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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笺 江明玉近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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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玉近日极其头疼。
说实话,她自己心明镜一样,嫁不嫁由不得她,她本来就是江家的女儿,嫁谁都一样,能护着父兄一世安稳,就足足够够了。
可是这唐玺,长得还真是不错。虽然那天为了一时赌气胡口说了几句,却没想他反而不气,她觉得若是他不同意这个四年时期也无可厚非,只是他居然就这么同意了。梁国人都这么豪爽的么?四年时光说不要就不要了?
奇怪,真是奇怪了。
江明玉很喜欢唐玺这么个冷脸,尤其是他不敢看自己低头的样子。在齐国,男女之间互相看一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这唐玺就这样拘谨。
那双眼睛,含着千万年不曾化的霜雪,却也会在羞涩时凝成碧波般的柔情。
“小玉,唉!小玉!”一个身穿碧绿衣衫的女子戳着江明玉的额头,“喂,发呆这么久,还去不去打马球啊。”
“啊?我没发呆啊,去,肯定去打。”江明玉回过神来,向女伴赔着笑,“盈袖,好啦,走,现在就去。”
左盈袖道,“打你今天上午看到那个什么劳什子唐玺就开始魂不守舍,说吧,是不是芳心暗许了?”
江明玉讪讪,“哪里什么芳心暗许啊,就是我自小没在上京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还不许我回味一下啊。”
左盈袖“噗”笑了:“哦?是么?回味一下,然后回味无穷,不知不觉却早已深陷其中。”她眉目含笑,嘴角扬着几分娇俏,两个梨涡有些像长公主,却最是小女儿娇媚的样子,一双桃花美目灵动活泼。
江明玉托着下巴,好一会才缓过神。“唉?盈袖呀,你说,这么大的上京城,偏偏找不出一个男儿像那个唐玺一般风度,他头发好长啊,感觉就像书里写的那些神仙,不过也不是太像。我学了这么多诗词,哪一首也拎不出来夸他。我虽然不了解这个人,却隐隐觉得他城府虽深,却心如赤子,算了,越说越歪。”
左盈袖叹了口气,“你今天就是心不在焉,都没穿绔裙出来,怎么打马球啊,再说你也没带襻膊。鬼迷心窍了你。”
江明玉十万分的尴尬,只好扯着左盈袖的衣衫撒娇道歉,“好姐姐,我都被家里人卖给梁国啦,有一天没一天的,你何苦这样欺辱我,等妹妹我去了梁国,一回忆旧时伙伴,竟全是不开心的回忆……”
左盈袖嘴角抽动,好看的脸皱在一起,几乎是快跳起来,“你给我松手,不打马球,又不是玩不得别的,和我去吃茶。”
江明玉和左盈袖一旦吃茶,只去城东的浮白楼。
这浮白楼之所以取浮白为名,乃是楼中有一特制茶叶,入水前蜷如长针,淡绿颜色,颇似上品白毫银针,然入水后竟颜色消退,舒展成叶后,通体为白,名叫浮白,本是白牡丹、金骏眉一同晾晒,白牡丹上色后丢掉金骏眉,再炮制白牡丹,说来奇怪,这白毫银针的方子却没有什么原本的味道,反而于清香中多了些醇厚,有些人喝着觉得味道,但有些人却爱如珍宝。
江明玉就是爱如珍宝的那一些人。
左盈袖就是另一类。
于是江明玉要了浮白茶,左盈袖要了毛尖茶。
二人闲着无事,向窗外望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前几天我听阿娘说,明天、最多后天,南州城薛家的小公子要来呢。说是要住在侯爷家?”左盈袖道。
江明玉胡乱缕着碎发,道“是有这么回事。”
左盈袖忽的便笑了。“我说小玉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和梁国尔玉公子定了亲,过几日家里又来那含瑕君。真不知上京多少女子恨你入骨呢。”
“恨我入骨干嘛,那还不是他们要娶他们要来,和我有何关系。”江明玉瞥了一眼左盈袖。“那个什么含瑕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先问问你什么是美玉无瑕。”
“上好的玉质没瑕疵呗。合着这个劳什子君还有点毛病?”
“那倒不是,还是因着薛公子自谦些。薛家是大户,他自小便是那薛家的独子,薛家虽是不从官,却是富可敌国的好人家,加上现今那薛家有个女儿在宫里,少不得里里外外巴结着。偏偏呀这薛公子……样貌出众,文才一绝,品行皆佳,淑妃娘娘便是薛公子的长姊。我家小妹就极仰慕他呢。”左盈袖看到上了茶,随手便端过来呷了一口。
江明玉顿了顿,道。“真的假的,你小妹这么个刁钻的丫头,竟也有芳心暗许的日子?”
“你这人牙尖嘴利,舒襟不过和你一样大,你仰慕那些江湖游子,还不许小妹钦慕王侯将相啦?还是当日小妹被父亲带去梁国,偶遇那吟诗作赋的薛公子……谁像你,偏偏喜欢那些白衣剑客什么的。”
江明玉好些没把口里的茶喷出一半来,不免有些尴尬,道“盈袖这话不对,我自然是喜欢那书里写的什么白衣少年,不过我自己凡事心明镜,哪来那些书里的人?是不?”
左盈袖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还把在小小的茶杯边,道“你是不知道宁州楚家?”
