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定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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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果真是十多年不曾有的大日子。
这大日子，便是梁国的摄政王小王爷来安阳侯府提亲，要娶那齐国安阳侯府江家的小女儿。
天下龙盘虎踞，梁为主位，繁盛无比，早有鲸吞其余三国之势态。陈国固然坚若磐石，毕竟土地荒凉。而这安阳侯所在的小小齐国，只不过仰人鼻息，多年来因着安分守己，蜗居在东南之处，守着半大的土地，虽是一方附属国，反而也有发迹之态。西北之处的蛮国则是另一番天地罢。
这梁国虽是国富民强，然而真说是中流砥柱，还是摄政王府老王爷，唐棣。唐家百年固守梁国，全凭着代代皆英才，今日来的小王爷便是四国之内有“尔玉公子”美称的唐玺，比他家祖上那些个什么征西大将军、文物双相都出类拔萃些。今年刚加冠，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早就讨伐过进犯的蛮子，加封了讨逆将军，去年又在王孙贵胄云集的摘花大会拿了个头筹，这摘花大会倒不是什么纸醉金迷的流觞曲水，反而是公子间比吟诗作赋的大赛事，这下子算是文武双全。
什么永安侯府、定国侯府的侯爷和小侯爷，连那四五年都不怎么见人的顺安公家的老公爷都齐齐出现在安阳侯江家，还不都是为了看看那唐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几十个衣冠华贵，庭户雍容的富庶公侯一齐聚在安阳侯那不算朱玉满堂的正堂，反而称的安阳侯府有几分寒酸，说来说去，也就那刚进门看到的影壁还算多几分气势。
倒不是安阳侯府穷困，其实还是那零零碎碎其他侯府把钱都浪费在吃穿上，住的是富丽堂皇，家中子弟却都是一滩烂泥，花眠柳宿的事做的可不少，偏倒是安阳侯府家的四个公子哥，都是出了名的好人物。
若说真有什么稀罕，便是安阳侯府常年不出来见客的老太太，这老太太是平疆侯余家的独女，当年也上过沙场，嫁入江家后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如今年岁大了，反而不似年轻时候那般潇洒。
今日出来迎客的就是那江家长公子，安阳侯和正妻翊鸾长公主的大儿子，名叫江怀瑾，倒是一代风流人物，待人和善，最是不出差错，风度翩翩，颇有当日翊鸾长公主名动京城的容才。再说二公子江握瑜虽是个于功名利禄无心的人，偏偏文才上佳。安阳侯有个去世了的胞弟还有一对遗腹子，早早过继给他，也要喊他一声父亲的两个，名叫江燃和江碧，这二人一个年纪轻轻便精于商贾之道，一个书画天下一绝。也不愧有人夸赞安阳侯家四子皆才俊。
而今日的那个万众瞩目的女儿，便是江家唯一的女儿，名叫明玉。
安阳四子固然才俊，偏偏谁都不大精通为官之道，反而这个明玉姑娘是个懂事的，今年不过十四岁的年纪，早就备好了明年去考取宫中女官，加之有容貌第一，才情无双的称誉，倒是谁也不觉得她高攀了那唐玺去。
这头，江怀瑾引着宾客到屋里去，命人上好了酒菜，便在门口候着那唐玺的大驾光临了。
午时刚过，远处几声红牙拍板，他便知道是角门的丫头看到了轿子和礼品，回头道：“子建，去找父亲母亲过来，再去小妹那安排好，万不要她出来。”小厮应了声便进去了。
江怀瑾整了整衣衫，立到门外，不消一会，一排车马便姗姗而来。最前面的两匹大宛马，便是众人口中的汗血宝马，本是极好的战马，竟拿来拉轿子，知道的是家大业大，不知道的只认为是脑袋不灵光。
待到车马停下，轿子上下来个男子。
先是指节分明的手揽在下人肩上，虽也有茧证明他习武，却因着一堆琐碎规矩显得他只是个富贵公子。等他下了轿子立在江怀瑾面前，江怀瑾方知书中讲“珠玉在侧，自惭形秽”是什么意思。
身量修长，犹如修竹，剑眉星目，面若冠玉，眉眼间虽说清秀，却颇有几分豪气，再看他似笑非笑，格外疏离，偏偏长了个人畜无害的面孔，让江怀瑾有些怀疑，这真是那个能上阵杀敌的讨逆将军？
