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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晚餐 “看来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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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月下旬,江城的热夏告终,正式进入了秋季。
晚上10点,汤照眠左手拎着便利店塑料袋,右手举着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区门口的桂花树开了花,路过时能闻到惬意的桂花香味。昨天下过一场秋雨,桂花的花瓣散了满地。她低头一边吃着冰棍,一边看着地上的花瓣。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面前。
“林调查长?”汤照眠揉了揉眼睛。
“晚上好。”
“你住这里?”
“是。”
“你想要去旁边的公园走走吗?”
“啊?哦,走。您要来一根冰棍吗?”汤照眠撑开了手里的塑料袋。
“好啊。”林千卉从塑料袋里拿了一根冰棍出来。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走进了漆黑的公园。远处主路上的车刷刷跑过,传来沙沙声。
“根据伦敦警方的弹道分析报告,我们在成罡被杀的安全屋里找到的那把枪,跟杀死姜咏澈的那把枪,显然是同一把。”林千卉边走边说。
二十天前,成罡在安全屋被杀的那个夜晚,火警比她们先抵达了现场。
这栋建筑被雷电击中,火势熊熊。12具尸体被拉出房间,依次陈列开来。
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辆黑色SUV,车上全都是现场那个吞枪的女杀手的指纹和DNA痕迹,在车的后备箱里,还有一把被改装过的狙击枪,经过试射,确认这把枪就是拿来杀死姜咏澈的那一把。
多出来的那具尸体,DNA的比对也很快出了结果。这个DNA属于一个叫罗婷的人,7年前已经死在了监狱里。
她们并排坐到了公园长椅上,林千卉看着四周漆黑的树木,又看了看远处林立的高楼。天空很窄,被城市的灯光照得很亮。
“对于最近发生的这些案件,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林千卉问。
汤照眠摇了摇头。
“问吧,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汤照眠转过头,看着林千卉的侧脸,“我总是会反复想这些事情,即便结案了,也会反复回想这些案子的细节。有一个关键因素,虽然局长说以结案为主,没有必要再深究,但我仍旧觉得应该清查,找出到底是谁向刑天透露了安全屋的位置。”
“他是对的,知道安全屋位置的人不多,但知道成罡出现在警局的人却有很多,透露这项信息的人可以是任何人。”
汤照眠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是啊。深究这件事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特别是局长,如果不掩盖这件事情,而是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他一定会被上级指摘内部管理不善。”
“他之所以能一笔带过,是因为有人允许他这么做。如果公众发觉警方连重要证人都无法保护,那么被摧毁的,又会是谁呢?你想过吗?”
“我只是不愿意去想。”
“去找出来那个告密者。”林千卉说。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这就是我想让你做的事情,找出来那个知道成罡躲进了警察局,并且成功给刑天通风报信的人,这是我们追查刑天唯一的线索。”
汤照眠没有听懂林千卉的意图,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论刑天是谁,”林千卉继续说,“以及又多少人在为他工作,他都已经用三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行动,向我们展示了他的无所不知和无所不能。或者说,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在做这样的事情了,只是没有被我们发觉而已。即使是到目前为止,除了这个代号以外,我们仍旧对他们一无所知。我现在正式问你,你愿意跟我合作,继续追查这条线索吗?”
“您是说……跟您合作?”汤照眠看着林千卉被闪过的车灯照亮的脸。
“是的。我不是向你提出一个工作岗位,你并不需要成为HSA的一员才能跟我合作。现在,回答我,你愿意继续吗?”
汤照眠抿着嘴,视线从林千卉的脸上移开,望向了漆黑的树木。她在裤子上抹了抹潮湿的手掌,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块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抹布。
林千卉并不需要她成为HSA的一员,对林千卉来说,她警察的身份,对她而言是最有利的。
“需要更多时间思考?”林千卉的声音打断了汤照眠的思绪。
“不是,”汤照眠否认,“我愿意继续,林调查长,能跟您合作是我的荣幸。”
“很好,我等你的好消息。”林千卉说着,站起身,消失在了丛林里。
门铃响了一声,墙上的液晶面板出现了蓝伊一的脸。
Riesling停下了挥舞着拳头的手臂,用牙齿撕开拳击手套,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拉开了院门。
“Hi。”吴缺笑着看向站在门外的蓝伊一,“好久不见。”
“最近我有点忙,”蓝伊一看着满身是汗的吴缺,“你正在健身吗?打扰你了。”
“没有,已经结束了。”
“你的脸怎么了?”蓝伊一看着吴缺嘴角的淤血。
“撞在沙袋上了,”吴缺笑着说,“速度很快,走神了。”
蓝伊一点点头,“是那种会反弹的沙袋,需要按照固定节奏来打。”
“对。”
“我刚开了一瓶还不错的香槟,但一个人喝不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当然好,我先洗个澡,换了衣服过去找你?”
