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美人泣》丁不晓

5、孟婆汤美人泪

　　第一卷入世篇第五章孟婆汤美人泪

　　安羽和阿姝被安排住在牛村长家的后院，穷乡僻壤之处虽没有别致的环境，但却是安羽这半个月来住得最好的地方。那被称为神医的年轻男子只在那天给阿姝服了一粒药丸行过一次针灸后便没了人影。安羽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又遇到一个骗子，但至少现在能够吃饱住暖，而且阿姝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一些。
　　这精神好了，安羽却倒霉起来。
　　“下盘不稳，出拳无力。再扎一个时辰。”一个鞭子甩在安羽的脚后跟边，吓得她立马挺直了腰。
　　阿姝半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嘴里悠闲地骂道：“真笨，连扎马都扎不好。”
　　“大姐啊，我对学武没有天赋的，你别折磨我了。”安羽哀求道。
　　阿姝骂道：“折磨你？你看你这身子，如若出门不是被人杀了，就是被人卖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才叫折磨。”
　　“可这一时半会我也练不出个名堂，还不如你长命点在我身边保护我。”
　　“废话，我要是能长命，还急着教你这根木头。废话少说，接着练。”
　　两人这十几日来朝夕相处，彼此都摸透了性情，互相都是没点口德的人，对生死一事挂在嘴边说多了，竟没什么避讳。只是安羽看着阿姝一日日瘦下去，心里就疼得紧。她也去问过村长关于秦神医的事情，谁知那村长也不知道神医去了哪里，只说上山采药过几日就回来。而关于吴大夫兄长吴隐子的消息更是没人听说过。
　　这日，安羽乘阿姝还没醒又跑去前堂找村长，却听一群人正在那里说话。其中一人道：“唉，太惨了。牛老秋家儿子死得早，这下连孙子都了。”另一人接口：“可不是么？听说花了三天三夜才埋完。”又有人说：“那还不要么，可是几十万人啊。这秦军真不是人。”“听说那赵将军的家差点没被人烧了，还好大王下令护着。”“这打仗死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怎么去烧人家家呢？”一人
　　压着声音说：“我听说是大王临阵换将，换了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年轻将军。众人都说是这将军不会打仗害死了这几十万人呢。”“唉，人都死光了，怪谁又有什么用呢？只怕这战事不日就打到邯郸城了。我们这城郊的小村庄可得想想保命的办法。”
　　这时有人清了清嗓子，正是牛村长，只听他说：“众人不要心急，这秦军虽然坑杀了我们四十万大军，但是我们的人也狠狠挫了挫他们的锐气啊。这段时间不会打到我们这地方来的。”
　　“村长，你这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一人嚷道，“说句不好听的，村长你就一个儿子，还生了病，这上面当然不会征他去打仗，可我们不同，这四十万没了，下次开战，还不得把我们重孙子都征去么”
　　此话一出众人都附和着，一时间前堂开了锅似地吵得不可开交。安羽悄悄退了回去，虽然她呆在赵军军中的日子不多，也早就知道秦军会坑杀赵军，可听到那些曾和她一起吃过马肉甚至一起开过玩笑的人就这么被活活埋在黄土之下，心里的滋味还是不好受，沉默着走回屋子里，看着阿姝正在梳理头发，安羽挤出一丝笑容道：“今天放我一天假吧。”
　　阿姝正举着梳子发愣，听到这话后骂道：“懒骨头，教你的那套剑法可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安羽嬉皮笑脸地走过去，接了阿姝的梳子帮她梳，梳了一道，却发现梳子上的落发比前几日更多了，也不作声，只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小羽。。。”阿姝道。