他终究是信了，因着他看见了那双眼睛深处的冷漠，于是江怀瑾笑着拱手“小王爷。”
唐玺抖了抖大氅上的雪，也拱手道“长兄。”
江怀瑾心口一紧“当不得当不得，还没定亲，自然无需小王爷喊我什么长兄。”这唐玺倒是卖乖的快，亲还没定，就喊上“长兄”了。
唐玺忽的笑了笑，从小厮那接过个精美的红木雕花的盒子道，“前日刚到上京，听闻怀瑾喜欢大梁的狼毫笔，便带来了。这笔身还是白犀牛角，上面的狼毫则是取上次我在蛮国打的两只小狼的耳上软毛，重在一番情意，还请收下。”
江怀瑾一边想收，一边碍于不熟稔，只好推脱。却听那唐玺自说自话“这本是我分内之事。”
江怀瑾不禁暗自腹诽——好个“分内之事”！便也欣欣然收下了。
两人各自寒暄几句，江怀瑾便引他入内。
内里宾客才喝上酒，有几个早就忍不住要划拳闹事，一听江怀瑾的声音便知是唐玺来了，立刻静了下来。那两个身影从影壁后进来，便有人张望过去。穿着一身灰白衣衫的江怀瑾仍是那么个温润的样子，而他身侧的那个男子，便是那赫赫有名的小王爷。
说句实话，就唐玺那么一身墨蓝色的大氅，倘若不是袖口领口那雪白的狐狸毛着实也看不清什么身量体态，但是偏偏就因为这模模糊糊一个影子，被光影拉的细长，反而多了那么些气度风范来，尤其那修长的体态，倒比江怀瑾多生出半分侠气，反而不大像个王爷，等走进了，才能看见他夺人的气势。
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名叫宋寒衫的前几年去梁国时见过小王爷，偏多了几分熟稔，仗着几分旧相识，便好似个狗皮膏药贴了上去。
“小王爷可还记得我？”其实宋寒衫也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一凑到那冰块一般的唐玺身边，生生被挤下去半头。
唐玺侧了侧身，扬了扬嘴角，好一个吹面不寒杨柳风似的淡然，“自然记得，永安侯府的那个极出色的小侯爷，上次见你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成日窝在王府，懒怠了日子，白白浪费了好些时光，反而见你还是那般出人。”
宋寒衫不禁有几分汗颜，说实话，这唐玺十六岁早就去蛮国杀了个几进几出，功名在身了，他若是懒怠，自己怕不是个猪圈里的杂碎，不免多生了些许尴尬，只好拱拱手，笑道，“小王爷捧杀我了，寒衫自己不学无术，说白了还是个浪荡不成器的人，今日再见小王爷，旧日的事一一浮现心头。”
唐玺眉毛微微一挑，嘴上胡乱恭维了几句，心下却只觉得好笑。
当日他和宋寒衫在梁国的汴京的确好些个故事，譬如宋寒衫不大小心把徽墨洒在老王爷身上，把他养的那头白狼涂了个一身山水，把那临月楼的名伶李卿白调戏了之后还非说人家是男妓。虽说现今看宋寒衫好似个正经人物，当年当日可还真是个纨绔子弟，说是盲流一般的人物，也不算贬低他。
宋寒衫跟着寒暄几句，和江怀瑾一左一右就拥进去了。左右宾客都起了身，永安侯府的老侯爷和定国侯府的两兄弟巴不得上去说几句话，还没等凑上去，主人便开了口。
站在上头的安阳侯江城其实也不过刚到一会，却先朗声笑道，“贵客远道而来，江某不曾出门迎客，实乃礼数不周，万望小王爷见谅。”
他身侧的翊鸾长公主随是四十余岁的妇人，却比旁的女子看来青春着不少，显然是家庭和睦，不曾操劳费神，她看唐玺要行礼，唱了个红脸，道“小王爷远到是客，固是提亲，终究也是邻邦重臣之后，我们自当有长辈之尊，也不该少了友邦之礼，小王爷便无需那些劳什子礼数，只当是玩乐，先入席便是。”
唐玺直了身板，道“见过安阳侯、长公主。固然有亲在前，唐玺终究是晚辈后生，礼数不施，但心意少不得，且今日未能见到老夫人，着实心下有些遗憾，常年听闻安阳侯府人才辈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晚辈不才，还请侯爷公主先入座。”
长公主笑了笑，两个梨涡格外动人，被安阳侯搀扶着入了席，唐玺方施施然也入座了。
少不得一个个王亲贵胄恭维几句，也难得唐玺格外有耐心，倒是一个个都周全的答复了，这几十个来来回回，倒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见酒水过半，唐玺唤了使官，宣读了好一会的彩礼。
