驶离了她的视线。

      Riesling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推开了水龙头。

      洁白的水柱融化了她掌心和指缝里那些已经干燥的血,铁锈味蔓延开来。罗婷的脸庞从她的面前闪过,她关上了水龙头,撑着洗手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晚上是何欢给她的“特别任务”,这个“特别任务”看上去像是个大冒险游戏。

      在游戏的开头,她按照何欢的指令,坐轮渡去了崇明岛,然后又坐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的驾驶位。车里散发着某种高级香水的味道,副驾驶上有一只手机,车后座上有一套衣服和鞋子,还有一只枪袋。

      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未知号码,她接起电话。

      “你好?”

      “开车,”来电的人是何欢,“按照我给你指引的路线前进。”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目的地?”

      “我不喜欢那样。”

      半个小时后,她把车停在了一个别墅区旁。

      “换好后座上的衣服和鞋子,在这儿等着。”

      “等……”Riesling还没说完,何欢就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

      何欢的电话再次打来。

      “现在,准备出发,目标是四区,23栋。清理掉里面的所有人,不要留下活口,更不要留下关于你的DNA痕迹。”

      “目标位置有多少人?”

      “很多人。但在你抵达时,应该就只剩下一个人。”

      “你确定?”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只是有些疑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要永远说不。”

      “不只是这样,我还说了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李代桃僵。这就是何欢对这道题的解法,也是何欢拿来保护她的方法。

      她脱掉带血的衣服,站在了莲蓬头下。

      冰冷的水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把她带回到了记忆中那个冰冷的高墙里。

      在那座高墙里,只有三种颜色,浅蓝色的囚服,白色的墙壁还有灰色的天空。那里的一切都是超乎常理的干净整洁,白色的墙壁上,甚至看不到蚊子被拍死在上面的尸体。

      在Riesling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人们都说这里的墙会吸血。但实际上,这些墙壁总是被定期粉刷,粉刷的频率与人员的伤亡频率一致。为了满足对“干净”的执着追求,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喷溅在墙上的鲜血,总是会在第二天就被白色的涂料盖过。

      罗婷那时候还叫罗婷,还没有成为这个深不可测的组织的提线木偶。罗婷总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这里被拆掉,那这些墙一定像是红白相间的夹心饼干。但Riesling总觉得,这些墙壁里,除了鲜血一定还藏匿着别的什么东西,哪怕是有几具尸体也不奇怪。

      这里除了干净整洁以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对称”。教室里左右对称的座椅,墙上左右对称的画报,牢房里左右对称的床铺,任何人和事物都不可以越过创造对称的中轴线。

      任何导致不整洁和不对称的行为,都会点燃那个戴着深蓝色帽子的狱卒的怒火。大多数时候,激怒她们的后果就是被罚打扫厕所,Riesling也因此熟悉了卫生间的每一块地砖的样子,这四年时间里,地砖上出现的新的裂纹的样子她都了然于胸。

      Riesling对打扫卫生间并不反感,借此机会,她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躲避与外面那些恶霸们的过度接触。直到有一天,一个男狱卒把才刚来不久的罗婷推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有监控摄像头,这个男狱卒总是隔三差五地来这里“找乐子”。

      “放开我。”罗婷用力地推搡着男狱卒。

      “你,滚出去。”男狱卒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正在刷地的Riesling。

      “这里是女卫生间,应该滚出去的人是你。”Riesling站起身,对男狱卒说。

      这次冲突以男狱卒被Riesling杀死结尾。

      罗婷自始至终都说这件事与Riesling没有任何关系。但两个人仍旧被视为共犯,一起受到了狱卒们报复性羞辱。在刚刚达到零下的初冬时节,她们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院子的墙角,消防专用的高压水枪里喷射出的冰冷水柱像是一把利剑,在她们身上无情地搜刮着,褪下了她们保护自己的皮肤。

      在那之后,她们两个就被单独监禁了,只有出来放风的时候能悄悄说几句话。

      有一天,罗婷说她得到了一个可以提前离开这里的机会,仅仅是几天之后,Riesling就再也没见到过罗婷。

      人们都说罗婷已经死了。

      只有Riesling相信罗婷并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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