　　安羽应了声，从镜子里看阿姝。阿姝的脸白得透明，一双本来闪闪发亮的眼睛却变得犹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般浑浊。安羽的心抽痛了一下。
　　“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么？”
　　安羽摇摇头，忙又道：“那个神医知道，所以他采解药去了。”
　　阿姝低头笑了笑：“我中的毒本该在中毒一个时辰后就发作身亡了。可是那日我只想着回来就可以看到括哥哥，于是吃了师傅曾给我的一颗能抑百毒的药。那药可解一般的毒，难解之毒却只能抑制毒性。我一心想见括哥哥，谁知道，谁知道回来后却听说他已死了。”
　　“是啦，那是他使的计，是诈死。”
　　阿姝摇摇头：“那是我使的计。”安羽疑惑地停了梳头的动作，只听阿姝接着说道：“他不是诈死，是真的死了。是我亲眼看到他中的箭。我为了稳定军心和乐乘一起撒了这个慌。”安羽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只听阿姝继续说道，“我当时本用内力压制着体内的毒，可一看到他死，就恨不得自己也死了算了，于是我反过来用内力催着毒直到五脏六腑。可我又突然想到了你，想到了我妹妹玉珠，玉珠出嫁之时我不能保了她，如今你有危险，难道也不能保护你么？所以，我又动用真气把毒性压了下来，只求能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去死。”
　　“阿姝！”安羽早已泪流满面，“阿姝，你别说，你别说了。我以后都要你保护我。”
　　“我保不了你了。”阿姝轻叹一声站起来，“吴老头那张嘴还真厉害，连我都骗了。这些日子来我才发现，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医，也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唯一的办法是教你如何保护自己，可是我也知道这剑法和鞭法再强，也强不过一个吃人的乱世。你这模样，大了必定是个祸根，可又不能叫你画花自己的脸，师傅说过，女子的容貌有时是负担，有时却是利器。我还不明白，你以后慢慢体会吧。总之好好活着。我累了，你出去练剑，我先睡会儿。”
　　安羽只知道摇头却不肯出去，阿姝已躺到床上去了，突然又说：“你说括哥哥喝了那孟婆汤没有。可我却不想忘了他，还有大哥，也不想忘了玉珠，不想忘了你，恩，到时候我就不喝，可是想想，忘了也好。。。”说着说着竟没了声音。
　　安羽只觉一股凉气从脚下冲到头上，再也忍不住，嘤一声哭了出来。
　　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一人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手中还抱着一个盒子。只见他匆匆跑到床前，抓了阿姝的手就切起脉来。
　　安羽跳起来，直瞪着那人。那人拧着眉把阿姝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安羽不敢大声，可又止不住嘤嘤地哭着，拳头就狠狠地砸在来人身上。来人被她砸得不耐烦，一把抓住她的手脱到外面去。
　　“你个混蛋，你跑到哪里去了，你也是个招摇撞骗的假神医么。。。”一出房门，安羽就连踢带咬地撒起泼来。来人把她往地上一扔，冷冷地道：“你这么有本事，怎么自己不救她。”安羽猛地止住了哭，瞪着眼睛看着那人，那人道：“毒初入血，解药就可治病。入脾脏就要配以针灸。入五脏六腑就要人参续命再以施针，如入骨髓。。。”“入骨髓也可刮骨疗伤啊。”安羽道，多少年后那个关公不就是这么做的么。那人赞赏地看了眼安羽：“不错，刮骨疗伤曾听师傅说过，虽从未尝试，倒也不是不行。”“那你还站在这。”安羽道。
　　那人摇了摇头叹道：“那天给她施了针，也服了续命的药，本以为赶得及，没想到这么快毒已入了魂魄。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回天乏术了。”说着他打开手中的盒子，只见里面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正散发出一股冷冽却清新的花香，那人从盒子里拈出那朵花，道：“就像是这天山雪莲，解毒便是它的用处，如今它知道连自己也无法救了这人，那么它的魂魄也就得散了。”就像是应了他的话一样那天山雪莲迅速枯萎，变黄，最后一阵风过，枯萎的花瓣在天上翻了个滚，即化为灰烬。