比寻常人家的六洋红多了好些，备了二十四洋红的绸缎衣料，金戒子十二只、金耳环六副；聘礼，小礼三十六，中礼六十四，大礼一百二十四，酒十六担，犀牛角一对，象牙一对，红珊瑚树两棵，赏玩的琉璃塔一对，碧玉九连环四套，无烟青铜雁鱼灯两对，鎏金双鱼衔杯杯中香炉三只，八式釉彩大瓶一对，仙鹤纹银香囊十二只，窑青釉褐执壶两对，错金银龙鹤方鞍座一个……如此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物件足足读了一刻钟，饶是见多了市面的翊鸾长公主也有些哑然失笑，居然有些暗道失策，仿佛是把女儿卖出去一般。
唐玺等使官读完了，起身道“晚辈不才，自知无能，与容才等身的明玉小姐着实不大相配，我唐氏若是能有安阳侯的荫庇，想来早便飞黄腾达了，能与明玉小姐定亲，也是唐玺三生有幸，微薄之力，万望笑纳。”
安阳侯喉头一紧，说来说去，这唐玺捧杀的招数玩的真是炉火纯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收下，还得陪他个人情。
思来想去，这唐玺不简单。
长公主僵着个脸纳了礼单，入了帘幕，去唤女儿，顺便回了老太太，只是老太太一言不发，随口应了一句，便打发她出来找明玉了。这头安阳侯还在和唐玺话里话外别有深意的谈着，反倒是拘谨了。
齐国不似梁国规矩甚多，女子也自有地位在上，女儿家虽不是随意抛头露面，但见客还成体统，今日江明玉的的确确是要见唐玺的。
但是唐玺怎么也想不到，江明玉居然是这个样子。
和他设想的浓妆艳抹恰恰相反，江明玉穿的衣裳还是日常的款式，连宽袍大袖都不是，和那些涂了胭脂水粉的丫鬟比都有些逊色，别说是盛装打扮，分明就是小儿女间的姿态。
他眼看江明玉面无表情的被长公主从帘幕后扯出来觉得着实好笑。
还没有长开的脸还有些稚嫩，倒不是肤白如玉，不过是勉强算得上白皙的肌肤，眉毛不是柳叶，亦不是女儿间盛行的远山眉，只是勾了个不知什么模样的眉毛，微微挑了点，眉头微蹙，眉心恒波，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固然慵懒着，却格外迷人，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算是一张素净的脸上不多的颜色，面颊上一颗极小的痣，倒也无伤大雅，果然算得上美人。
虽然不是惊世绝色，但是的确泯然众人，相当清丽。
唐玺敛眸，在梁国，他少在大庭广众下见过女子。
失礼！失礼啊！
“明玉，快，看看你未来的夫君。”长公主推了推明玉，但似乎明玉到没有什么自知，好一会，唐玺才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他的目光中，只是素净的长裙曳地。
“明玉，见过小王爷。”
唐玺这才缓缓抬了眼，似乎江明玉不说话，他便也无话可说。在梁国，除了偶尔被外来的一群纨绔子弟拉出去逛逛花街看看女人，也确确实实少有什么机会，深闺内帷那些大家闺秀，他虽是见了不少，可是每个人似乎都一个模样，记也记不住。
江明玉虽和那些闺秀有些出入，但是说来说去，还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不过是脂粉上差些，说到底终究也是那一样的人。
唐玺也回了礼。
江明玉努努嘴，目光随意地躲开了，很是无意地道“阿娘，我见过了小王爷，还有些困倦，回去休息了。奶奶还等我陪她呢。”一双眼睛的确还有些泛红，看来似乎真是刚刚醒的样子。
唐玺忽然就愣住了，莫非这齐国的女子都是穿着睡衣见客的？那这睡衣还真是有点厚重了。还是说，江明玉这是在嫌弃自己？唐玺觉得自己有点晕晕的，女人果然不是好惹的。
这头长公主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欠身道“小女失礼了，家里唯独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宠过头了，没怎么梳妆打扮就出来了。这几日她忙着翻阅古籍，常至深夜不眠，多多少少懒怠于梳洗，小王爷见谅。”
唐玺虽尴尬，还是点头应了。
等那江明玉缓缓下去了，唐玺才觉得好笑的回过劲来，这姑娘怕是听母亲说自己怎么捧杀了江怀瑾和老侯爷，决定也给自己个尴尬吃。在外人看来，就两个字。报复。
