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珠玉 四五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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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日后，唐玺一行人终于走了，江明玉这才舒了口气。
自浮白楼那日后，她好些日子不敢出门，也不见客，全为了躲着唐玺。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她最终还是送了唐玺一程。
不过那少年郎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只是面带微笑的离去。
她心里空落落的，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日子，安阳侯府上上下下都不安稳，这位薛公子便要来了，还是从阜州来此常住些日子，一则来见他长姊，二则是皇帝有意给他指婚。淑妃娘娘和翊鸾长公主交情不浅，翊鸾长公主小时候就是被淑妃的母亲看着长大的，后来她母亲离宫嫁了人时候，长公主才刚过半人高。当年陛下瑶台花前月下临幸还是女官的淑妃，还得多亏长公主牵线搭桥。虽说翊鸾长公主长了淑妃十七岁，可这二人无话不谈。自淑妃十四岁入宫至今十年来，凡是翊鸾长公主入宫，必然侍奉左右，哪怕是贵为妃位不曾废离。
长姊如母，薛公子便自然而然被安排到安阳侯府住着了。
天大亮，却早早就有几个婆子侯在穿堂，等前厅传来江燃和江碧二人携薛公子进的消息，才施施然去喊了翊鸾长公主。这薛公子不似唐玺小王爷，虽是贵客，却也是亲系，无需那些繁冗的礼数，客套话也不需说什么。
不消一刻钟，长公主便和明玉一同出来了。
这薛公子一左一右是江碧和江燃，三个人年岁相当。江碧和江燃年岁不过十七，还显得稚嫩些，可这薛公子身量稍长些，眉眼间多了些精明，衣衫华贵，明黄窄袖，一双指节分明的手，还执着一柄白玉折扇，若真说形貌也并非多么出众，偏偏一副清俊贵公子的气度，只一站在那便胜人一筹。
可江明玉只是看着那人的手，觉得好看的不行。家里的兄长虽然也并非不够她看，可偏偏这双手好看的令她觉得心底一动，和唐玺那双握着刀剑的手不同，这双手有力却没什么戾气，甚至乍一看文弱些，可那又是双有力的手。这的的确确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手了。
江明玉看了看自己还有些肉团子样的手，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这侧江碧和江燃俯下身子道“母亲，薛公子来了。”
翊鸾心里欢喜，道“来，阿岚，进来说。”
薛岚做了个请的手势，长公主便先走进内堂，后边的几个人才跟上去。
今日，老太太也不露面，只是让丫头给长公主带了句话，说晚上吃饭时她再来。长公主一向文雅，和婆婆关系和睦，自然体谅，便也应了。
甫一进内堂，就有两个老婆子收了燃着的香炉，只余恰到好处的淡香，舒适的很。七八个小丫头端了茶和糕点，又退了下去，侯在左右。
一家的仆人都是素净衣衫，面色红润，安阳侯府的下人一向温和顺服，不喜闹事嚼人口舌，管事的主子管家婆子也都是好脾气的，所以全家上下都静着。直到好一会大家都入座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着，才热闹起来。
所谓闲谈，还不过是长公主问薛岚家里的事，讲了些淑妃在宫里的事。又打趣问他有没有心仪的女子，薛岚有些无奈，道没有。
江碧道“薛哥哥倘是那喜欢画中人的才子？我倒是可以画下来。”
薛岚道“何须画中人，我倒没那些才情。只是家慈觅得的女子，却不是我心仪的女子。或是性格太过优柔，或是言谈粗浅，或是不通人事、自矜多些。总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江燃道“女子又不是珠宝货物，自然各自有各自的哈，哪有尽如人意？”
薛岚道“岚也知如此，只是自小见惯了那些只会附和的女子，偏偏长姊又是个极有个性的女子，竟反差如此大。”
长公主嗤的一声便笑道“阿岚说的倒是对。淇儿的确是个有个性有脾气的女子，自小便事事要强，后来执掌一宫全凭精明手腕。他们薛家上下都精明着呢，怎会喜欢糊涂人？”