“知道,自然知道。我奶奶便是宁州人。”
“那你怎会不知道楚家的白衣卿客,唤做楚三郎的。”
“外人说着好像真有这么个白衣胜雪的人,谁知道是不是恭维的胡话。说到这,我奶奶倒是和那个楚家的大娘子是手帕之交,她却没提过。我自己倒是顶喜欢那蛮子的地方,有个叫忘居山的,里面住个道士唤做明春水。我小时候家里请人算过,说我命里有四个坎,皆是四个人,四段缘。只是这四个劫唯独有一个劫难能渡得了,便是那道门清净之地,修得来的。”江明玉饮了口茶,又缓缓道“加之我自前两年,又听过明春水的事,自然心向往之。说来也奇怪,这明春水的名字,我听着都欢喜。”
“看来你这是要做道姑了?”
“非也非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只管现下享福。”江明玉唤来店小二,点了一碟瓜子。这一侧左盈袖几乎愣住了,“喂,明玉,这可是浮白楼。”
“怎么了,茶楼就不许我嗑瓜子啦?我前些日子在家中书塾,还是该吃什么便吃什么。不过就是一盘瓜子而已。你要是想吃什么别的……”“我倒是没什么要吃的,只是觉得你实在有些愚钝。”左盈袖叹了口气“别家女儿都研究着女红、诗词,就你,仗着自己天资聪颖,最是调皮,真真祸害一个。”
“祸害便是祸害好了。”江明玉笑的顶开心。“反正我心里,独一份翩翩君子呢。”
“明玉……明玉。”
“干什么?忽然这个样子。”
“没。”
“难不成我身后有鬼。”
“嗯。”
江明玉半信半疑的回头看了一眼,登时愣住了。
完了,偏偏这个时候,江怀瑾为何要和唐玺来浮白楼?还是说,是一路跟踪的?不能,如果是父兄跟踪倒是极有可能,可这是唐玺,偏偏是尔玉公子。
她低低的唤来那小二,道“快把这碟瓜子拿下去。”
“小妹?”
“嗯。兄长。”江明玉站了起来,手指绞着衣服,笑着道“兄长来浮白楼……”
“自然是陪陪尔玉公子。”
江明玉颇有些尴尬,那刚刚自己胡说的什么君子佳人一类的胡话,想来也是被听到了。再者说,兄长行事也有些问题,竟不提前出个声,非得听自己妹妹在未来夫君面前谈什么道士,虽说自己着实不介意唐玺听了去,但是偏偏就觉得尴尬无比,思来想去不得其解。江明玉不大好意思地把手挪到耳后,一边揉着耳垂,一边故作不在意,道“那,就,那个,兄长好生招待着,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行哪一步?我看你挺闲的。”后头走来的,正是让江明玉又怕又爱的二哥江握瑜。牙尖嘴利,骂街泼妇,说的便是江握瑜,在江明玉年岁尚小的时候,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卖弄过些许日子,插科打诨,往往犯了错也蒙混过海,直到她翻墙时踩坏了江握瑜最喜欢的那棵垂丝海棠,好好一棵树,被她踩得不成样子。当晚,她与江握瑜针尖麦芒的大吵一架,败下阵来,还被父亲发现了翻墙的事,挨了顿板子,好几天没敢下床。从此,她发誓和自己这个二哥哥势不两立。但凡事反过来看,江家上下,江明玉最喜欢的便是这口吐华章的二哥哥,江握瑜文采斐然,气质卓绝,挥毫泼墨实在风流的很,相较于尚有古板的大哥哥,还有那两个各自心有谋划的小哥哥,唯独这个直性子的二哥哥,见识广阔,自然受她喜欢。
她看了看二哥哥,笑眯眯地道“二哥哥,我陪盈袖去打马球。”
“打什么马球?我怎的不知道盈袖会打马球?”江握瑜挑了挑眉,好一会才又淡淡来了一句“未来夫婿都来了,还躲个什么?”
江明玉瞥了眼唐玺,他眉目清冷,面无表情,甚至有几分冷漠,好一会,唐玺或是觉着江明玉着实有些尴尬,道“那就大家一起好了。”
于是,江明玉更加尴尬了。
她十万分的冷漠,幽怨的望向左盈袖。可左盈袖只是盯着江握瑜,一言不发,那一双如水的眼眸里,分明是脉脉春水,无限温情。江明玉脑子一空,得,自己发小的女人喜欢自己的二哥哥,但一想想自己和二哥哥那几千万谈不完的破事,又着实有些头疼。
“明玉,来,座这。”江怀瑾笑吟吟地唤江明玉,这头江明玉还是千万个不情愿。俗话说,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江明玉默默的笑了笑,然后一脸歉意的说“兄长,我有些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我来看看。”江握瑜一看便不怀好意,有种看笑话的样子,然后凑过来低声道“不想见小王爷,你直说,二哥哥帮你。”
江明玉忙不迭点了点头,江握瑜却装模作样地道“没什么事嘛,我看你是心里有鬼。”
江明玉忽然有些崩溃。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和自己这个魔王哥哥作对,悔不当初!
她只好硬着头皮坐在左盈袖和唐玺中间,侧着头看着发呆的左盈袖实在尴尬,看着唐玺更尴尬,若是一言不发又有些难受。思来想去,她只好故作大家闺秀的模样喝茶吃糕点,听哥哥们给唐玺介绍齐国。
可一开始她还听着,过了一会,思绪便飞到天边去了,直到江怀瑾喊她快起来,她才找了借口脱身回府。
史书记载,帝后见于浮白楼,虽一语未发,然情根深种。
唐玺只觉得可笑。
什么情根深种,说来也只是自己情根深种了吧。那个巧笑倩兮,明眸善睐的女子,早就无声无息的湮没在飞雪红尘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