　　“胡说八道。”安羽骂了一声跑回屋子里。阿姝静静地躺在那，肌肤像纸一样白而透明，她的头发散在枕头边，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安羽想到刚刚那朵莲花，自觉不吉利地摇摇头，此时风吹入屋子里，烛火一明一暗，最后终于熄灭，生出一缕青烟来
　　，安羽跌坐在床边，看着阿姝的手从床侧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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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村长应秦单的要求帮着安葬了阿姝，安羽在阿姝墓前一跪就是两个小时，期间她不断想起赵括、大胡子、吴大夫还有那几个护卫她们的士兵，他们是否也已入土为安了，还是仍然躺在荒郊野岭，忍受野兽的啃食和风沙的摧残。尘归尘，土归土。只是如今她又要归于哪里？抹了抹脸上的泪，安羽茫然地看向远方。
　　“还给你。”一把青铜匕首摆在安羽面前，她抬头看向来人，来人见她不接，不耐地把匕首扔到她怀中。“互不相欠了。”秦单说。
　　阿姝最后的那句好好活着突然出现在安羽耳畔，她猛一下站了起来，对正要离开的秦单叫道：“你还想不想要这宝物？”秦单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安羽说：“这宝物还归你，就当是我付给你的伙食费和学费。”想想又补充道，“你一个人也需要一个帮手吧。这买卖不亏。”
　　那秦单饶有兴趣地看了安羽一会儿，垂下眼想想又摇头道：“划不来划不来，都说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羽急急地跟了过去，“这天下没有女子和小人那还成天下么，这些话是那些没办法的人说的，我看你也不像个没主意的人。”
　　“不成不成，这话可是圣人之言。我区区一个大夫遇到你们有主意也变没主意。”
　　“你哪是区区一个大夫那么简单，你可是神医呢。”
　　“你别抬举我。”
　　两人说着已走到牛村长家门口。牛村长家今天似乎来了客人，一架豪华的马车正停在外面，两匹白马体态矫健毛色光亮，车身用金银丝线勾勒出百多牡丹，车帘上还镶嵌着颗颗通透碧绿的玉石。安羽自到古代来都没看过这么华丽的阵势，不禁伸着脖子去看。
　　秦单却皱着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嘴上嘟囔了一句：“一群膏药，”竟就掉头要走，安羽‘喂’了一句跟在他身后。
　　“去哪？”安羽问。
　　“与你无关。别跟着。”秦单道，人已转入牛村长家的马厩。只见他牵出先前阿姝的那匹马一翻身骑了上去。
　　“哦。。。哦。。。”安羽恍然大悟，指着他道，“你，你想逃跑。”想到什么又道，“一定是你治不了牛村长儿子的病，这会儿看到他家来了贵客，想来比这乡里人有见识，怕被识破，就。。。”说着嗓音不自觉高了起来。
　　秦单闷声道：“傻丫头，牛村长的儿子不病也得病。”随即唉了一声，一把把安羽提到马上来，安羽还想叫，却被捂住了嘴巴。身后的人一拉缰绳，马便迅速地跑了出去。

　　秦单自从牛家村逃了出来后心情甚好，边打着马，边哼着小曲好不自在快活，只是每次看到安羽时都露出嫌恶和无奈的神情。
　　这日，天气大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秦单把马绑好，躺在草地上打起盹来，安羽也坐到一边，把脑袋搁在膝盖上发呆。
　　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安羽猛得坐直身子，摇醒秦单道：“你听。”自从经历过和阿姝的那次逃亡后，安羽警觉性比以前提高了很多。果然，不远处传来打斗之声。