“好。”蓝伊一的眼睛里发着期待的亮光,转身走下了台阶,“我给你留门,里面的门。”
“好。”
推开蓝伊一家的房门,首先看到的是蹲坐在门口的橘猫。看到陌生人进来,它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开了。
“你来了。”蓝伊一的声音传来,“门口的拖鞋是给你的。”
“谢谢。”吴缺换上门口的拖鞋,走进了客厅。
蓝伊一正在厨房的岛台上煎三文鱼。
“在做下酒菜?”吴缺走到岛台前,坐在了蓝伊一对面。
蓝伊一笑出了声,“你还没吃晚饭吧?刚好家里还有两块野生三文鱼。”
“你对每个邻居都这么好吗?”
“这要看邻居是谁。”
吴缺伸手从水果盘里拿起一只粑粑柑,把粑粑柑连皮一起掰成了两半,“你也还没吃晚饭吗?”
“加了会儿班,才刚回家没多久。”
吴缺看着岛台上的冰桶,冰桶里冰着一支还没开封的香槟,“我以为香槟已经开了。”
“我在等你。”
蓝伊一用平铲给鱼翻了个面,朝上的那一面鱼肉镀着近乎完美的焦黄色。
“你经常做菜?”
“很少。”蓝伊一放下铲子,挪步到了一旁的案板前,拿起刀,伏案切着小洋葱头。
吴缺站起身,走到蓝伊一身边,手里拿着一角粑粑柑,伸到了蓝伊一面前。
蓝伊一抬起眼睛,看了看吴缺,张开嘴,咬了半角粑粑柑下来,一边嚼,一边切着手里的洋葱。
吴缺瞬间涨红了脸,蓝伊一的嘴唇刚才碰到了她的指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
“你脸红什么?”蓝伊一右手持刀,仿佛变戏法一般飞速切碎了洋葱,然后用左手抹了抹刀背上的洋葱末。放下刀,推开水龙头,把手上的洋葱冲洗干净。
吴缺呆呆地盯着蓝伊一修长的手指。
“怎么了?”蓝伊一笑着问。
吴缺抬起头,看向她,“没什么,这把刀很漂亮,”她停顿了一下,“你的手也是。”
蓝伊一的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拿过了吴缺手里的另外半角粑粑柑,把一头蒜放在了Riesling面前,“可以把蒜剥了吗?”
“要吃……蒜吗?”
“你不喜欢啊?”
“没有不喜欢。”吴缺拿起蒜,“但我以为你对邻居这么好,会准备菠萝。”
蓝伊一看向了水果篮里仿佛是装饰品一般的那只没削皮的菠萝,“是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吗?”
“欢迎邻居的习俗,你不知道吗?”
“哪里的习俗?”
“要几瓣蒜啊?”
“这一头都要。”
“都要?”
“嗯。”
“好。”吴缺在岛台的大理石上摁碎了蒜瓣。
蓝伊一做菜就像法师施法。
没过几分钟,镀着均匀的焦黄色鱼肉被分别放进了两只白色平盘,鲜黄色的酱料被勺子舀出来,淋在白盘的空白处。
蓝伊一背对厨房坐在餐桌的窄边,吴缺坐在她的右手边,正对着客厅。
吴缺把香槟从香槟桶里拎出来,撕掉了瓶口写着“LANSON”的铝箔纸。香槟的气体不紧不慢地从瓶口散开,瓶塞离开瓶口,发出一声微弱的空响。
冰凉的香槟酒被倒进香槟杯里。
蓝伊一拿起了酒杯。
两只杯肚轻轻碰撞。
“欢迎。”蓝伊一说。
“谢谢。”
杯底被轻轻抬起,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小口。
橘猫轻轻跳上蓝伊一左手边的椅子,侧躺下,轻轻晃动着落在椅子外的尾巴。
“你的猫叫什么?”
“Sake。”
“Sake?清酒?”
“是。”
“为什么?”
