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眼睛》二石

6、四月 青青河边草

　　阿笙帮我梳头时，说“明天我们去乡下踏青吧。”
　　“踏青？”我习惯性的皱起眉头，远方与我而言就是一个热烈的渴望着却遥不可及的梦。
　　梦就该待在它应该待着的地方。在脑海里想想就好，在思想里转转就行。
　　所有的不切实际皆会沦为不自量力。
　　“不想去吗？”阿笙问我。
　　我确实不想去，外面的世界怎样我不想关心更不想产生兴趣，如果可以我愿意当个鸵鸟或者乌龟。
　　“不是。”我摇摇头，如果一起去外面的人是阿笙，那么我可以试试。
　　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我再想你怎么突然想要去踏青？”
　　阿笙替我梳了一个低马尾，他在我身前蹲下，抬手将我耳边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君相，我不认为让你待在家里是对你好。我想带你去外面感受这个世界，在这个感受的过程中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有我在，你不需要警惕的防守你的世界。”
　　“阿笙，”我想说你不要对我抱有太大希望，我想说最后的结果也许并不会像你预料的那般好，我想说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对我而言可能寸步难行，我害怕跟你走丢。
　　我想说，，，，一个双眼看不见的人，踏青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想问，你是否看到我的欲言又止。
　　“好。”我最后还是将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如数吞回。
　　答应你之后，我开始变得忐忑。
　　下车之后，当阿笙牵起我的右手时，所有的不安，担忧都化为了幸福的泡沫。
　　“从这一刻起，君相，让我成为你的眼睛。”轻柔的风缠绕着阿笙绵沉如水的声音轻轻的拂过我的脸，这一刻，镶嵌在胸腔里的心绽放成一朵鲜艳娇柔的蔷薇。
　　“嗯。”
　　程君相，你什么都不要想。就这样紧握住他的左手，跟着他的步伐，与他一起并肩而行，一起去枫前柳下，闻香赏花。
　　花香味的空气俏皮的钻入鼻间，溜进毛孔，清爽的风撩拨着每一根神经。宽广的天地使我感到自由，整个人被松绑之后，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童真，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岁之前。
　　虽然脑子里并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但是我敢肯定那段时光一定是最快乐的。
　　有生之年无可复制。
　　现在，亦是如此。
　　跟着阿笙抬脚迈上田垄，一步一步慢慢的行走，“这是什么花的味道啊？”我嗅到一股十分好闻的味道“阿笙，你当我的陈述者吧。”
　　“好，你闻到的是油菜花的味道。”他娓娓动听的声音配此情此景格外深情，我不由自主的着了迷。
　　沦陷在他的世界里的那一刻，我好像踏上了一条阳光明媚的路，有鸟语花香，碧空如洗。
　　“据说油菜花是黄色的，黄色是什么样子？”我朝阿笙在的那一边7撇过头问他。
　　“黄色就和你今天穿的裙子的颜色一样，很漂亮很温暖。”
　　我身上的连衣裙是阿笙特意为我挑选的，阿笙口中所说的很漂亮很温暖黄色一定是被阳光渲染过的颜色吧。
　　“阿笙，”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轻轻的呼唤他的名字“你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浅蓝色的，”我听见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道“是天空的颜色。”
　　天空的颜色，我想那大概很明媚。
　　阿笙牵着我穿梭在油菜花田，我的手心里来自他指尖上的温度，不冷不淡。
　　闭上眼睛，蔓延在我世界里的光像白纸落进溪水中迅速被浸透。而我的眼前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孩，他周身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芒，他的身后是一片像阳光一样的花海。
　　来自我身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黑暗和隐晦被阿笙温和的笑容挖出然后埋葬。
　　我不再觉得自己是被上苍玩坏了的试验品，也不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遗弃的孤儿。
　　“君相，”阿笙扶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他刚松开我的手就被我立即抓住他手臂“你去哪？”
　　“没事，我就在旁边，不会离你太远。”阿笙摸摸我的头后，轻轻松开我的手。
　　我听见他的双脚踩在石子上发出的“沙沙”声，我仿佛看到他背对我离开，走的很远很远，而原本亮起的光随着他的脚步逐渐熄灭。
　　“阿笙。”我忍不住大声叫喊起来“不要离开。”
　　“我在呢，没事。”我的手瞬间被人握住，然后阿笙拥我入怀。
　　“不要离我很远，求你。”我死死攥住他的衬衫，不敢放松一点，全身紧绷到僵硬的靠在他怀里。
　　“你抱着我，”阿笙将我的双臂圈在他腰间，感觉到他身体的移动，他的手似乎在扯着什么，我听见有东西被扯断的声音。
　　“阿笙，你在摘花吗？”阿笙紧致硬硕的腰让我不自觉的脸部发烫。
　　“嗯。”阿笙的声音里笑意渐染“想送给你。”
　　巨大的甜腻泡泡让我不禁有些得意忘形“好啊。”
　　过了一会儿，阿笙往我头上戴了一个东西。
　　我摸了摸，笑着问“是花环吗？”
　　“对。”阿笙说“你戴着真美。”
　　刹那间，我的世界里盛开了千花万朵。
　　你的声音真好听，阿笙。
　　润润的，沉沉的，又软软的，滋养着我的花田。
　　我知道此时我的脸肯定通红通红，但我却没有羞耻心的一点儿都不想避开，微风穿过大片花海吹了过来，我听见，风看出我心思后的偷笑声。
　　我感觉到阿笙往我怀里塞了一大束花，我低头轻嗅出那是他曾跟我讲过的我曾闻过的梨花的味道。
　　我记得阿笙说过，梨花有着雪一样的颜色。
　　记得初见时的门外听雪，阿笙的声音就有雪的味道。
　　“梨花跟你很像。”我低眉浅笑，轻轻的说。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花去赞美一个男人。”阿笙的声音多了几分轻快，他温柔的抚上我的脸庞，又温柔的喊出我的名字“君相，你知道吗？”
　　心动中，我听见他温柔的给出答案“你像阿佛洛狄忒那样美。”
　　身体一震，整个人都呆住，风停止的时候，我听见他润朗的浅笑声。
　　阿笙带着我躺在油菜花田的最中间的土地上，享受着和煦的阳光，我闻到我的裙子上他的衬衫上的泥土的味道。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花香的气，周围响起鸟儿自然动听的鸣声，我想起了
　　弗朗兹·李斯特的《爱之梦》
　　像梦一般美丽，像荔枝一样甜蜜。
　　“阿笙。”
　　“嗯？”
　　此情此景弥足珍贵，留不住任何东西的我，却不愿给自己留下遗憾。
　　“愿我如君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说的，你会明白吗？
　　“愿我如君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我听见阿笙吟出这两句诗。然后温和的吐出五个字。
　　“程君相，你好。”
　　这一天，我一度忘了自己是个失明患者。
　　我想看到的都呈现了。