一旁的江明玉不搭话，她自前些日子“报复”了唐玺，便不太再想出头。她本就是个不争不抢淡如菊的人，若是真让她要强真是比把烂泥扶上墙还难些。虽然养尊处优看起来事事要强，实则怂的很，嘴上一向厉害，却真又不喜欢争抢，江明玉清楚自己的为人。所以遇事都不大爱说话。
偏偏薛岚看她不说话，当她自己有心事，向她道“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江明玉冷着个脸，在凳子上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斜斜躺着，颇为戏谑道“有话可说只说给想听的人。”
“看来要说给小王爷啦？”她身后忽然又冒出来个江握瑜，一时间吓得她冷汗直流。眯缝着眼回头瞥了一眼，冷冷道“哪有当兄长的吓唬妹妹，小心我参你一本。”
“你参好了，看来我说的还在理咯。”江握瑜找了个位置。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见面便要呈口舌之快，还是安安分分坐着好些了。”长公主有些忍俊不禁的模样，道“阿岚看看便是，这嘴上没个把门的疯子便是你二哥哥，这头这个地痞盲流一样的丫头，自然是你不成器的明玉小妹。”
薛岚也笑道“我自刚刚进来便知道了，但我觉得明玉日后便是个女中豪杰般的人物。”
“女中豪杰？我可不会打架啊。”江明玉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大家闺秀形象，却引来周围人的笑声。
“小妹的确不会打架，骂人的嘴上功夫倒是一等一的厉害呢。”江碧有些戏谑的样子，随手摸了摸下巴道“-依我看，还得是二哥哥厉害些。”
“我？”江握瑜饶有趣味的样子。
“算了，两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儿。”长公主扶着额头笑了笑，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里尽是宠爱。
江明玉继续啃着糕点，道“不省心还得是二哥哥，我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天守在家里呢。”她露出半截胳膊，虽不是肤白似雪，却也细腻如玉，腕上一串珊瑚珠子，虽说江明玉不是苗条的女子，却也圆滚滚的，别有几分可爱。
江握瑜随手唤了个丫头去添了盘桂花糕给江明玉送去，薛岚不免觉得有趣，这两人嘴上互相嫌弃的很，暗地里又一个护着一个的，说江家是举国第一和顺倒也不为过。反来看自己家里，虽也是和和睦睦，却因父亲花眠柳宿养了不少女人，生出些枝杈来，作为嫡子自然有地位，可家里那些弟妹却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活生生给他练出来这般脾气。
薛岚自嘲般地笑了笑。
左右的丫头婆子上来收拾走点心，一个年纪稍大些、衣着体面的丫头欠身向上头坐着的长公主道“淑妃娘娘从角门进来了。”
“怎么就让娘娘从角门进来了？”长公主虽然略有不满，脸上还是挂着笑的“罢了，摘星，你去后面请老太太来，顺便让攀月去接娘娘，揽夜陪明玉去更衣，一会早些回来。”
明玉笑吟吟地应了，她也极喜欢淑妃，如姐妹般被淑妃照顾着，自然想念。她转身和揽夜施施然走了，长公主转到门口望着，不消一刻钟，淑妃便也进来了。
薛岚看着长姊，脚步飞快，半跪在地上还没稳住身子就被扶了起来。
“好端端的，没来由跪个什么？来，让阿姐看看。”
薛岚看着这个女子，只觉得如此熟悉却陌生。
小时候和长姊，只觉得她是世上脾气最大的女人，和阿爹顶撞，和阿娘拌嘴，谁要是敢和她说话声大一些或是言语不敬，必然要挨她训斥，下人若是以下犯上必然要干出去，可如今许久未见，当年那个娇艳傲气的女子，已经如此温柔了。
她明明最喜欢穿红衣，怎么如今穿上了月白色的宽袍大袖，那额间点的牡丹怎么不再娇艳。往日那夺人的气魄，如今竟成了宫墙里的祭奠一般，全然不见了。不怒自威的气焰，便是时光的回馈。
薛岚只觉得心酸。
他好想问一句，近些年来过的如何。
却也只是沉着声音道“参见淑妃娘娘。”
“你。”淑妃顿住了，好一会才重新道“起来吧。让阿姐看看你，这么多年来，你竟成了这个样子。”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早噙满的眼泪。
“承蒙娘娘厚爱，岚博读群书，只望报……”
“和阿姐说什么虚话，这没什么外人。我自小便知道你不喜欢官场，自然也没这个意图，你考不考，阿姐自然不勉强。”淑妃拭泪，被众人拥上座位，道“只是阿姐就这一个心愿，只要你好好的，便足够了。”