　　谁知秦单只翻了个身挥开她的手道：“与你我无关，无需多事。”
　　安羽想到那次遇险的事情仍不免担忧，“本来是与你我无关。可如今的人最多秘密，看到我俩说不定要杀人灭口的。”
　　秦单抬了眼皮看她：“现在跑也来不及了。等打过来了再说吧。”说完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打斗声便到了身前。两群人看到安羽他们虽都愣了一愣，相斗之时倒也无暇顾及，突然，其中一人被击了一掌，一个不稳竟摔到秦单身上。
　　秦单这下可是想睡都睡不了了，一生气用力推开那人，大叫一声：“还让不让人安生啊。”
　　正杀得你死我活的两批人马被他这么一吼都停了手，其中一批人互相看了看竟跳过来举刀就砍，秦单大叫一声我命休矣就地滚了几滚，躲过了几刀，可是杀势凶猛，眼看着他脑袋就要搬家了，一把刀及时横了过来，帮他隔开杀阵。
　　安羽惊慌之下看时，那救人的却是刚刚摔在秦单身上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
　　“小心！”安羽大叫。
　　那女子听到后立刻倒握刀柄从腰旁反刺过去，正中偷袭人的右腹。安羽舒了口气，那女子也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突然那女子瞪大了眼睛看向安羽身后，安羽心下一惊，刚要回头，却被人拉了领子，顺势滚到一边。原本坐着的地方已被人狠狠砍了一刀。
　　“还真要杀人灭口啊。”秦单的手还紧拉在安羽的领子上，惨白着一张脸说道。安羽瞪了他一眼道：“早说了。”
　　那批人似乎觉得秦单安羽还不够成威胁，转头又和那女子一行人继续打起来。
　　秦单问：“这两批人你怎么看？”
　　安羽道：“当然是小姐那边是好人，要杀我们的那边是坏人啦。”
　　“为什么这么说？”
　　安羽道：“废话！我们和他无怨无仇他却要杀我们，自然是在干坏勾当。我们和那小姐非亲非故她却救我们，自然是在被人欺负。”
　　秦单点点头恩了声：“那你还不去救那小姐。”
　　“我？！”安羽指着自己。
　　“赵玉姝不是教了你剑法和鞭法么？”
　　安羽抽动着嘴角，“我才刚学了几招，而且现在我好像才六岁吧。。。”
　　秦单笑道：“六岁看大嘛。赵玉姝的几招已经够用了。”说着竟把安羽一抱，并从她身上解了鞭子递到她手中，自己的手则握住安羽的手，“可别小瞧了赵玉姝的功夫。”
　　秦单带着安羽的手一甩，鞭子跟着甩了出去，“还记得鞭法么？”秦单问。
　　安羽点了点头，手上稍稍用力，秦单的手便顺着安羽的手而动，却在上面加足了份量。于是每鞭下去都狠狠地打在那批坏人身上。
　　本来还处在劣势的美女那一方，瞬间占了上风。几个回合，坏人已有不支，再打了一番，那批人见势不妙，夺了马落荒而逃了。
　　有人追了上去，那美女叫了声：“别追了。”那些人又折了回来。
　　一人道：“小姐，如果不追上去问清主谋，老爷就，就白。。。”
　　美女道：“大家都受了伤，那些人武艺不弱，我不希望你们再冒险。”说完，对着秦单安羽就是一跪，“今天如若不是英雄相救，我曹如一家老小性命堪忧。”说着，其他人也都跪了下来。
　　安羽一惊和秦单对看了一眼，秦单一副与我无关的神情，顺手把怀中的安羽往地上一放，人自去牵马了。安羽尴尬地对着一群跪在地上的人不知如何是好。
　　“啊。。。我们家公子最嫉恶如仇，看不得别人被欺负，而且他又感激小姐你刚刚横刀之恩。那就当一回帮一回，大家都不相欠。”安羽边扯边傻笑着。
　　谁知那秦单牵了马过来，冷着一张脸道：“本来这事与我们无关，却无端被牵扯，那些人认得了我们，如今叫我们往哪去。”
　　跪在地上的曹如一听，忙道：“如若恩公不嫌弃，不如去府上暂住。”
　　秦单却道：“我倒不嫌给你们添麻烦，只是看你们像是被人追杀，也不知道府上安不安全。”
　　曹如道：“恩公不必担心。此前我们在赵国被人陷害，如今去魏国投奔姨母，姨母已为我们准备了两个别院，恩公不嫌弃可以住在其中一处。”停了停又补充道，“那里定不会有人打扰，饮食起居也无需操心。”
　　秦单听后点了点头：“如此也好。那就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