“它喜欢清酒。”
吴缺脸上划过困惑。
“Sake对人类喝了酒以后散发的味道很敏感,如果你喝了酒以后离它很近,她会很生气。”蓝伊一说,“但它不介意清酒。”
“它真是只奇怪的猫。”
“喂!”蓝伊一伸手捂住了Sake的耳朵,“你不能这样说Sake。”
“对不起。”
蓝伊一摸了摸Sake的头,再次拿起了叉子。
吴缺拿起了刀叉,切下来一块鱼,涂抹好酱汁放进了嘴里,“非常好吃!你的厨艺非常好。”
“谢谢夸奖,”蓝伊一抬起叉子,把一小块鱼放进了嘴里,“你有宠物吗?”
“没有,”吴缺摇了摇头,“还没准备好养。”
“你原来住在哪里?”
“多伦多。”
“你说法语吗?”
“我只会说一点儿,”吴缺笑着看向了香槟瓶,“香槟法语。”
蓝伊一也笑了,“我也一样,学习法语的热情也只是为了看懂菜单。江城有很多不错的餐厅,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吃。”
“好!”吴缺点点头,“你是说,你未来不会再做鱼给我吃了对吗?”
“当然不是。”蓝伊一说,“你已经用夸赞绑架了我。”
吴缺抬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这瓶香槟也非常好喝。”
两个人都笑了。
一小块鱼很快就被扫空。
吴缺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
“你是法医?”
“是的。”
“你跟尸体一起工作。”
“也可以这么说。”蓝伊一捏着香槟杯,晃了晃酒。
“你想象过杀死任何人吗?”
“当然。”
“告诉我,你会如何杀死我?”
蓝伊一看着吴缺的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我猜我应该会给你注射戊巴比妥钠。”
吴缺惊讶地挑了挑眉毛,“麻醉剂?”
“通常是用于麻醉,也可以用于辅助自杀,只要剂量足够,就能让人安静离开。”
“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
“因为我不会想要你感受到痛苦,”蓝伊一的视线从吴缺的脸上移开,抚摸着她的脖颈,“也不想在你身上留下开放性伤口。”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我会用甲醛和甘油缓慢置换掉你全身的血液,把你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摆进我的书房里,当做装饰品。”
“嗯,”吴缺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被摆在蓝伊一书房里的样子,“可是福尔马林溶液会让我的皮肤褪色。”
蓝伊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多数人会说我是神经病。”
“首先,我不是大多数人,其次,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你对一个人的身体很痴迷的话,这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你想收藏我的身体,我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是的,你应该感到荣幸。”蓝伊一笑着说,“你呢?你想象过杀死任何人吗?”
“当然。”
“你会如何杀死我?”
“我……”吴缺看着蓝伊一的脸,罗婷死在她怀里的样子从眼前闪过,“我不会杀死你。”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要杀死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会用双手。”
“为什么?你枪法很好。”
吴缺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我枪法很好?”
“我就是知道,”蓝伊一说着,伸过手,用指尖摸了摸吴缺右手中指上因为射击训练留下的茧。
“每个法医都跟你一样敏锐吗?”吴缺握住了蓝伊一的指尖。
“你问到我了。”蓝伊一抽回指尖,捻动着酒杯,“告诉我,为什么要用双手?”
“在我看来,死亡是很亲密的事情,刀、枪,或者别的什么工具,对我们来说,都不够亲密。”
“看来我们有一些共识。”
“我们的确有很多共识,我们的下一个共识就是,由我来收拾盘子。”
她们一起把盘子和刀叉收进了洗碗机。
坐进沙发里时,蓝伊一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蓝伊一起身,接起电话,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工作?”吴缺问。
“是。”
“你要现在去处理吗?”
“是。”
“那我不打扰你了。”
“实在不好意思。”
“不用,”吴缺拿起桌上的香槟,“这半瓶归我了。”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门厅。
吴缺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你用微信吗?”蓝伊一问。
“不用。”吴缺转过身,“等我注册好了来添加你。”
“你不使用任何社交平台?”
“不用。我不喜欢社交。”
吴缺看着蓝伊一,看着她嘴角露出的笑容。
视线离开眼睛,顺着鼻子,下落到了嘴唇。
她们的眼神再次交汇,笑意从嘴唇爬上眼角。
她们这一瞬间的对视说了很多话。很多月亮、群星、空气、水,还有草木都知道的,却只有她们的嘴唇还不知道的话。
“再见。”蓝伊一动了动嘴唇。
“再见。”吴缺按下了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