但这报复看着不痛不痒，但是唐玺心里多多少少不是滋味。
好一会，宾客尽兴而归，他这才被安阳侯爷拉到内堂去。
不大的内堂收拾的干干净净，都是古木的老款式桌椅，雕刻工艺还算上乘，只是因着用的久了，许些细微之处早就没有纹路了，稍新一点的就是桌子上青花釉茶壶，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款式，堂内挂着的匾额都写得是宁静致远，墙上挂的黑白分明一幅山水画。
仅此而已，并无他物。
唐玺入座后，老侯爷也不端着架子，只当是无事闲聊一般道，“小王爷自己明明白白的话，我也不再赘述了，毕竟官场上的事，非身在其中者，自然不知其中利害与无奈。”
唐玺道，“老侯爷的话，晚辈自然懂。只是这并非小小官场，而是秦晋之好。”
老侯爷眉头舒展，道“秦晋之好可不是我们这些外戚，那得是明堂里的天子。”
唐玺微微一笑，半晌才定定道“莫非老侯爷不觉得此为秦晋，须要那些好吃懒做的盲流无赖喜结连理？”
“若是皇室姻亲无能无德，可就不是喜结连理了。”老侯爷胡子不长，他想装深沉去摸摸胡子，却只是抓了个空，只好把手放在下巴上，深思一会才慢慢道“我知道小王爷志不在此，再说些我当父亲的话，男子可以三妻四妾，总能娶得到一个喜欢的。而我女儿一生只嫁那一个人，太多身不由己，可我偏偏一生就这么一个明珠，呵护好些年，嫁出去本就万分不舍，何况这是去那梁国，天高路远。”
唐玺起身拱手道“老侯爷放心，晚辈不论为了什么情况，娶了多少女子，定不会亏待”。只是那后半句还没说出来，老侯爷便笑了“什么亏待？我要你一生一世，厚待明玉。”
唐玺道“自然一生相敬如宾。”
老侯爷无奈的笑笑。“相敬如宾，也好。这些事，由不得她。也由不得你。”
空气忽然静下来了，好一会都没有人说话。浮尘细碎，在光线里微微浮动，凝着紫檀香气，偏生多了点岁月静好的样子。
“阿爹无需多言，管他要不要对女儿相敬如宾，女儿自知姻亲之事，身不由己。不过，嫁小王爷也是嫁，嫁什么其他纨绔子弟也是嫁，女儿自己倒是没什么介意。只不过女儿不想太早嫁人。古话说女子十九不出嫁，那就等女儿十八岁吧，给我四年时间，让女儿自己做些想做的。”江明玉从偏门走了出来，明黄色的窄袖小袄，鹅黄的襦裙，鬓边却是海棠红，艳俗的衣裳，硬是穿出来个清水芙蓉的气质。
唐玺的头又开始疼。他自知自己来的目的，说的难听些就是把江家姑娘骗嫁回去，其实江家如果有别的女儿，他娶谁都可以，毕竟是江家人。齐国的皇帝是个无能的主儿，都靠着江家。梁国若是要顺遂的吞并齐国，江家就是必夺之宝。这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内，多是帮亲不帮理，说是忠孝仁义，女儿嫁到梁国了，最后怀柔绥靖，自然就成了“梁国的江家”。若是不能成，江家就干脆不要存在，也不过就是个氏族的消亡。
权利斗争里，谁能活到最后，可不是自己决定了。
唐玺只觉得可惜。江明玉如果不是斗争棋盘上的棋子，本可以好好活一辈子，嫁个喜欢的男子，做想做的事情。可是自己也不过只能许诺一句“相敬如宾”。
老侯爷宠溺的笑着，让女儿过去做。江明玉倒是不过去，摇了摇头道“女儿约了左家的小姐出去玩，晚些回来。”便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唐玺的头更疼了。与其纠结于灭不灭江家，现在他更恨不得娶个江家的男人，这个江明玉真是个烫手山芋，看来应该是个混世魔王。
他有些晕晕乎乎地答道，“晚辈真心倾慕江小姐，自然八抬大轿迎娶到梁国。但小姐说想晚些成亲，不如就二十成亲……”
“喂，你当我聋啊，我说十八就十八。不许改！”外头传来江明玉脆生生的声音。
唐玺继续迷迷糊糊地道“那就，十八。”
史书记载，是年二月，天寒，穷冬烈风，帝时为摄政王长子，于齐国江氏提亲，定于四年后六月初七成亲，聘礼豪奢，一见倾心，约定终生。
好一个一见倾心，约定终生啊。
唐玺阖上史官写的史书，倒是不愠不火，只是笑着。
“去改，改成，一见倾心，深情不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定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