薛岚看了看淑妃，只是苦笑“我早就不是阿姐记忆中那个还需要保护的弟弟了。”
“阿姐记得，小时候的你就要强，现在你不是有了个含暇君的称呼么？前几日还有几个丫头来我这儿，想看看你呢。范阳侯还想把女儿指给你呢。”淑妃笑着，握住了薛岚的手。那双有着金玉护甲的手有些凉，不再是小时候能包住他整只手的样子，虽然愈发细腻，却变得不再有力。
“不过呀，□□水深，阿姐若有急难，常也怕自身难保，不能给家里有什么助力。倒是违背了阿爹当年送我入宫的心。”淑妃心里五味杂陈，只是好一会才缓过劲来。“罢了，刚刚还心里想着，千万不要提那些伤心事，却自己自怨自艾起来了。都是阿姐不好。”
“岚知道阿姐在宫墙里的伤心事，也不愿阿姐看到岚还提这些话。岚的心愿，也是阿姐一生顺遂平安。”薛岚反握住淑妃的手，道“及冠男子不得随意出入后宫，只能委屈阿姐出宫见岚。”
“好，说到这，阿姐也有自己的想法。”
“娘娘是说定国侯家的大姑娘吧？”长公主好一会才插了句话，却好似当头一棒，薛岚霎时便愣住了。
“是，虽说范阳侯家的女儿也不错，但是我自己心下中意那左家大姑娘。岚，你去梁国时，见过定国侯，想必自然也认识那姑娘。”
“这……岚不记得了。当时去梁国游历，左右皆是亲朋，的确见过定国侯。不过那日也就是一盏茶之间闲谈几句，客套一下。岚……没见过。”薛岚面露难色。他自己心下最不愿的，倒不是考取功名，而是政治姻亲。淑妃就是薛家的一枚扔到后宫的棋子，他自己看过姐姐的千百个不情不愿，自然也不想投身那些无谓的事。
“娘。淑妃娘娘。”
这一侧明玉换了衣裳，从偏堂来了。因着齐国重礼，却不太讲什么男女有别，民风淳朴，见男子穿着倒还可以从简，但是见地位尊贵者，须得郑重礼节。刚刚接薛岚时，几个兄弟还在，现在淑妃来了，也退到后头去了，只是明玉须换了衣裳才能见人。
薛岚看了眼明玉，心下愈发躁动。
这个刚刚还一副大爷模样的少女，换上了庄重衣衫，反而多了些典雅的气质。她不是面颊消瘦的女孩，反而有些圆圆的脸显得稚嫩些，眉目也不算清秀，却多了些鲜明的艳丽，虽然不施粉黛时候显得寡淡些，但是着了颜色，却明艳动人。
但薛岚只是觉得她长得好看些，却没再多看一眼，又移了目光。
“这明儿，比当日我见还好看些，个子身量都这般窈窕了。”淑妃执着明玉的手，上下打量着。“明儿，听你母亲说，你和定国侯左家的女儿之交甚好，那左家大姑娘，是不是真如外人说的那般，温和脾气？”
“盈袖呀？在外人面前的确脾气好，做的糕点也好吃，绣的花花草草山水纹样都比我抢强多了，她诗词虽稍稍逊色些，但是比起那些个天天只知逗鸟的大家闺秀，还真是相当出彩。打马球肯定比不过我，但是也是极出类拔萃的人。”明玉没参透淑妃话中有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依我看嘛，盈袖实在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向来不争不抢，又没什么大架子，随和的很。骨子里又向来要强的很，就这样的盈袖，对我千般好万般好，我是顶喜欢的。”
“嗯，我知道了。不过听你这样，像是什么别有深交一样。”淑妃笑笑。“也不打趣你了，我是觉得盈袖这孩子，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年岁也好，该到了许配人家的年龄了，你岚哥儿也到岁数了，我自然多了点心思。”
“那，那可不行。盈袖不喜欢薛公子的，但是舒襟倾慕薛公子已久……”明玉忽然懂了，她自小和左盈袖关系好，当然知道盈袖无心于文人墨客，打盈袖懂事起，便心心念念着平远侯家的少将军，只当那少将军白也是此生唯一人也，怎么能许了这个都没见过几次的什么劳什子薛岚？
淑妃点头，道“只是我这周围，难找到这样的孩子了。”
她登时便有些生气，道“娘娘自己也怨恨家里的强迫，何苦又要强迫别人。盈袖心下早就有倾慕的世家子弟了，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呢。娘娘若是有心给薛公子找个好姑娘，还是另选吧。”
“岚倒也没有成亲的意向，阿姐不必了。”薛岚心下微微有些波澜，见好就收，接过话茬说上几句，淑妃也只好作罢。
薛岚看了看明玉，却似乎是在看名贵的珠宝一般。
他觉得遥不可及，却又万般渴望。
他本就是牢笼里的金丝雀，躲得了今日，可人的一生，还有太多的路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珠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